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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同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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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契》下
桃夭桃夭,灼灼其华。
晔兮如华,芳然沁袭。
依稀就是那首遥唱很久的歌谣,轻缓的,幽幽而来。拂过廊外的珙桐,淡淡开放的花隐匿在繁茂如桑的枝叶中,花色奇美,可惜无香。
一如当时景。
好似还曾记得树上酣睡的自己,树下蓝衣的少年翩翩而来,眉宇之间淡淡宠溺,总携浅笑,一派温润贵公子的模样。
还记得月下的红娘咿呀念着同契语,反复哼唱的歌谣轻轻浅浅,荡开在空静的月色里,倏尔就朦胧起来,暖起了空气。
在高悬月空下自己变着看来的魔法哄他笑,手指总是笨拙,白纸片变不出斑斓的蝴蝶。
月桥上穿着新衣坐桥梁,晃来晃去的脚丫不安分,总甩出了木屐。
看着自己不小心就红了脸的大石;
背着自己一步一步往回走的大石;
背着自己一点一点小心吻的大石;
吹着笛子一顿一顿哄人开心的大石;
被自己无理取闹气走又回来的大石;
捧着漆品小心小心讨好自己的大石;
趴着窗子偷偷看着新娘子梳头的大石;
拿着梳子学着红娘一梳梳到尾的大石;
抱着自己在寸寸浅薄的熹光下的大石;
……
还有最后的最后,喜上眉梢向自己跑来的大石。
可之后,却是欣喜落空,满目哀愁。
——“英二英二,与我结契吧?”
——“……等你找到了封在相片里的文书,我便许你一生……”
他看见对方的眼里突然间就黯淡下来,可望向自己的神情依旧温柔和煦,那人清浅笑着,柔情万缕,全付作掌心的一点,热泪无声的一颗掌上砂。
想来就心痛。
廊下的风铃又是一阵响动,徒惹心慌。
他抬起头来,面色哀恸,却无泪可落。
“同契书……”他眯了眯眼。——同契书,他藏在相片里的同契书。
绝对绝对,不能落在大石手上!
想来世间万千样,念山念海念痴心。
可是知道这红尘里的千古风云骤起云涌、霎时烟灭,时光漫漫里历史轻颂,倾尽荣华利禄满腔心血,不过是念山念海,念痴心。
总将痴心作山海,山高海深总形惭。
他总记得爱。
而茫茫人海烟云、世事繁荣里,他也只记得爱。
可倾心者万千,他却只记得英二。
时光早已久远斑驳,老桥崩塌在模糊年岁里,他只认得英二。
歌声早已渺远绝迹,月娘含笑在混乱硝烟里,他只记得英二。
红梳早已破碎丢弃,新娘苍老在寂静山岗里,他只念着英二。
鲜血早已枯竭凝固,竹笛沉默在冰冷胸怀里,他只想着英二。
英二英二。
那是他的英二。
他总忘记时光里曾经进入过他们生命的那些人与物——
唱着乡音的俏皮红娘;
月下沉默的古老月桥;
藏起木屐的静静小河;
红烛梳发的娇美新娘;
响在月里的清灵笛声;
……他总不记得。但凡他合眼回想,便是英二。
他只记得英二。他曾经月下轻吻过的英二、将木屐踢入河里被他背着回家的英二、听着红娘清浅吟唱的英二、窗沿下静静看着他为自己梳头的英二……
一幕幕,一帧帧。满眼满心的,全都是英二。……他的英二,那个俏皮的要自己寻书的英二。
他总不愿拂人意。
他温和笑着看好玩的英二蹦跳着离开,前方是云,再望便是天——一望无际,前景迷惘的广阔,最是吸引英二的目光。
而他留在原处,守着回忆,寻着承诺。
——“等你找到了封在相片里的文书,我便许你一生!”
像固守着阴云的地方终见了那缕光一样,他如此欣喜,以至于忘了时间。
于是在往后的时光里,就算媒人踏平了门槛,就算老桥已然崩塌,就算红娘已经苍老,就算按当年出嫁的新娘已经沉静在夜色山岗里,就算……狼烟四起的战火硝烟里,他也念念于此。
固守一方,不离不弃。
直到最后长枪刺穿胸膛,他满心念念的依旧是不改痴心。
他曾经吹响的竹笛裂在衣襟里,贴着冰冷的胸怀。
桃夭桃夭,沃若其华。
之我与归,陋室凝芳。
华村依旧垂首看着那张繁复纹样的信笺,小楷文书,撰写着世人不明的情感。
那只烛火微微晃动了一下,印在芝纱织的眸子里,倒是晦暗不明,诡带玄机。四周的空气仿若凝结成团,森森然的覆压下来,压在心脏负荷不来,几欲癫狂。
——同契!
……我的同契!
芝纱织微微动了动耳朵,好似有人含着恨意在耳边呢喃,话里带着狠意总令人不由得毛骨悚然。她不由得抬了抬头,却只见到华村依旧垂首查看,并无反应。
兴许是幻听了,她这么想着,便继续俯身过去,一同研究。
然而耳旁的细碎念语虽然渐而低落,却不见消失,语速越来越快,搅得人心烦意乱,甚至连头也开始疼痛起来,于此相携而来的,是内心不住翻腾起伏的复杂情感。
那声音低沉温存,带着主人固有的温和,好似轻声低吟一般,犹如传唱的梵音,引人入迷。引得人沉沦,引得人心酸,引得人微笑,引得人落泪。
然而反复呢喃的最后,却是满满狠意扑面而来,森然可怖。
像是浅笑着说出的,恶毒判词。使得芝纱织好像堕入了无边的黑暗里,心慌不见底。
——谁得了同契,就要死!
死!
像是承受不了那个重如千钧的字的重量一般,芝纱织蓦然的瞪大了眼,双手向前抓去。
华村正研究着那份同契,入迷之际突然眼前伸出一双弯成爪状的手,青筋凸显,惨白的肤色上呈现着尸斑,惊得她将手里的东西往旁处一甩。可再定睛看去,却只看见芝纱织白皙修长的手正搭在桌上,等到她反应过来中邪了的时候,却已经太迟。
那张写着千百年前深深的爱与誓言的承诺,已然落在那只扑闪不定的烛火上。突然火光骤亮,再眨眼,灰飞烟灭,只留了一地的尘埃。
耳边反复低吟的声音突然变成了深深的叹息,着人落泪。
芝纱织定定的坐着,无声之处,慢慢的落下泪来。
似乎意识到什么的华村,默默的叹了口气:“既然有人不愿,自然不能强求。小姐,请回吧。”
正随风摇动的风铃像被人按住了一样,定在风里,沉默无声。
空气里突然凝固了那人悲伤的情绪,令人心酸。
那段执守不忘的痴情太久,那颗固化百载的心太柔软,在风火无情的时光里,总会受伤,总会疲惫。
英二仰卧在廊上,眼睛不眨的看着上方,满目情伤。
那人开了口轻轻问:“英二,为什么,不给我那张同契书。”
那人的声音里清浅如常,带着他最熟悉的淡淡纵容,好似能看见那人唇边含笑的无奈模样,可是话里的伤怀,却是厚重如山,使人伤情。
没有为什么。
英二定定的看着上方,随意裹起的布料却无声滑落,露出那一身光滑肌肤,肤白如雪。布料褪下,身段修长,像月光下闪光的宝石,熠熠发亮。
惹人不禁沉迷于此,留恋忘归。
最好不归。——英二如是想,他眸光闪动,黝黑深邃的眸子里,慢慢的现出一个人影。
白袍青衫。
翠笛红梳。
那人定定的望着他,不消言语,自有柔情千丈。
像是画中隔世百载的贵公子,透着水墨一样温润的雅意,含着笑温煦着。然而他却见到眸光深处的深刻绝望和痴狂。
自古痴心最难得。
似山似海比情深。
他的身子被搓揉出妖娆的红,张口喘息,却发不出声。明明想拥住的双手,却只是用力抓住身下的衣料,转而松开,一片洇染的水迹。
他眼底水光透亮,眼角红晕,自是绝艳。
大石……
分明没有开口,然而映在那人眼里,却是知道,他的英二在喊他。
英二。他的英二。
交缠在廊上的缱绻意浓,水乳交融里他睁大了眼看着上端。满目情意深深,纠缠不断,割舍不下。
情至深处有滴水珠落下,炙热的温度在他心里烫开了一个伤,寂寞如血液般汹涌不断,又最终在温柔缠绵的吻里渐渐凝滞。
“大石!”泪水最终决堤,他伸手拥住那人,细细吻。吻着眉和眼、吻着唇和鼻、吻着指尖和眉心,吻开了猜忌,吻散了不安。
大石将他揽入怀里,握着他的手轻轻写,满眼柔情盛满,华光般不可直视,只瞧得见柔情。
——情深深几许,同心亦同行。——
我只相随一路,倾尽百载,最终修成了业果,得以相伴一生。
桃夭桃夭,华华其裳。
稚儿黄髫,卿卿相怀。
“不二前辈?”越前埋在他胸膛上意识不清的睡意呢喃。
不二合上琴谱,噙着笑道:“越前不是学着弹琴么,怎么睡着了。”
越前皱了皱眉,坏脾气的别过脑袋,而后又转回头蹭了蹭。
不二不由得眯了眯眼,拉过他的手放在唇边一根一根的轻吻过,俯在他耳旁轻声道:“越前,同我结个同契如何?”不二的语气轻缓如常,微微隐着几许笑意,低哑的嗓音带着魅惑的意味。
可是怀里的人依旧拧着眉睡着,不二不由得叹了气,靠着木栏微微合上了眼。
清风拂过几缕,翻过了那本古旧的琴谱,古籍的页尾,压着一封桃花笺。秀雅行楷,小字蝇体,赫然便是大石心心念念的同契书。
——“这份同契,一定不能让大石拿了!”
“不能给了他,不若你烧了便好。”
“……烧了他便要魂飞魄散,让他拿了便是执念化解,自是投胎而去,……两者相比,我都是不甘,还是不二替我保管。”——
既然承了你菊丸的情,这个忙,又怎么能不帮呢?
一朝结契,百岁不离。
《同契》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