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误[重生]》yoniko

3、第 3 章 对她好的，

　　邵明阳定定地瞧着面前微微垂着眼的女孩儿。波光粼粼的桃花眼，秀气的鼻梁，虽然瘦得有些脱了相，可她的确是庄苒，但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短短四个月，也可以令一个人的眼神发生这样大的变化么？

　　他冷嗤一声，略过庄苒，走进了身后的秋府。如果她真的这么容易改，那过去十几年的那个霸道又蛮横的丫头，那梗着脖子不认错的傲慢，难道都是别人瞎了眼？

　　庄苒听着身后的动静，直至那院门完全合上，才算是稳住了心神。她确然没有想到，再世为人，和邵明阳竟然在这样猝不及防的时刻狭路相逢。

　　方才，她看得出他眼里的惊讶、不可置信和探询，他定是害怕庄苒再像从前一样，见着他便纠缠不休。可是如今的庄苒，见了他，躲还来不及，又怎会好了伤疤忘了疼。

　　庄苒终于从狱中放出来了，在得到皇后的首肯、秋月莹的原谅和邵明阳的不追究之后。

　　虽然皇后膝下无子嗣，在后宫中几乎可以说得上是空挂着后位一职，比起太子的生母德妃来可谓是一丁点实权都没有，但皇帝同她也算是相敬如宾互不冒犯。庄苒这件事本来就是可大可小，秋月莹自那之后也从昏迷中醒了过来，既然大家都相安无事，那便就此作罢，皇帝自然也乐得卖皇后这个人情。

　　庄苒才回到家没几天，母亲就神神秘秘拉着她，让她见一个人。

　　她瞧着娘亲的神色，不免有些失笑，“娘，怎么了，想让我见谁呀？”

　　庄夫人坐在她身边的一把玫瑰椅上，拉着她的左手，温柔地絮絮叨叨，“小苒，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有一次差点被房上老旧的横梁砸到，是谁救了你？”

　　砸伤？庄苒先是一愣，脑海里搜索着前世的记忆。不是她大脑反应迟钝，实在是在那地牢中独自面壁了五年，有些事情需要慢慢回想才能记得起来。

　　她记得她八九岁的时候被父母带着去别家做客，确实有一次险些被那房中坠下的木头砸到，那时，好像是……

　　庄苒凝眉。“娘，你说天赐？”

　　那时还有另一户人家在那院里拜访，人群中有一个默不作声的小男孩冲出来，一把将她推开，自己的腿却不慎被砸中，到现在都有些跛。

　　当时众人都吓坏了，小男孩的爹娘马上跑出去叫了大夫，庄卫尉和夫人对着那对夫妇又是道歉又是感谢，府中一下乱了套，还有谁在不停地啜泣。庄苒犹以那个被推开的姿势趴在地上，又惊又怕地看向那个腿上受了伤在流血的小男孩，他也看着她，口唇微弱地开合，似乎对她说了什么。

　　庄苒被吓得呆住，那小男孩却憨憨笑了。

　　她终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别怕，没事了。”

　　庄夫人满意地拍拍她的手背，笑道：“对啦，就是天赐，听说你回来了，马上就赶着来见你了。”

　　说罢，又似乎怕她回绝一样，马上补充道：“小苒，人家一片心意，你可不许拒绝。”

　　庄苒有些恍神，对童天赐的印象其实并不是很深，她是如此一个狼心狗肺的薄情女子，对她好的，她视而不见；对她坏的，她却苦苦痴缠。

　　庄夫人眼见庄苒眼中流露中的哀戚神色，立时就知道庄苒心里想到了什么，长长叹息了一声。再度开口的时候，语声已经带上了一些哭腔，庄苒有时候的感性也的的确确来自于这个柔弱的母亲。

　　“小苒，你……你听话，好好地过咱们的日子，莫要再执迷不悟。”

　　庄苒回握住母亲的手，很乖顺地点点头。

　　她曾经执着的、引以为傲的爱恋，换来了父亲的一句“死不悔改”，母亲的一句“执迷不悟”，最后，害死了她自己。

　　重来一次，她自然学乖，有些东西就像罂粟，沾染不得，哪怕它开得再艳再美，也掩盖不了那其中包含着的致命毒性。

　　童天赐来到卫尉府上的时候，庄苒还在屋里，身上的衣服换了又换，她也好脾气地任由娘亲折腾，现在只要爹娘不再为她忧心，她是什么都肯做的。

　　庄夫人给她挑挑选选了好几套衣服，由于她在狱中一下子瘦了太多，从前的衣服大都不那么合身了，挂在她身上宽宽荡荡，没几件能撑得起来。

　　庄苒看娘亲拿起一件在她身上比一比，就放下摇摇头，便笑着逗趣道：“娘，你怎么比我还急，随便穿穿就得了，再不出去，人该等烦了。”

　　庄夫人边取衣服边答，“不成，你才刚刚出来，一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莫叫别人说了闲话。”

　　好不容易挑选好还算贴身的一件，娘亲又抓着她坐在梳妆镜前一顿捯饬。庄苒过去是很臭美的，现在不知怎地也提不起太大的兴趣，但见娘亲给她打扮得开心，便也跟着乐呵起来。

　　娘亲打扮闺女是异常得认真。镜子里的女孩儿身着一件杏白色的迆地丝绸长裙，外披一件同色烟罗软缎，乌云一般的黑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巴掌大的小脸上略施粉黛，将那蜡黄的气色遮了大半，她底子好，回家休养生息了几天皮肤状态也比刚刚出狱的时候好了太多。

　　庄夫人满意地看着菱花镜里的女儿。庄苒的美貌是毋庸置疑的，只要她那犟驴脾气收一收，想要什么样的王孙公子又得不到呢。

　　左看右看，似乎还缺了点什么，庄夫人弯腰戳了戳女儿的面颊，“笑一笑，别板着脸。”

　　庄苒依言笑开。一双含情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像是一泉碧潭一样澄澈而宁静，嘴角微弯，现了几分柔美气质。

　　母女俩笑闹一阵，便一前一后出去了。童天赐等在前厅，耳听得身后脚步声传来，还不待转身就扬起笑意，他知道是庄苒。

　　正如那么多年庄苒的目光都胶在邵明阳身上一样，他又何尝不是这样，在背后默默注视着庄苒呢？她的脚步声，他听过千遍万遍，又怎会听错。

　　果然，只见一个少女身姿娉婷，向这边走来，那眉那眼，那身那形，无一不属于早已镌刻在他心尖上的那人。她微微一笑，“天赐，好久不见。”

　　童天赐便要向她迎去。他现在出行总还是得依托着拐杖，可是在庄苒面前，他是从来也不带那东西的。一是怕惹得庄苒回想起那年不好的回忆，二是到底不愿意在庄苒面前现出狼狈模样。

　　庄苒见他身形有些歪斜，即刻上前轻轻扶住他的臂膀，在他周围看了一圈，眉头微蹙道：“你的拐杖呢？”

　　童天赐不甚在意地笑笑，凝着她的眉眼。“忘带了，苒苒，你还好吗？”

　　她还好吗？

　　这话听到耳边，才觉恍如隔世。

　　她将将出狱，在那秋府外头遇上邵明阳，他瞧不见她身上的脏污、破烂的衣摆、脱了相的憔悴，只是劈头盖脸地质问她：“你出来了？”

　　而面前这人，在她幼时曾救了她一命的人，不问她那些前因后果，只是关心她，还好吗？

　　庄苒的目光不由控制地落在了他跛着的左腿上。那是为了她才留下的、永远都好不了的伤啊——庄苒，你又如何忍心，由得这人在你身后注视着你的背影，心安理得地享受别人的好，而自以为是地去追逐你所谓的爱情？

　　在她全部身心都放在邵明阳身上那些年里，又何尝不是伤害了另一个人的心。

　　她总是，忽略了别人的好，她的目光，从来也不曾为别人停留。

　　不怪上一世邵明阳那样讨厌她，这样自私又自以为是的自己，她也喜欢不起来。

　　童天赐见着庄苒面上神色变了几变，以为是哪里说错了话，马上岔开了话题，“苒苒，我带了你爱吃的绿豆糕，过来看看，别站着了。”

　　庄苒抬起头，望着他认真的俊颜，在他的眼底清楚地找到了那个小小的自己。她缓缓扬起一个笑容——

　　人总要向前看。她需要这样一个契机，来给两人一个机会，给她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二人坐在前厅的圈椅上说笑，就在庄苒正欲拿起碟子里的绿豆糕时，一团白白的东西从门外滚了进来，“吱吱”叫着就跳上了庄苒的膝盖，直往她怀里钻。

　　庄苒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童天赐也被惊得要站起来护住她，待得二人定睛一看，原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银狐。鼻头尖尖，正优雅地吐着小舌，张了张嘴，露出了里面的尖牙，像是打了个哈欠。

　　原来虚惊一场。童天赐只当是卫尉府上家养的宠物，笑道：“苒苒，你几时也养了这么一个小家伙？”

　　童天赐不知这小银狐的来历，庄苒却是再清楚不过的。当日就是被它引着去到桥上，在那里遇到了秋月莹。她抬头瞧了一眼还未坐定的童天赐，斟酌着开口道：“天赐，这是……三殿下的宠物毛球。”

　　童天赐怔住。

　　气氛微微有些冷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