《红尘里》舒夜舞

2、章一 邂逅不一定都是美丽

　　三月，汴京。
　　春风吹碎了烟雨楼前一汪碧水，戚少商策马而行，他回头看看目送他的一行人，笑了笑，继而猛地扬鞭，“追云”撒开四蹄，如风般离去。
　　转眼半年，六个月，这身捕头的担子终是卸了下来，官场沉浮，实在不适合他这样的人，率性也好，痞气也罢，总之末了离去，心中虽有不舍，更多的，却是轻松与畅快。
　　路边景致飞快的倒退着，戚少商闻着空气中散落的桃花香气，别离的怅然一扫而空。
　　“驾——”久违的一声长喝，“追云”一溜烟，早已奔跑至很远。

　　四月，扬州。
　　聚仙楼，哈着腰涎着脸的小二一口一个爷，戚少商“嗯”了一声，寻了个路自去楼上雅间，孰料转过一角，正见一袭青衣。
　　“顾惜朝？”戚少商愣住。
　　“……？”对方应声抬头，一双眸中依旧盛满了深邃，极黑，“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顾惜朝同愣了片刻之后，嘴角随之扬成一贯的弧度，他执过桌上的酒杯，向前微微一递，“大当家的。”言毕，酒盏脱手，打着旋直往戚少商处袭来。
　　“哪里。”戚少商喜怒不露，只是平平的将手一伸，那杯酒便被稳稳接住，“况且我已不是甚大当家。”
　　“说的也是，”顾惜朝点头，“你现在是威震四方的神龙捕头。”
　　“也不是了。”戚少商仰面，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好酒他从来不舍得浪费，何况这二十年的竹叶青。
　　“哦？”顾惜朝扬眉，露出些许惊讶，继而却又了然。
　　“倒是你，”戚少商咂了咂嘴，这酒入喉醇厚，却不够烈，比不得塞北人喝的炮打灯。他走上前去，竟于顾惜朝下首坐了，“等人？”
　　“何以见得？”顾惜朝双眉微扬。
　　“既是独酌，何必准备两个杯子？”戚少商晃了晃手中空了的酒盏，笑。
　　“看来这半年的捕头没白当啊。”顾惜朝不置可否，只将手边酒壶执起，为他二人各倾了一杯，“我的确是在等一个人。”
　　“谁？”
　　“你。”
　　“我？”戚少商又是一愣，便是这一愣间，顾惜朝右手轻轻一弹，一双筷子疾刺戚少商咽喉。
　　“真是说变就变。”戚少商无奈一笑，扬手一掸，那双筷子便平平的落于桌面，“怎么？还想杀我？”
　　“不！”顾惜朝坦然道，“我只是想看看，如果还有一次机会，自己到底能不能杀得了你。”
　　“你等我就为这件事？”戚少商蹙眉。
　　“当然不是，”顾惜朝摇了摇头，“是为了打听一个人。”
　　“傅宗书？”
　　“聪明。”杀气蓦地一散，“他死了吗？”
　　“没有，”戚少商摇头，“汴梁一役之后，他同黄金鳞不知所踪，六扇门全力缉捕，毫无斩获。”
　　“果然如此……”顾惜朝冷笑一声，起身便行。
　　“你去哪？”戚少商不由发问。
　　“欠下的债，哪有不去讨的道理？”顾惜朝没有回头。
　　“那顾公子难道忘了，自己也曾欠下一笔债——”戚少商顿了顿，“血债！”
　　“怎么？”顾惜朝转过身来，眸子冷了下去，“你想报仇？”
　　“呵！”戚少商蓦然一笑，却再不是当年率性的少年，眉目间俨然多了沧桑，“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此话怎讲？”
　　“坐以待毙从来就不是你的风格，”戚少商看着那杯中的酒，“你若确定了我定要杀你报仇，断然不会在此等我。”
　　“所以……”顾惜朝哼了一声，表示默认。
　　“我不会杀你。”戚少商说的很郑重。
　　“也不抓我回六扇门？”
　　“我已经不是捕头了。”
　　“那你兄弟们的仇呢？”
　　“他们从来就没有让我为他们报仇，况且他们的死，若真要怪，还得落到我自己头上。”
　　“戚少商——”顾惜朝蓦的笑出声来，“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彼此彼此。”戚少商挑了挑眉。
　　“既然如此，后会无期吧。”顾惜朝拱了拱手。
　　“就怕有人不会让你轻易离开呢。”戚少商将最后一杯酒喝下去，他一早察觉到气氛不对，只是没想到一下子会多出这么多陌生的面孔。
　　“切——”顾惜朝微蹙眉，“真是没完没了啊。”他自言自语道。
　　“那你……”戚少商后面的话还没说出，便被顾惜朝扬声打断，“戚大当家果然义薄云天，既然如此，小弟先行一步了！”话音刚落，他劈掌震开身后的窗户，继而一跃而出，“驾——”一声，良驹早已蹿至很远。
　　“难怪会选择窗边。”戚少商心中懊恼，再看去，更是恨到极致，顾惜朝□□的神驹正是自己的“追云”！

　　三天后，瘦西湖畔，四月的湖水依旧冷得彻骨，戚少商捧起一把，胡乱朝脸上揩去，然后他喘出一口气，重重的躺了下来。
　　铁蒺藜勾出的伤口不是很深，但火辣辣的，难受。戚少商呼吸有些急促，与一帮莫名其妙的家伙打了一场莫名其妙的架，自己还受了莫名其妙的伤，他怎么想怎么不是滋味。
　　“戚——少——商。”一个略带疲倦的声音传来，戚少商听了，气得牙痒，“你死了没有？”顾惜朝不紧不慢的问道。
　　“没有！”戚少商没好气的说，“不过遇上你就说不定了。”
　　“没有就快起来。”顾惜朝扬了扬眉，飞起一脚。
　　肩膀被人狠狠的踹了一脚，戚少商痛得一下子坐了起来，“你——”待他看清了顾惜朝青衣血染，面色如土般的样子，眼睛立时瞪得滚圆，“你不是跑了吗？”他说。
　　“对方又不是傻子，”顾惜朝呼出一口气，口中喊着让戚少商起来，自己却也坐了下去，“凭那几个人，能杀得了谁？”
　　“你是说他们还有援手？”戚少商想了想，豁然道，“你是为了把楼外的人引开？”
　　“还不算太蠢，”顾惜朝倒吸了数口凉气，勉强哼了一声，“还不是因为某个只会打架不懂撤退的笨蛋？！”
　　“先别说那么多了，”戚少商自知说不过他，摆手道，“这帮人不简单，若追上来，只怕又是一场硬仗。”
　　“放心吧，”顾惜朝擦了擦冷汗，“千门暂时腾不出那么多手来。”
　　“什么？”戚少商顿感头大，“顾惜朝，你……”
　　“你怕了？”顾惜朝嘴角扬成一股嘲弄的笑意。
　　“连千门都给你惹上了，”戚少商苦笑道，“你真是个灾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