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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第 162 章 记忆里的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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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以为,这个梦境里的“母慈子孝”是他心之所盼。可如今,竟全只是为了瞒她?!
李洵没再瞒她,反而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一切。
容雪以为她在冉七嬷嬷那里听到的就已经足够悲伤了,可原来,从官家嘴里听到,才是真正的悲哀。
“我一直以为,她不喜欢我,是因为我还不够好,所以我努力地读书,读到所有人都认可,读到所有人都称赞。我以为我终于可以得到她的一句称赞了,可她依旧连看都不看我。后来,我才知道,她不喜欢我,是因为不喜欢先帝。可先帝,是我当时……最尊崇……”
李洵哽咽,悄然泪下。当时,先帝是他最尊崇、最打心底喜欢、也……最疼爱他的人了。
但最后,他还是选择了淑后。
他听从淑后的一切指令,远离先帝,远离所有人,变得冷漠绝情。
可他最终还是没能打动她。
他不配爱,不配被爱,不配得到她的爱。
他最终妥协于这个事实。
容雪听着这些痛彻心扉的言语,微微把李洵搂入怀里。
她不敢开口,不敢说话。因为她害怕自己一开口,也会被这些无法名状、无法释怀的痛苦和无奈占据,占据得根本腾不出理智去安慰他。
李洵感受到温暖,陷入回忆的麻木躯体渐渐苏醒,悲伤的眼神也重新有了光彩。
“阿雪。”他抱着容雪,纵使知道自己的卑劣,知道自己没把最深的罪恶和秘密说出来,但他仍控制不住地去渴求救赎和不舍,乞求道:“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李洵把头埋在容雪的脖颈,他知道他手上沾满了鲜血,不是个好人,知道自己不配被爱,但他,仍然贪心地想求她!
天上地下,求她一个,足矣。
“不离开,一辈子都不离开。”容雪道。
*
周国和金国最终爆发了战争。
只是,大概是因为李洵没有娶金国公主,所以,这场战争也来得早了些。
容雪替李洵穿上盔甲,带上从相国寺求来的平安符,叮嘱的话还没说出口,李洵就握住了她的手。
官家?
容雪抬头,依依不舍地看着眼前人,眼中明明全是不舍,却还是问道:“官家,怎么了?”
李洵看着明明好生生站在眼前的人,没说他有种预感,他这一去会失去她,就像之前容雪劝说他,让他娶金国公主,就像他之前听到大臣咒骂容雪祸国妖女,他试图为她正名的时候。
这些感觉虚无渺茫得没有一点根据,可又莫名地十分强烈。
李洵摇了摇头,只复又抱住容雪,倾诉着自己内心的思念和想念,“此去不知何时能回,你一个人,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容雪心中又何尝舍得,她在他怀里点头,泪水也在一瞬落下。
明明知道只是个梦境,可知他、晓他、看他奔赴战场,她依然担心不已。
李洵捧着她的脸,替她擦掉眼泪,吻了吻她额头,安抚道:“我会回来的。”
“嗯!”容雪只有不住地点头,垂下头,眼泪依旧掉落。
李洵很想再替她擦拭眼泪,可外面一句,“官家,该出发了!”
李洵闻言,只好最后一次擦掉她的眼泪,最后一次坚定笑道:“我会回来的!”
看着仿佛潇洒离去的人影,容雪终于绷不住,在人影消失在门槛之际,崩溃大哭。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只是个梦,她却止不住自己的眼泪。
这是官家的梦,他会经历他人生中的美好,他便定会大捷归来,一统天下的。
可明明这般安慰自己,容雪的眼泪,还是落个不停。
好像她已经……做不到完全把自己从这梦境脱离了。
*
日升月落,时光荏苒。
淑后在李洵出兵的第一个月就死了。
她不让容雪将她的死讯公布于天下,只道:“若有一日,周国战败,你把这封信,交给对方的离王。”
容雪不解地看着那封写给离晏的信,心中震惊不已,为什么是离王?
可不等她回过神,骤然的咳嗽声就侵袭了她的思绪。
一旁的桑杞嬷嬷连忙道:“太后,您还是别说话了。”
可淑后却仿佛丝毫不在乎,只悠悠道:“走吧,都走吧!我想静静待会儿!”
便是这一待,淑后便再也没有醒来。
而随后,太皇太后也走了。
送走了一个又一个,加上前方战争爆发,战事不利,春去冬来,一切都笼罩在阴霾之中。
过年喜庆的氛围里,一碗热粥就足矣慰藉人心了。
“咳咳。”容雪站在粥铺里给难民施粥,被大雪一吹,就受了寒。
“娘子,您以后还是不要来了吧,这些事,交给我们就行!”云苓替她捂了捂手。
容雪摇头,“不碍事。”
她扭头看着前方积聚在一起抱团喝粥的人,心中也不知这战事何时停止。本以为是官家的梦境,这战事很快就会停止,可没想到,这一打就是一年,战事还未见任何消停之意。打周国征兵征铁,抓走了不少壮丁,也征走了不少铁器,连农用的铁器也征走不少。
农户失去年轻力壮的男人,又失去耐以生存的农具,种植效率降低,根本难以养活一家人。虽有部分军饷作为依靠,可随着物以稀为贵,物价上涨,那点军饷又无疑是杯水车薪。
李洵不在,朝廷前期决策失误,又有不识大局者中饱私囊,这一层层一叠叠,即使容家在各处试图兜底,也没能阻止难民的产生。
危难时刻,人人自危。仕族虽有施救者,可最终以保全自己为最后目的,眼看战事持久,胜负难料,也少有倾全族之力来帮忙度过难关的大族。
独木难支。
眼看如今连粮食都已有成问题的趋势了,容雪也不知道,再这样下去,周国还能支撑多久。
“娘子,老爷、夫人,还有世子来了。”
“爹,娘,哥哥,你们怎么来了?”
“来跟你告别。”
告别?
“我们打算去金国一趟。”
原来是打算去金国买些铁矿。可如今两国战事未止……
似看出容雪的担忧,容方年拍了拍容雪的肩,宽慰道:“放心,我们会照顾自己的。”
“而且,再这么下去,他们……会越来越多的。”容方年抬头看向四周衣衫褴褛的难民。
*
容雪最终还是同意了容国公的决定。
回宫时,容易陪了她一段路。
两人并肩走着,身边有官员走过,对她指指点点似抱怨嫌弃,她也权当没有看见。
只是,快要到福宁殿的时候,容雪还是忧愁地道了一句:“爹娘去金国,是因为我吧?”
因着战事持续,已经有不小的声音在说,乃是她当初心胸狭窄,没有容人之心,才会导致如今的战事,有人甚至言,哪怕她当初有一点容人之心,周国如今也不会这样。
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风声,说金国愿意停战,停战的条件是她嫁给金国太子,是她不嫁,才害得周国如今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总之,她便是一切祸乱的源头。
“雪儿你想什么呢?爹娘去自然是有他们的理由,怎么会有你的原因!”
“放心,有我在,我会照顾好爹娘的。”容易拍了拍容雪的肩。
容雪颔首,不知是不是经历得委实太多,还是她真的懂事了,整个人都庄重了许多。
她不舍地担心叮嘱道:“哥哥,你们一定要小心。”
回到宫内,容雪看着一张废弃长桌上的记录,已经一年零三个月了,外界的时间,还剩多久?官家又迟迟不归……
容雪叹了一口气,又开始给李洵写起了信。
“今日施粥,遇一老人,老人年迈……”
就这样,一日一日,容雪担心着外出的容家人,也担心着李洵。
好在,三月后,还是带回了容家几人的好消息。
“既然有了铁矿和粮食,这战是不是也快停了?”容雪心中松了一口气地想着,只是,才舒完这口气,她心中就又是一沉,她还是不知,该怎样破除官家的梦境?
容方年等人原本说好四月归来的,可因为战事物资吃紧,又推迟到五月。容雪心中虽忧,但也只能在宫里多为几人祈求平安。
一日,容雪正在给李洵写信,云苓忽然少有异色地走进来。
她眼睛发红,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两只眼睛像是泡了红色的颜料,红肿地看着容雪,喊了一句“圣人”,眼鼻嘴就已经是呜咽不止状了。
容雪见状,连忙起身,慌忙替她擦拭眼泪,问道:“怎么了?”
可不等云苓回答,容雪看见窗外陡然多出的漆黑又认知熟悉的东西,就好像明白了什么。
外面漆黑摆着的,好像是什么棺材!
她本能地一惊,吓得退后一步,又连忙思绪回笼,不愿相信地匆匆跑出去。
所幸,有三具!
看见是三具棺材齐齐摆在面前,容雪腿软地松了一口气。
她差点……差点就以为……三?
容雪靠在门上,又重新抬眼望过去,细细确认着,三?
这个数……
意识到什么,容雪忽然扶着门,疯了似的跑过去推开棺材,心中有多希望棺材里的人不是,看见的时候就有多痛苦绝望。
“啊!”撕心裂肺的喊声响彻天际,“爹,爹,你醒一醒啊,你醒一醒啊!”容雪叫不醒棺材里的人,哭喊累了,无力地顺着棺材躺下。
躺在棺材旁,眼前还有一具,背后还有一具。悲伤像是成了捆,压得容雪控制不住,抱住自己,泣不成声。
她一日内,失去了三个她最爱的家人!
她没有家人了!
*
容雪开始怀疑,怀疑这场战争对不对,是不是她当初再多劝一点官家,是不是她真的前往金国,就不会有难民,就不会有战争,家人就不会死。
所有的这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
她开始在信中与李洵争执。
虽然李洵在信中安慰她不要多想,一切罪责都由他承担罢了,可她看见这样的回复,却愈发心痛。
官家编造这样的梦境,所有的动机都源于她,是不是她不存在就好了……
她开始长长地不睡也不觉得累,只机械地管理着后宫诸事和施粥事宜。
这日,容雪在城外施完粥,在城墙上站了许久许久。
她肉眼可见地看见难民越来越多,以前的一个粥棚到如今的十几个都忙不过来。
许多得到施粥的难民也无处可去,干脆就在这里等着下一次施粥。
死去和粥,好像成了他们人生里仅剩的两个选择。
“圣人,我们回去了吧!今日带来的米都已经用完了。”云苓道。
“嗯。”容雪点了点头。
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是夜,她站在摘星楼上,只觉得风格外的凉,月亮格外的圆,四周格外的寂静。
入目所及,安静至极。
这还是她以前看见的那个繁华的京城吗?
不,不是,当然不是!一点都不是!
内心强烈的否定伴随着无边无际的苦恨,最终也让她融入了这无边无际的风里。
“官家,雪儿不能陪你了!你醒来吧!”晶莹的泪水在月光下闪烁,那一刻,容雪忽然觉得——或许,她早该这样了吧!这样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