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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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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子,我一个人吃了两顿,剩下的,我又冻上了。
赵远征一个没吃,而且一个也不打算吃。一问吃不吃包子,就没笑模样。
看样子,我做的东西,他也吃够了。
他常从外面吃完饭回来,也不象往常一样提前打招呼。为了不浪费,我吃了不少剩饭、剩菜。
这,让我心情有点儿低落。
好在,我记性不是太好。低落了几天,又恢复了正常。我还有正事儿要忙。
我一直计划着想买一个数位板。
为这,我一改过去宅在家里的陋习。
一有空闲,顾不上天寒地冻。我就到大商场和专卖店里去转悠。结果,四千多元的某品牌第四代数位板,入了我的法眼。那种巨大的诱惑,让我的克制力随时面临考验。每次一看到,我就走不动道。营业员不厌其烦地给我讲解、示范,又让我试用。我还是只看不买。营业员对我都熟悉了。“还没决定买哪款呢?”
“嘿嘿,再看看。”
我咽着吐沫,下次——我一定拿钱把它赎回家。
可是,每每回到家,我又不得不结束这个冲动。理智点,残酷的现实不允许我那么奢侈!
什么现实那么残酷?
money!
年终奖早就发了。
实际上,自打从见我妈回来,我就没怎么大笔花钱。只在换季时添了点衣物。
我总结了一下存不下钱的原因。
第一条,当然是我挣得太少。
第二条,就是我爱刷卡。
爱刷卡,其实不能算毛病,好处还很多:即避免了接触钱币,又防止零钱到处丢;可是,最关键他的坏处就是让你花钱不心疼。
卡被冻结,才让我意识到了这一点。
从那以后,我每次只带有限的现金出门。所以,我的卡也不再欠费。
现在,我的积蓄终于达到了五位数。这可是我有史以来,财富状况最喜人的一个时期。
这笔钱,当初按韩铁给我定的计划是要用来支付年租的。钱刚打到卡里的时候,我还在想,有时间要跟赵远征谈谈房子的事儿。
如果,互相不认识,我或许真的可以占点便宜。按他说的,他带带拉拉地住在这里。我那四个月的房租可以一直保留不动。可是,现在,彼此熟了,我倒不能那么做了。而且,就算是为“房租顺延”花的钱都算上,比起我给人添的麻烦,也太微不足道了。
装傻占人便宜的事儿,咱可不能干。
所以,我现在还只能用最原始的工具作画。随手抽出一张纸,拿过笔。我要开始今天的每天一图。画什么?家里喘气的活物除了我,没有第二只。拿过镜子。我开练……
这画画,我小时候真学过一段。那时候,每到周末我妈就带着我到老师家去,算我一共五个孩子跟老师学画。老师是鲁美毕业的,口材也非常好。无论是夸奖还是批评,用辞都相当精准。可是,老师从来没夸过我,也没批评过我。我相信他也不是不待见我。因为,每次,他走到我这儿都要站上好一会儿。挡亮不说吧,还害我一个劲紧张。因为每一幅画我都不自觉地加入自己的元素。比如正画着水粉画吧,我定要在其中加点明暗对比强烈的阴影;正画着素描,我非要给阿格里巴嘴角偷偷上扬几度。我妈曾问过老师我是不是没这方面的天份,老师的措辞非常老道“不好说,说不好。慢慢看看吧!”学了两年多,老师的这个评价让我们全家都没琢磨出个子午卯酉来。可是,没给老师慢慢看的机会,我就不去学了。因为,他们离了。
我妈不能再送我去了。奶奶也不能,路太远,她不会骑车载我。奶奶还说以后钱得省着花才行。那笔钱用到了非花不可的花项上,我就只能自己在家瞎画了。
我爱画人物。但手法却是虚实结合。不定在哪儿就灵机一动地虚幻一把。只求神似,不求形似。怎以说的,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象看蔡志忠的漫画,苏轼就是孙子投胎转世的肉身。好象不搭嘎,细想都是一样动心眼儿的。
我画画,没有人家那样的一本一本的画册,我都是画一张扔一张。在老师那随堂画的,都没拿回来。我印象里,有可能保存下来的画一共三张。都是他们离之前画的。
第一张是我画的爷爷奶奶,因为入土多年的爷爷不能当模特,只好将就着他老人家年轻时的照片,旁边配着六十多岁的奶奶。照这儿看着,我爷爷小伙儿吃了大亏了。奶奶很喜欢。把那张纸粘到了硬纸板上,没事儿便拿出来看一会儿,笑一会儿。
第二张是按我爹的要求画的他跟我妈的结婚照。他们结婚那时候还不兴穿婚纱。所以,我见过穿西装的我爹,却只好凭想象画那个穿着婚纱的我妈。结果,画完了。我爹挺高兴,“儿子,画得好!”我妈不乐意,嫌穿婚纱俗,画上的人还比她年轻。
于是,为了迎合我妈的心意,又画了张旗袍马褂版的爹妈合影。同样,我见过我妈穿旗袍却没见过穿马褂的我爹。但是,我妈挺满意“儿子,没白学,画得不错!”我爸看了,“我有那么老吗?”众口难调啊!
我就这点儿本事,换了身衣裳,我笔下的人,气质、神态全都跟着不一样了。
真就我爷爷奶奶那张最成功,爷爷没法发表意见。我奶奶一直是满意的。可不是吗,老牛吃嫩草呢!
这都不是我最想说的,真正离奇的事儿在后头。
那年,我爹带来那个大肚子的谢丽娟,我发现。跟我妈比起来,还是这人更象我爹手里那张穿婚纱的我妈。我是没见过他们的结婚照,不过我还是有点好奇,会不会是我那张画的写实版?
大一时,我妈带着她后嫁的那个男人来学校看我。我再次被雷倒——这不就是画里跟我妈站一块扣小帽、穿马褂的那位吗?
这些话一直憋在我肚子里,无人可说。多少年了,我一直视其为我人生中遇到的、为数不多的灵异事件之首。
画赵远征,完全是为了填补我画面的空白。一张横放的A4纸,画了专心摆拼图的我,加上一堆虚的实的室内装饰。还是空了大半张纸。我想这跟我最近奉行节俭大有关系。
于是,我信笔勾勒了一个我常在我眼前晃悠的形象:一惯的自由伸展式坐姿,一副宽肩膀上抗着向左栽歪十五度的脑袋,加上那高深莫测的眼神,活脱了一个超现实版的赵远征。
放下笔,打量刚完工的草图。发现,无意中完成的一幅画,却最真实地反映了现实生活中两个人的地位现状——绝对的不平等。
无意之失,让赵远征后来者居上,成了主角。人物占地比我的大,相比我一个弯腰低头坐着的背影,赵远征跟大爷似的坐姿也比我形象高大。而且,他是正面对着观众。我只有一个侧脸,虽说我下足了功夫地往帅里画,也只是半张脸。从地理位置上来讲,人家占足了优势,左上方——面南背北;我,右下角——面北称臣。
连画张画也这样!
太失败了我!
真想刷刷几下撕了它,揉成纸团,让他到垃圾箱里威风去。
没舍得。这可是,我最近动笔后最完整的一张。虽说意境不太好,却很传神。留几天吧。不定哪天就自己找不着了。再看看,好象俩个人物之间空白太多,把其中自己正伏首的茶几夸大了几倍,一直延伸到赵某人的脚下。为了不显得空荡荡的,我又在自己面前添了一大袋爆米花。是特意的,便宜,几块钱就能买一大袋子。符合我节俭的宗旨。而且这个爆米花,不是跟我还有点关系吗?想想还是很不爽!
这计划永远没有变化快。
还没来得及跟赵远征讨论房租的事儿,我就又改变主意了。
因为,我听到刘巍建议赵远征卖了这户,买另一套高档住宅。赵远征当时没吱声。但我想刘巍能跟他提到这个问题,应该是私下里他有过买房的想法吧。如果是这样,我当然不能让人为难。而且,我也想有一所自己的房子。于是,商场和专卖店的柜台前再也见不到我了。
我开始遍访全市边边角角的售楼处,打街头小广告上的二手房售房电话。
一个礼拜下来,我真的发愁了。
还是因为MONEY。
脑子里曾有过的几种方案,均因为钱的问题而变成了纸上谈兵。
一户50平的房子,即使贷款,我也拿不出首付。
这段时间里,我跟赵远征各忙各的。反正他不到上宿的时候不回来,我也是逛得累到走不动了才回来。即使偶尔赶上没到睡觉的时候,俩人都在家,也是他在客厅,我在小北屋。因为,我还一心想着买房子,但是又实现不了。一想起自己该跟人说清楚的没说清楚,我就没什么勇气面对他。索性躲在我的小天地里继续我的画。
从那第一张开始,好象突然就来了灵感。跟画连环画一样,我画了好几张。都是我脑子里印象深刻的事件缩影。
那次冲撞事件首当其冲,只有那张画上,我是正面,赵远征是一个老态龙钟的背影。没办法,那就是他给我的第一印象。
我给他撕膏药那一幕当然也少不了。
还有我包饺子人家在一旁监工的……不知不觉,除了我自己,赵远征成了我唯一的御用模特儿。还是没得到授权的!所以,不画画的时候,他要在家,我会趁人不注意偷偷对其进行细致入骨地打量,琢磨着他的动作投射在纸上时应该是什么样的。有时,被他发现,我一个“嘿嘿”错开眼珠,装作看别的。他对此应该是好奇的。可是,他装酷不问,倒正中我的下怀。不问最好。问也不告诉你!
我对自己的画,开始越来越喜欢。我特意到复印社花钱扫描了下来。又用人家的电脑传到我的邮箱,一到家我就迫不及待地把它们作成了屏保。
我对那个数位板的渴望真是越来越强烈了。
我作了一个决定。买不了房,我就换房。
换一个便宜点的房子,把我心仪的板子抱回家。
打定主意,我就开始留意网上和街头的租房信息,眼看着要过年了,我得赶快了。我老家有“正月不搬家”的说法。如果这样一拖拉,就又得一个多月,太煎熬了,我等不了了。我想马上就把数位板领回家。
相比买房,租房就容易得多了。
房子很快联系好了。还是我从前住过的那个小区的房子。虽然小,但离单位近,冬天里这个优点格外吸引人。当然,班上的光棍们,我仍要小心应付。所以,我打定了主意——租!
房东也是爽快人,跟我说好了,周末去签协议。我等不及了,跑到专卖店抱回了我心爱的数位板,积蓄仍保持五位数没变。只是信用卡上,又有了一笔四千块的支出。
顺利的话下周的这个时候,我应该在新家里画画了。
留出了非用不可的必需品,其它东西全都打了包放在小北屋墙角。那个毛毛,我看了好几回都没动。到时再说吧。搬来时,我也没带太多东西。赵远征那“房租顺延”买的东西,我也不准备带走了。新租的地方太小,放不下。我要拿的电器,就只有电脑和数位板。还有电饭煲!
我想跟赵远征说这件事儿的时候吧,他连着几天都是晚归早走,可等遇上了,我又不想说这么早了。跟那边签完再说吧。
心无旁骛地继续我的画,不,是开始了我的新绘画时代。
崭新的板子,没有安身之处。暂时放在小沙发床上。我用起来都是小心翼翼的,这么贵的东西呢,生怕弄坏了。晚上睡觉时,我就把连线拔掉,放到窗台下面的地板上。等到了新家,什么都不买,我也一定给它配个漂亮的台面。
对我,它仍是个新事物。我还需要跟绘画群里的人语聊请教,所以,赵远征在时,我会关上门——为了真正做到互不干扰。他在做什么我也不清楚,拼图我都给他留下了。他大概是在摆拼图或者看体育频道吧。
我不太喜欢运动,小时候我爹教我打过乒乓球。当时,在我们班里曾垄断了这一项目的所有光荣称号。可是,后来没人陪我练,我除了捡球能垄断的就剩板凳了。从此,我跟体育运动的缘份就越来越淡。我对体育的看法也有点偏颇了。过去我觉得体育是强身健体、催人奋进的。可是,竞技体育发展到今天早已背离了这一宗旨。看那些看着耀眼的体育明星们,哪个没有一两样伤病缠身。经济效益与体育的联姻,让人看到体育明星时,首先想到的就是某某广告,和他代言的某个品牌。之后联想到他奢糜堕落的私生活……所以,我基本上不看体育节目。说实话,电视我也很少看。
不知道,如果我那天把画画的时间拿出一半来看电视,能不能躲过后来的灾难。据说当地电视台一连几天都在屏幕下方打着字幕:天冷,供暖公司提压造成市内多起暖气管道泄漏事故,提醒市民注意检查家中的暖气是否正常,预防此类事件发生。尤其是年代久远的楼房。
我没看电视,所以,没能阻止家里的暖气爆裂事故发生。
事故发生是在周五上班后。
晚上,刚走到楼门口,我就被楼里的住户团团围住。一阵七嘴八舌,我好不容易才弄明白了。拨开人群,我撒腿往上跑,没进家门,我就知道。这回才是真完了!
先不说楼下。
集中了我差不多所有固定资产的小北屋,成了洪水肆虐的魔窟。红黄的铁锈水随处可见,墙壁早就见不到本色。我的数位板被爆裂的暖气压下下面,泡了一天。电脑主机也浸泡多时。我那二十二的液晶显示器正中大概是受到不明飞来重物的撞击,碎了。里面的高压板面都染成了铁锈色。墙角那个装着我一年四季所有行头的包裹吸饱了水……这个屋子里唯一没受灾的,就是我夹在塑料档案夹里的那几张画。
地板上的水,存留得也不是太多。早都渗到楼下去了。所以,只有卫生间和过道被水浸过。楼下的两家那才是重灾区……
因为我和赵房东的联系方式都未留给邻居们,所以,让事情复杂了许多。灾情蔓延得范围一再扩大,最后没办法,维修人员将全楼的供暖都停了。这个教训告诉我们,没安装一户一伐的房子说啥也不能住!
赵远征会回来,是因为,下班前,我给他打了一个电话。我还是觉得提前跟他打个招呼比较好,虽然明后天我就要搬家了,这也应该算是提前了吧。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还是平常那点儿。
赵远征赶来的时候,我还被楼下的住户们拉着从二楼到一楼视察灾情。还好,他照平时那点儿提前了点儿。
我确信我连工资卡都给人,也不够赔的。我看到二楼家的小北屋里竟挂了一个壁挂式背投。一楼小北屋那张床,据说连床腿都是红木的!
……
赵远征和我挨家安抚许愿回来,已是子夜。为什么我的倒霉事都发生在这个时候!
我人都麻木了,胃还没有。屋里一点热乎气也没有。看着沉默的赵远征,我自觉的内疚起来。强打精神,我跟人说了今晚第一句话。
“出去吃点儿饭吧,我请你。”全靠人家出马,不然,就算全楼人的声讨都忽略不计,楼下那两户人家也要把我吃了。
“晚上,你住哪儿?”除了冰窖一样的房子,我还能去哪?
“先别管那个了。走吧。”我强立着疲乏的两条腿,还没歇过劲儿来呢!不知能不能走到楼下。
“家里有啥,随便吃点儿吧。”他不想出去吃。看样子,他也累了。
“那你等会儿。”我拖着两条腿向着冰箱挪去。冰箱里剩的只有包子。唉!这段时间,什么也没干。除了鼓捣数位板作画,就是找房子。
“吃面条吧?”方便面也就剩一袋了。好在还有半纸挂面。因为想着要搬家了,我什么吃的也没预备。
“面条?”好象不太想吃,当然了,谁爱吃呀,我都早就吃够了。
“鸡旦酱,煮挂面”鸡旦也就剩一个了。
点点头,我得令而去。
搅鸡旦的时候,我发现,我不精神也都是累的,好象跟愁事儿没啥关系。也许是要愁的事儿太多了,反而不知道愁什么好了。
赵远征出现在身后的时候,我连吓一跳这个反应都没有。只是木然地看着他。
他手里拿着个盒子伸到我面前,“啥?”我正在揭锅盖,水蒸气把我的视线全部屏蔽了。
“拿着”看清了,是装巧克力的铁盒子。家里的都吃完了,这里怎么还是满的?噢,他上次真的带回来了。我看了他一眼,“一会儿再吃吧。”我要不是两手里都有家伙事儿,我一定要放嘴里一颗,不止是因为太饿了,那种滋味我想念好久了。
“张嘴”嗯?嘴边一物,在我上下唇刚分开一条缝就钻了进来。嗯,味道还是那么好,就是怎么这么凉?“嗯鸣”又塞进来一颗。
“行了,一会儿该吃不下饭了。”方便面和面条我全下里面了,别一会儿再剩了。家里除此之外就剩冻包子了。
那天的鸡旦酱做的不是太好,没有大酱。用的酱油。没有葱花,我把家里最后一瓣蒜拍扁切碎了撒在里面。
可我们把面条全吃光了。
吃完了饭,我发现屋里不再是象冰窖了,但还是冷。原来空调开着呢。
我对赵远征说:“你上他们谁那儿去借住一宿吧。”他给了我一个背影,没出声。一会儿听到他在卧室里喊我“过来”
我走过去,看见他把床上的铺盖都卷上了。“拿沙发上去。”我不知道他要干嘛,还是听话地照做了。
再回去,床已被分解开来,床板卸下来了。立在墙边。他一手一个拿着往客厅走。“你要住在客厅?”
“嗯”
两个人一起搬,床又在客厅组合上了。
“铺上。”指着沙发上的一堆,我抱起来铺在床上。
他走进了卫生间。我楞在那儿,他不走,那我住哪呀?
……
“刷牙洗脸去”有人拍我肩膀。
机械地听命……
再走出来,“快点的,进屋把门关上”我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赵远征躺在床上,被子横着,上面盖着他的大衣。
“关门。关灯。”
我只有一一听命。
“脱衣服,睡觉。明天早上有忙的了。”
这?不是没跟他睡在一张床上过。可那个时候是他啥也不知道,现在,他知道我是个……还……?这合适吗?我立在床边不知如何选择。
“你要不想坐一宿,就躺下!”
算了,我脑袋早就睡着了。爱咋咋的吧。
不是有句老话儿吗:好吃不过饺子,好受不过倒着。
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