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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她年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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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年轻的爱人立在脏污的高台上。
底下的人不再有惧怕,不再有敬畏。
“阿系,你可还想着他?”萧妃抿着茶,轻瞥着小丫鬟。
阿系刚刚杖了责,这会儿趴在贵妃榻上,透着茶馆的窗子看向他。她捏掐着指尖,声音喑哑“没。”
他被扣押在一个木墩前,兴许只是一块切肉杀猪的墩子,狼狈地跪着。
台下的百姓唾沫横飞,脸涨得通红,烂菜叶子和臭鸡蛋都往他身上砸。
白色的囚衣几乎看不出颜色了。
她隐隐约约地听着。
他们骂他佞臣宦官,骂他阉狗,骂他畜生。
她恍惚地看着曾经风光无限的厂督。
钢刀抵着他的脖子,她呼吸一窒。
刽子手举起钢刀。
下一刻,血色四溅。
带血的头颅滚下台子,滚到地上,被人们肆意地踩着。
那具身子只是随意地被丢弃在地上,甚至被刽子手就着用来擦着刀子上的血迹。
阿系颤着唇,收回了视线。
“啊呀,”萧妃掩帕轻笑,“可惜了这般公子人物。”
“阿系呀,”她笑容盈盈,“若非本宫,如今死在这台子上的可就多了一人喽!”
阿系垂眼,从榻子上爬下,重重地跪在地上。十指交扣,用力抵着,指尖泛着青白。“奴婢多谢娘娘救命之恩。”字字顿重,和着额头磕在地上的巨响。
萧妃收住了笑,眉目轻敛:“那日本宫去看他,他求着本宫放过你。”
“你可知他是如何求本宫的?”
阿系木然地摇头。
“他跪着,像方才你那般。”
“可他才刚刚受完了刑,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萧妃叹了一口气,怜惜地扶起阿系:“本宫倒也不要你这声口是心非的谢。方才被杖责,还没有缓过来吧?回宫后让红钰给你送去膏药,好生歇息一番。”
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阿系抬头,双目平静得可怕:“没有,奴婢是真的谢谢娘娘。”
“红湘,红钰,扶姑姑上马车。”萧妃只是笑着。
两个小姑娘切懦懦地应着声,扶起了阿系。
阿系上了马车,她靠在软塌上。
这马车自然是华丽的。往日人们见了它连头都不敢抬,怕惊扰了马车里的贵人,这是厂督府里的马车,而现在大家不啐它一口便好了。
马车摇摇晃晃地启程回宫。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地从她身体里逃出去,她无能为力。
只听见耳边呼呼的风声,像是凶兽一般张狂。
她甚至开始模糊了爱人的脸庞,只记得他低低的呼唤:“阿系,阿系呀。”
她也就跟着唤他:“许央,许央呀。”
可是,许央死了。
她想,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是,没有意义了,可是她想替着许央活下去。
她扯了扯唇,埋在臂弯里压抑地笑出了声。
背上的鞭挞像是屈辱的印记,但是疼痛又是分外地清晰,时时刻刻地提醒她:这是许央辱上尊严换来的。
许央辱上了尊严,换来了她活着。
“许央,”她说:“你怎么老是说话不算数呀。”
“许央,”她说:“我真的好讨厌你。”
阿系顿了顿,泪水顷刻间落下。
她想到临死前她最后一次来到昭狱中看他。
许央瘦了好多,已经脱了相,看不出原先的面貌。但他温温柔柔地笑着,脸颊蹭着她伸过去的手。他被毒哑了,说不出话,甚至连手也被砍掉了一只。
但他仍安慰着她。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倒影着阿系。
那时阿系不知道许央遭受了怎样更过分的非人的待遇。
后来萧妃告诉她,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了,因为耳朵里被打上了钉子。
阿系觉得突然有一股力气卸去了,泪蒙蒙的视线里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血雾。
“生辰快乐啊,当然是祝阿系平安喜乐啊。”
平安喜乐。
阿系喘着息,抬手,像是捉住了什么。
抱歉啊,许央。她合上眼,脑袋昏沉沉的。我是做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