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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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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家,你怎么了?”容雪担心问道。
李洵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无事。
他只是无故想起了一个人。
世人都以为他风光无限,可世人不知道,内地里,他从来没有表面那么光鲜亮丽。
他龌龊、肮脏,手上早就沾满了鲜血。而他的母亲从不爱他,恰好,得益于自己的生性寡淡,他也从出生也不爱她。
李洵本来很少想起淑妃了,可方才,竟然莫名其妙地想了起来。
他按着自己的太阳穴,总觉得此事不同寻常,耐着性子问容雪,“你要给我什么东西?”
声音与平常不同,像是多了丝疲惫。
容雪这才想起,笑着伸手,手心一个小小的红符躺着。
李洵一怔,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曾几何时,他似乎也收到过这样的东西。可他试着想起,却是怎么都想不起了。
“这是什么?”李洵拿起容雪手中的东西细细看着。
“平安符。”容雪道。
“可这里怎么是个‘姻’字?”
明明是平安符,上面却是“姻”字。李洵想起,她曾去相国寺求过姻缘符,莫不是就是这个?
听李洵问起“姻”字,容雪小脸一尬。她略虚着眼,贝齿微露,试着道:“不瞒官家。我当时去求符的时候,平安符都被人求完了。大师见我心诚,就给了我一个姻缘符。说佛祖庇佑天下人,只要心诚,姻缘符也可以当平安符的。”
容雪说得好像当时真是如此一般,说完,还故作委屈地眨巴着眼,“官家,您不会嫌弃我替您求的平安符吧?”
容雪看着近在眼前的李洵,故意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殊不知,她的心里话早就出卖了她。
“可不能让他知道就是姻缘符。”
容雪就两个平安符,一个送给了白秋月,一个她想留着给自己保平安。所以即使她有心想把谎言扯圆,送给李洵平安符,也只能找个其他符替代了,也幸好她手里还有个姻缘符。这样以后白秋月派人问起,“平安符”她是真送了的。
容雪心里想着这些,认真看着李洵手里的姻缘符。
而李洵认真而探究地看着这枚姻缘符,眼里充满疑惑。
不知为何,自看见这个姻缘符,他总感觉脖子上有一块地方烫烫的,好像自己以前也总带着这样的一块符。
因为方才忽然而至的梦境,他已无心追究容雪鬼鬼祟祟的小心思,收下那符,便准备离开了。
离开之前,他还是忍不住叮嘱道:“小心。”
容雪一愣,什么?
李洵深知容雪不谙世事,很容易被人构陷,他认真道:“宫里不比宫外,你行事,应当万分小心。”
容雪望着那双与平常无异的淡漠眼神,一时怔住,他,在关心她?
明明他看起来好像有点累了,竟然还不忘关心她?
不知怎的,容雪就开了口:“官家,你多笑一笑吧,你笑起来,很好看!”
话一说完,与李洵四目对视,容雪这才反应过来,她好似……说了不该说的话。
容雪仓皇尴尬地低头,连忙下着逐客令行礼道:“恭送官家。”
可李洵自从听到那句让他多笑的话,便一直盯着容雪,一动不动。
不知是不是方才的梦境让他想起了那不堪的过往,如今,乍一听到这话,竟让他心中深处升起丝丝暖意,似乎……从来没有人让他多笑过。
从小到大,他不配爱,所以也似乎不配笑!
李洵感叹地伸手摸了摸容雪低着的头顶,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
容雪看着地上离开的脚步,抬头看向那背影,不知为何,眼前的石板路,好像覆上了雪,内心好像踏上了一条雪白的道路,而那道路模糊的远方,就是那样孤独的背影,孤独地走着。
他很孤独,容雪莫名感觉到。
“娘子,官家是在关心您吗?他还让你小心行事。”一旁,沉香见李洵一走便忍不住兴奋道。
先是成箱成箱的赏赐,又是亲自叮嘱,怎么可能无意?
紫檀在旁看着,也心中点头,她也这么觉得。
容雪回神,而那背影也消失不见。她内心虽然也为官家没有为难她而开心,但她也没因这点小事胡思乱想。官家关心她,多半是因为表哥谢明安。
以前,她便听说谢明安和平王交好,但她从来没了解两人交好到如何程度。但今日谢明安来,她才知两个人已经好到能让谢明安一直住在宫里,还能让谢明安随便出入宫中。能做到这两点,显然两人关系已经超过许多人了。
她今日,莫不是给他添麻烦了吧!
想起琉璃杯,容雪决定,她以后行事,还是应该多考虑一些才行。不能只看眼前,也要想想以后和其他人。
甬道上。
李洵已经彻底神情严肃起来,他已经有多久没有想起那个人了。
一旁,常安想起方才李洵的异样,也实在担心。此前,那几位就是莫名其妙死了,如今官家又出现奇怪的病症。
“官家,还是让太医来给你把个平安脉吧!”常安担忧道。
李洵谨慎地摇了摇头,这些记忆来得蹊跷,而且,这些记忆里,除了他原本的记忆,似乎还夹杂了些别的。
李洵想起梦境里的最后一幕,要娶的人?他从来没有被要求要娶过谁?
一番思虑后,摸不清对方到底想做什么,李洵决定先守株待兔,可想起疏雨轩的安危,还是吩咐了一句:“你派人去查一下疏雨轩。”
那里或许闯入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人或物。
*
接下来两天里,李洵都未再出现那种异常。只是,常安的调查也没让他满意,疏雨轩里居然什么都没查出,一切正常。
可若一切正常,他怎么会无故想起那些?
想起容雪性子天真无谋,若真被人利用……
“去一趟疏雨轩。”他亲自去看看。
常安闻言一愣,忙道:“今日各宫妃嫔都去长春殿请安了,容娘子这时怕还没回来,官家是要现在就过去?”
李洵一怔,疏雨轩毕竟是她的居所,她不在,他还是晚些时候去吧。
长春殿内。
太皇太后也不知是不是长了千里眼还是顺风耳,竟然谈起和睦相处之道。虽不知是在指谁,但她最后留下了苏清婉和白秋月二人。
旁人猜测,太皇太后也是想从这两位里挑出一位做皇后。
容雪不大关心这些事。
虽然私底下她更希望苏清婉这位一看就温柔好相处的姐姐做皇后,可她到底左右不了这件事。与其他人分别后,便高兴地回了疏雨轩。
容雪提着裙子,高兴地跑回疏雨轩。她和谢明安今日说好了,要去放纸鸢。
“紫檀,你快去取纸鸢。等我收拾一下,就去找表哥。”容雪甫一进屋,就有人上前想跟她说什么,可不用说,她就知道是什么了。
容雪看着榻上端坐的李洵,与身边宫女艰难地对视一眼。
宫女小声道:“官家来了。”
容雪抿嘴,放下裙子,走上前去,故作如常般笑道:“官家,您怎么来了?”
李洵道:“想来看看你的屋子。”
因为涉及女子寝室,容雪一直没回来,他一直在这里等她。
容雪闻言,“看吧!官家想看,怎样看都可以。”她虽然疑惑不解,但官家既然说想看,她自然同意。
李洵首先检查的是屋外。
容雪的院子十分雅致,几颗绿植,一张石桌,角落里一口大缸种着睡莲,上面摆着更漏。硕大的梧桐树像是张开双臂一般,罩着石桌,供人纳凉。
疏雨滴梧桐,清雅十足。
容雪跟着李洵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跟着李洵回到屋内。
看李洵不时地拿起东西察看像是找东西,容雪迷惑:“官家,您在找什么?”
“你要去放纸鸢?”
他果然听见了。
容雪也不隐瞒,只是有些莫名担心,小声试探道:“嗯啊!”
她偷偷觑着李洵神色,见李洵没说话,心里渐渐松了口气,她还以为李洵提起放纸鸢是不让她放纸鸢来着。
见李洵又在翻翻找找,她不禁又好奇起来,“官家,您到底在找什么啊?”
李洵闻言,目光冷冷地回头看着她。
容雪顿时忐忑,“我的意思,您说出来,我们可以一起帮您找。”
李洵转回头,继续边看边道:“是和谢明安一起去放?”
容雪不明所以,怎么又问起放纸鸢了?
她握着双手,十分拘谨,“嗯!”
转眼,李洵又朝另一边走去,拿起一个花瓶看了又放下。
容雪跟过去,却是再好奇也不敢问了。
她探头探脑,步步尾随,李洵走到那里,她就跟到那里。
到了她的寝室,李洵检查一番,仍未看出异样。
四顾左右,就只剩她的床榻了。
容雪的床榻挂着藕色帐幔,帐幔一角挂着一枚摇床铃。放眼看去,也和寻常无异。
仔细一想,当时,他好像听到了铃声。
莫不是那铃铛?
李洵刚想上前查看那铃铛,容雪就忽然上前,“这里就不必了吧。”
“里面没什么的。”容雪解释。
她双眼瞪得大大的,腮帮也微鼓,像是在极力隐藏什么。
李洵垂眸看着她这幅紧张的表情,不禁好奇,甚至怀疑,难道这件事和她有关?
他面色兀地发沉,容雪也怕了。
见李洵一动不动,好似执意要看她睡觉的地方,容雪僵持了一会儿,便只好小声道:“那官家等我会儿。”
容雪转身掀开帐幔,帐幔摇晃,触及铃铛。
李洵又是一阵眩晕。
只是这次不同,他脑海里浮现的不是记忆,而是一段奇怪的场景。
那场景里,一张张信纸上写满了文字,如落花一般飞扬在淋漓的鲜血中。
他好像置身其中,被数根长枪·刺中。
沉重的盔甲千疮百孔。
他满手血污地想要抓住那些纸笺,可无论怎么抓,都抓不住。
浓重的悲哀与悔恨萦绕心头。
最后漫天白雪,有脚步声来,好像有人弯腰从他身上拿走了什么东西。
比起之前的陷入其中无法自拔,这次的眩晕恍惚感明显轻了许多,只不过也更疼了许多,疼得简直像是真的被人刺入长枪,让他闷哼,好像经历了一遍死亡。
“官家?”
铃声消散,李洵看着眼前人,他还在疏雨轩?
李洵看清眼前的人确定,他确实还在疏雨轩。
这究竟怎么回事?
李洵头疼地打量四周,仔细回忆着方才的画面,却感觉心里少了什么,再也没有之前那种感同身受的感觉了。
容雪见状,还以为李洵又在找东西了。她把自己手中的磨喝乐递出,故作坦荡地道:“我床上就只有这个,官家不信,可以去看。”
容雪对于自己这么大了还喜欢磨喝乐多少不好意思,也没想到居然有一天会被李洵知晓。
她心中想着他肯定又要嘲笑自己了,却不料李洵只是看着那磨喝乐好一会儿,问:“谢明安给你的?”
容雪疑惑,他怎么知道?
这确实是前两日谢明安送给她的,她欢喜得很,所以一直放在床榻。
李洵当然知道,因为这个磨喝乐是他亲手做的。那是一个女娃,喜庆胖嘟嘟的样子,提着裙子,做着神女飞天的动作。
谢明安每次回来都会给容雪带礼物,这个磨喝乐便是这次的礼物。
只不过,李洵忽然在想,他至于看在谢明安的面上,每年给她搜集玩具,每年给她做磨喝乐吗?这难道不荒诞,他竟然每年都给她做磨喝乐?而他,没有任何感觉,只有单薄的记忆……
正当李洵不解,想要触碰到那磨喝乐时,门外紫檀忽然来报:“娘子,白娘子来了。”
门外,一个宫女不善道:“你们容娘子真是好大的谱,竟让我们娘子等这么久!”
她声音故意说得很大,很明显是说给屋内听的。
容雪闻言,不禁紧张,她怎么来了?还亲自来她这小小的疏雨轩了?
容雪抬头看向李洵,眼前人身高腿长,气质冷冽,一副不苟言笑的仙人之姿,头一次,容雪觉得,他哪是什么仙人,分明就是一副招蜂引蝶相。要是让白秋月知道李洵在这里……
容雪想想就可怕,心中打定主意,绝不能让白秋月知道!
她立马道:“官家,委屈您一下,您就先在这里,我出去看看。”
容雪说罢,就要出去迎接白秋月。
李洵闻言,眉头一皱,他是什么见不得的人吗?
李洵拉住她,对着紫檀道:“说你家娘子不在,和谢明安放纸鸢去了。”
紫檀一愣,看着李洵拉住容雪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捉着那只雪白的皓腕,两相放在一起一对比,看着就让人莫名美好。
紫檀脸上一喜,连忙点头,飞也似的赶忙跑出去。
容雪回头,自然也看见了拉住她的手。之前碍于紫檀在,两人谁也没有动作,趁着紫檀离开,她才抽回手,居然感觉到多少不自在。
李洵也感到方才多少唐突,想要说什么,可到底没找到可说的,只挪眼看向旁边的花几。
两人谁也没继续说话。
容雪站在原地,暗自期待着白秋月能在听了紫檀的话后赶紧离开。
门外,白秋月听说容雪和谢明安放纸鸢,果然噤了声。
她来此地,原本就是受了太皇太后的点拨。谢明安在宫中逗留多日,却只在她欺负完容雪之后出现,无疑在显示一个信号,容雪,他是要护着的。
容雪她自是不足为虑,但谢明安她却不得不多加思量。谢明安虽不被谢家看重,在朝中也无实职,但毕竟出身新贵谢家。血缘亲情,本就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她礼遇谢明安,也算是给谢家薄面。
而且,谢明安与官家交好,不惹他生厌,让他不会因容雪之事而在官家面前败坏她的名声,自然也是极好的。
缘着谢明安这双重身份,再加上此事确实是她小气了些,有失国母风范,所以她才勉强来的。
虽然事实上,她也并不怎么愿意。
既然又是和谢明安有关,白秋月便想先回去了。
她已经来过了,是人不在,太皇太后那边,她也是可以交差的了。
只是,还没等她开口,一道凉凉的声音就响起:“怎么,白娘子又是看上了什么,这次,我亲自送给你可好?”
白秋月回头望去,不是谢明安是谁?
她诧异至极,“你没和容雪在一起?”
谢明安一愣,就看见紫檀一张苦瓜脸苦到了极点,极力在示意他什么。
他见状,转瞬便明白了,抬头自信道:“我当然没和雪儿在一起,雪儿现在,和官家在一起呢!”
此时此刻真和李洵站在一起的容雪:表哥,你怎这般害我!
她可不想招惹白秋月!
容雪很想看一下李洵对此的反应。
她偷偷摸摸,小心翼翼,慢慢悠悠,极尽做到不让人发现。结果一瞥,就被李洵逮了一个正着。
容雪脸没来由地,刷地一下就红了。
“我不是想看你。”下意识的,容雪就想辩驳。
李洵瞥了眼她,神情淡漠如常,却又在容雪垂头懊恼的时候,忍不住提了下嘴角。
门外,谢明安刺激的一句,果然惹得白秋月现了原形。
“她和官家在一起?”
谢明安重重点头。
白秋月脸色变了又变,拳头握了又握,最后对着谢明安不悦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便把东西留下!之前的事,是我考虑不周,不该未经深思熟虑就收下容娘子的琉璃杯。”
今日之所以来,本来就是看在谢明安的面上,所以容雪在不在不重要,重要的是让谢明安知道她这边的态度。
谢明安看着白秋月气炸了还违心道歉的样子,展开折扇笑了笑,“好说,我家阿雪人美心善,最是不计较这些争宠嫉妒的事的。”
白秋月听罢,脸色一变,此前便压抑着怒气,如今这怒气直往天灵盖上冲。
她看着谢明安那张小人得势欠揍的脸,不敢忘记太皇太后的嘱托,压抑着怒火,“那我便多谢容娘子的宽宏大量了!”
她扭头示意,让人把东西交给疏雨轩的人,便大步离开。
谢明安看着那大步流星,得意地笑了笑,转头问道:“你们娘子呢?”
紫檀有苦说不出,不好朝谢明安发泄,只好乖巧地领着谢明安进去。
看见容雪和李洵两个人竟然真在一起,谢明安眼神高深地逡巡了好几圈。
他像是知道了为什么容雪不愿意见白秋月,很有同理心地缓声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确实不太好。”
容雪脸上一嗔,“表哥,你说什么啊?”
“我和官家……”容雪转身看着李洵,不知怎的,看见李洵那张冷淡俊俏的脸,居然真的有些害羞了。
“清清白白。”她一字一句地腮帮微鼓道。
谢明安自然知道两人是清白的,只不过故意打趣两人而已,刚想问容雪今日还去不去放纸鸢。
可两人亲近而毫不拘束的模样,落在李洵眼里,就莫名刺眼。
他不知怎的,就开口道:“我们不清白。我们是夫妻。”
见容雪和谢明安一愣,特别是容雪一脸懵懂得简直困惑,李洵又多说了一句,“夫妻之间,是没有清白一说的。”
抑扬顿挫没有,有的只是平坦得不能再平坦的语气。
容雪听罢,明白了。她认真地点了点头,重新看着谢明安道:“我和官家不清白,我们只是今日什么事都没发生,表哥你别多想。”
一句话,让李洵莫名默了默。
独谢明安心中窃笑,这厮,砸到脚了吧!
容雪说完,还特地得意地回头看了眼李洵,这下,她没说错了吧!
可不知是不是她错觉,她感觉他脸色好像难看了几分。
但仔细一想,她就是按李洵教的说的。
既然没说错,容雪理所当然地就认为李洵脸色差不是她的错。
谢明安看着两人都兀自沉默的场面,笑着拿扇柄敲了敲容雪的肩膀,“阿雪,你怎么还是这么笨!”
某人可是在趁机表露心迹,显示主动权呢!
李洵和谢明安二人从来都是京城公认的聪明绝顶,和他们相比,容雪自然可以说是脑子白长的那类人。
可虽说如此,容雪才不会承认自己笨。
她看向风姿俊雅的两人,暗地不屑地白了眼,谁听得懂他们的话?明明是他们太聪明了!
“表哥,你怎么来了?”容雪转而问道。
“一直未等到你,便过来寻你了。”说完看向李洵,他来这儿倒是挺正常,李洵来这儿却算不得正常。
谢明安支开容雪,“阿雪,我昨日做的纸鸢好像还有些地方没粘好,你去看一下。”
容雪一口应下。离开之前想起李洵,兀自退下总归不妥,又试探地看了看李洵。
得到李洵肯定,容雪才放心离开。
容雪一离开,谢明安就看着李洵意味深长地道:“阿洵,这可不像你啊!”
以往李洵见女子都是避之不及的,见着容雪,就更是一副死活不相见的样子。如今主动寻上来,怎么想,怎么诡异。
“你如今倒是不怕被人发现你的踪迹了?”李洵道。
谢明安此前藏身宫中,就是为了躲避谢贤。但这两天,他似乎没什么顾及了,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疏雨轩好几次了。
“早就被发现了。”他抬了抬下巴,盯着李洵,“你别转移话题啊!”
李洵闻言一顿。
不过须臾,他便明白了,看来,让谢明安给容雪送东西这事,谢家也脱不了关系。
他没再隐瞒,把自己此前在疏雨轩发生的异事告诉谢明安。
“方才在此……”脑海里浮现出那漫天白雪的画面,心中好奇,那个人拿走的到底是什么?按那画面里,他被长□□死,为的应该就是他怀里的东西。
“方才在此怎么了?”谢明安好奇问道。
李洵收敛心神,回神道:“方才在此又发生过一次。”
谢明安理清思绪,“你是说,你在阿雪这儿连着两次都产生了幻觉?”
“不全是幻觉。至少第一次不是。”第一次中,大部分是他的记忆。
这就奇怪了,怎么会是在阿雪这儿?
谢明安分析道:“如果是有人利用阿雪针对你,那东西可能还真在疏雨轩。因为我看阿雪这两日并无异样,我也没异样。”
谢明安这两日时常来找容雪,他和容雪日日呆着,都没出现李洵那样的情况,容雪本身也很正常,这就说明,阿雪身上,至少是没问题的。
异样?
李洵忽然想起他有时会莫名其妙地听到容雪的心里话,这算异样吗?
“或许是铃铛。”李洵抽丝剥茧道,“每次发作,我都听到了一阵好似铃铛的声音。她床头,似乎就有一个床头铃。”
莫不就是那床头铃?
两人走到床榻前。
谢明安仔细打量着那个小铃铛,只觉得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枚铜铃,唯一的花纹也是再普通不过的莲花纹。
表面是看不出什么不同了,故意摇了摇,铃铛发出清音。
谢明安看向李洵。
李洵在旁端端站着,耐心等着那头痛的感觉再次出现,可这次,他居然毫无感觉。
谢明安又拿扇子敲了敲。
李洵依然没有反应。
难道不是铃铛的问题?
恰逢容雪从外走进来,“表哥,纸鸢是好的,我检查过了。”
发现两个人都不在原地,反而都鬼鬼祟祟地立在她床头,容雪眨了眨眼,神情疑惑,“你们,在这做什么?”
大概是两个人的确怪异,谢明安自己也察觉到了,他咳嗽一声,打开折扇摇了摇,“就随便看看。”
说着,就走了出来。
随便看看能看到她房间里?
想起李洵今日也是奇奇怪怪,容雪才不信两个人只是随便看看。不过,对于谢明安,她放心得很,也根本不担心两人真的会做什么。
容雪想去放纸鸢了,她看了看李洵,居然还没有走的迹象。
容雪犹豫了下,试探道:“官家,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李洵听出她是在下逐客令。想起容雪之前说要放纸鸢的样子,问道:“你们要去放纸鸢?”
被猜中心中所想,容雪尴尬笑道:“时辰也不早了,等会儿天就热了。”
言外之意,是要准备去了。
李洵闻言,依旧一副淡淡的语气,好似冷若冰霜,又好似正正经经,“我也同去。”
容雪:“……”
实在是没料到他也要同去,容雪一双眼简直瞪成了铜铃。
李洵见她那惊愕状,微微敛眉,“不愿意?”
自然不是不愿意,只是太惊讶了。
听说李洵要去,容雪还把自己备用的蝴蝶纸鸢给李洵,“官家,等会儿你就放这个吧!”
李洵跟出来是有事要和谢明安商量,便道:“我和你放一个就行。”
容雪一愣,也没多想,只是觉得这样也行,两个人还能轮着休息休息。
看见两人如此亲近自然,谢明安不禁一笑,某人长脑子了啊!
只是最后,虽然说好是一起出来放纸鸢的,可结果却只有容雪一个人。
容雪一人在一旁放纸鸢,李洵和谢明安端坐在亭子里,好像商量着什么要事。
容雪一边放一边看,这才明白,官家多半是有事找表哥,难怪说要一起出来放纸鸢,她还以为他真的想放呢!
罢了,一个人就一个人吧,反正纸鸢一个人也能放。
元池边上,容雪一个人把纸鸢放得高高的,看着手中的纸鸢飞向高空,她的心好像都随这纸鸢奔向浩瀚无边的天际,变得宽广。
她一个人乐在其中,身后的紫檀却皱起了眉。官家分明对娘子不一样,娘子也对官家暗存情·愫,怎么这线都快放完了,官家还不来陪娘子放纸鸢?
想起前些日子被抢走琉璃杯,紫檀知道,这宫里,没有官家的宠爱是不行的。
她不想娘子再受欺负了。
紫檀头一次胆子如此大,她决定,她要帮娘子一把!
*
亭子里,才夸完某人长脑子的谢明安看着一旁独自放纸鸢,又看看眼前端端坐着的李洵,一脸幽怨。
“……你知不知道,我才夸完你长脑子?”
没成想,这脑子还能带长回去的。
李洵眉头一蹙,显然不理解其意。他没时间跟谢明安云里雾里,道:“找你来,是有事需要你帮忙。”
谢明安一怔,“方才那事?”
那事诡异,确实得查一查。
哪知,李洵摇了摇头,说不是。他道:“你去查一下,世间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人听见他人的心里话?”
谢明安听完,一脸怀疑:这天底下还有这等事?能听见别人心里话,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谢明安刚想讽刺李洵异想天开,可想起李洵此人足以称得上高傲。高傲的人从不说谎,甚至不屑于说谎。在李洵眼里,更是如此,对于诸多事,他甚至都赖得开口,能让他开口的事……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事出反常必有妖,李洵不会无缘无故去让他查这等无稽之谈之事。
事实上,李洵也没想瞒谢明安。只是关于能听见容雪心里话一事,他起先并未在意,后来经谢明安提醒,才发现这也算得上一种诡异。
李洵一一道来,谢明安渐渐蹙眉,又跟阿雪有关。
他挑着眉,不可置信地道:“阿洵,你别是贼喊捉贼,抹不开面子去承认你以前说不喜欢阿雪都是假的吧!”
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奇怪的事!
李洵肃然着脸,他确实不喜欢容雪。
谢明安看着李洵好像真的不喜欢容雪的样子,觉得有些奇怪,以前说起类似的话题,李洵分明是一副喜欢而又不能喜欢,不愿提及的沉重感。可如今,他却泰然若素。
想起此前在疏雨轩,李洵见着容雪就有点过于平静,全然不似以前的波涛暗涌。
谢明安脸色一凝,心里也沉重了几分,问道:“阿洵,你是不是此前昏迷还没好,失忆了?”
李洵此前在回京的路上忽然晕倒过,请了许多大夫都药石无医,后来是他自己醒来了。问他感觉如何,他也说没感觉哪里不舒服。但如今,谢明安觉得,有问题,问题还很大——李洵以前什么都不在乎,唯在乎容雪,可如今,他像是忘了容雪。
李洵端着一派冷淡的模样,像看傻子一般看了眼谢明安,冷酷道:“我无事。此事你去查。”
谢明安抬眸看李洵,人好好的,说话做事都跟以前并无二致,应该没事。莫不是他多想了?他是知道他厉害的,一手医术,出神入化,不至于连自己有什么问题都查不出。
“嗯,行,我去帮你查。但查不查得到我可不管。不过,如果真有此事,你觉得目的是什么?”谢明安严肃起来。
李洵沉默须臾,他微微垂眸,仔细思索后仍然摇头。
他想过这个问题,如果是他被听见心里话,自然有利于旁人。可眼下是容雪的心声被他听见,所谋之事,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
况且,容雪此人性子单纯,爱憎分明,没什么城府,好利用得很,谁会用这种事倍功半的法子利用她?
这时,紫檀端了糕点过来。
她对谢明安道:“谢郎君,娘子叫你过去陪她放会儿纸鸢。”
谢明安望了眼那飞得高高的纸鸢。
他今日答应了陪容雪放纸鸢,始终不过去,也说不过去,遂抛下心中疑问,眉眼弯弯地道了声:“好,多谢你来传话!”
顺便还拿走了一块紫檀刚端过来的栗子糕。
风流倜傥的男子笑起来,简直算得上一笑倾城,又没平常世家子弟的傲气,紫檀一下就脸红了。
她看着谢明安气度不凡,风流有度,回过头来再看着威严内敛,不近人情似的李洵,一颗心顿时紧了起来。
这两个人真是太不一样了,一个如三月春风,一个如寒冬冷河,真是大相径庭。
李洵目光划过不远处的谢明安和容雪,一男一女的身影重叠,令他心底有一种很奇怪的沉闷感。
他忽地想起谢明安的那句话,“你别是贼喊捉贼,抹不开面子去承认你以前说的不喜欢阿雪都是假的吧!”
他以前说过不喜欢容雪?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李洵便觉不可能。他和容雪仅数面之缘,何至谈到喜欢与否。就算是现在,他也只是看在谢明安面上,对她多加照拂了一些而已,顶多把她当妹妹而已!
事实上,有些东西,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只能按照以往的经验去推理。
李洵回过头见紫檀犹犹豫豫,支支吾吾,似乎有话想说,他淡淡问道:“何事?”
紫檀一惊。
他毕竟是官家,紫檀身为奴婢,多少畏惧。
最后,紫檀迟疑地把袖中的一叠纸拿出。
李洵抬眸一看。
十分狗画符的字,歪歪倒倒,却也能明确分辨出上面写的是李洵二字。
李洵渐渐皱眉,冷脸看向紫檀。
紫檀这才道:“官家,这是我们娘子写的。那日,我们娘子因为没得到您赏赐的桃子,便一个人闷坐在桌前,写了许多张您的名讳。”
李洵听完,垂首再看,约莫明白了,容雪是借此发泄她的怒意,难怪写的如此潦草和不堪入目!
可他以为他明白了,紫檀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又不明白了。
“官家,我们娘子喜欢您啊!”
怔然的一句话,如在他头顶上劈了个霹雳。
他刚想下令把这个不知所谓、妖言惑众,败坏主子名声的贱婢拖下去乱棍打死,忽然一道甜软的声音传来,“官家,我们去放纸鸢吧!”
阳光下,容雪站在石梯下。
她一身藕粉色缠枝牡丹月桂纹窄袖褙子,搭着云水蓝的百褶裙,腰间系一块玉环,脸上带着盛极的笑容。
谢明安让她来邀请李洵,她虽有些怯懦,但也觉理应如此。三人说好一起出来放纸鸢,那便谁也不能落了谁。
她站在亭子外面,因看不清桌上的东西,根本没有留意,一双明亮的眼,全留给了李洵。
容雪鼓起勇气来邀李洵,此时此刻,满心满眼都是李洵脸上微妙的变化。
李洵冷冰冰地抬眸看了来人一眼,见是她,才神情稍缓,可神情深处,也并没有淡化一丝冷意的意思。
联想到之前紫檀和谢明安的话,李洵似乎平静了些,冷道:“你们先去!”
“哦……”容雪拿余光偷偷看了眼紫檀,紫檀惹官家生气了?
容雪走后,李洵看着眼前紧张的紫檀,也没说什么,只道:“下去吧。”
“是。”紫檀连忙退下,退到一旁,她才发现自己腿软了。
容雪本来还有些担心紫檀,可见紫檀安然无恙地离开那个亭子,她才放下心。
谢明安放着她之前放的纸鸢,见她一个人,问道:“官家没来?”
“他不放。表哥,你怎么把我的抢了,你的在这儿。”
“阿雪能者多劳,再放一个!”
容雪瘪了下嘴,却并未真的生气,还拿起另一只纸鸢高兴道:“表哥,我们等会儿看谁放得高?”
“来啊!”谢明安扯着线,看着天空上已经飞得很高很高的蝴蝶道。
不远处,李洵静静看着两人,脑海里回想起紫檀方才的话。
她喜欢他?
可怎么会?
他还记得第一次听到容雪的心里话时,她分明是嫌弃他的。此后数次,亦是如此。
她并不像其他女子一样,对他心有爱慕。
不仅如此,还记恨他。
连不给她桃子,她都哭得梨花带雨,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男·女之事,他向来排斥得一点都不想提。于旁人都是一概否决,只是关于容雪,他却还能去伪存真地去分析。
看见她要放另一个纸鸢了,想起她来邀请过自己,李洵还是走过去,从沉香手中接过纸鸢,举在空中。
沉香讶异,可看着不远处毫不自知的容雪,也什么都没说。
不远处,少女脚步飞扬,裙摆飘荡,她跑了好一阵回头,见纸鸢飞起,粲然一笑。
少女的笑容和煦而甜美。那层如金粉一般的光芒洒下,折射出一层迷蒙的天真。
李洵从未想过,世间还会有如此美景。
那笑好像极具感染力,让他心底都觉得暖洋洋的。
容雪回头发现此前的位置站的不是沉香,而是李洵,反应过来,脸上更是笑了起来,还是想玩的嘛!
她一边放纸鸢,一边看着不远处的李洵。以前,她觉得他难相处得很,可仔细想来,他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相处的。
容雪一边放着纸鸢,一边倒回走到李洵身边,笑问:“官家也想玩吗?”
容雪把线辘递给李洵。
李洵愣了愣,伸手握在手里。
他还是第一次玩纸鸢,握在手里,好像很没有实感。
容雪似看出来他不会玩,虽然心生疑惑,但也没嫌弃,手把手教他,“你就这样,一边放线,一边扯这条线。”
容雪教得极为认真,一时贴得李洵极尽,可她却毫无察觉。
李洵察觉到了,可莫名地,他并不讨厌。闻着她身上的香气,还能辨别出是桂花香。
桂花香气馥郁,可她身上却淡淡的,入了心神,又觉得恰到好处。
“会了吗?”容雪扭头问,才发现李洵一时靠她极尽。
她面色一赧,才想起,她差点忘了尊卑有别,而且,他不喜女子。
李洵也觉得有些莫名尴尬。他点头,无声地化解这场尴尬,表示会了。
能被誉为天之骄子,智力自然不是浪得虚名。
容雪发现,李洵放线很快,却又能精准拉扯纸鸢,不失其坠落。
没一会儿,他手上的线竟到了尽头。
容雪从来没见过如此放纸鸢的,她眼底现出一股钦佩之色。抬头一看,天空中的两只纸鸢,一只竟然远远高过了另外一只,变得更渺小。
容雪不禁喜道:“官家,看,我们的纸鸢比表哥的高。表哥,你输了!”
一旁的谢明安看着手中还有一小半的线,微微一笑,口中却道:“是是是,是你们赢了!”
“官家,我们赢了!”容雪喜道。
李洵发现线扯不动了,低头发现线已经放完,本来是有些失落的,居然这么快就放完了。可身边人陡然爆发出笑声,他看着那仰着的白皙脸蛋上,黑亮的眼睛透出明亮的笑意,像是压弯了海棠树的繁花一般,那股失落又荡然无存。
李洵刚想把线辘还给她,一起分享这份喜悦,脑中忽然闪现出一个神色狰狞,满脸血污的小太监,他凶狠怨恨道:“你没有人爱,你也不需要爱,所以你没有爱。”
那道声音如同一道魔音,让他心神一顿失守。
李洵蓦地想起,从小到大,只要和他有关的人,都会死!
他满手血污,不会有人爱!
也包括……她!
纸鸢忽然垂直掉落,容雪回头,就见李洵一个人怔怔地望着她。
容雪连忙抢过线辘,嘴上还道:“官家放啊!”
容雪试着扯了扯线,可仍然阻止不了纸鸢的坠落,她正想跑起来,尝试借助风力能否让纸鸢继续飞起来,李洵就冷道:“你跟我过来。”
容雪闻言一愣,回头看着已经彻底垂直降落的纸鸢,无力回天,只好把线鹭交给一旁的沉香,跟着李洵来到一处远离谢明安等人的地方。
这里地处偏幽,种着竹子。
翠绿的竹叶掩映汇成一片阴凉,营造出清冷寂静的环境来。似乎鲜有人至,里面的落叶铺了一层又一层。
容雪瞟了眼这高高的竹林,不知李洵把她叫来这儿做什么。
不等李洵停下脚步,容雪便道:“官家,您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李洵脚步一顿,他心中无故发闷,却还是忍着这股无故发闷的情绪问道:“你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