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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女魔头与正派首徒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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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露那日,萧临在沧溟教禁地拾到半幅婚书。
金箔红笺上"永结同心"四字被水墨浸透,唯独生辰八字处空着。
他盯着砚台边未干的朱砂,忽然记起三日前庞梓悦曾用染血的指尖点过他眉心:"萧公子的生辰…...是霜降?"
"教主命您试婚服。"
侍女打断他的回忆,捧着玄色金纹的礼服跪在门外,盘中赤玉腰带与那日她扯断的剑穗极为相似。
萧临抚过礼服袖口的并蒂莲纹,耳后泛起薄红,这妖女竟连他左臂旧伤处的尺寸都量得分毫不差。
他想过了,等到大婚过后,就向庞梓悦坦白一切,求取琮凛光。
到时她打他罚他,他都认,谁让是他图谋不轨故意落入她手中,只是她若气难消不肯让自己开启琮凛光的话,萧临也断不会一意孤行,大不了……大不了就到师傅面前领罪,再想别的法子拯救武林盟。
这番想着,萧临便穿上喜服,他站在铜镜前,眉梢眼角压不住的笑意。
与此同时,寅时的更漏尚未滴尽。
沧溟教悬月殿已铺开十里红绸,庞梓悦描完最后一笔远山黛,金簪挑起案头玉玺,在婚书上烙下朱印。
江浸月跪在铜镜后为她绾发,腕间银铃缠着浸血的绷带。
"教主真要与江南柳家成婚?"他指尖拂过她手臂未愈的箭伤,冰玉梳齿勾断三根青丝。
庞梓悦反手掐住他下颌,将染着口脂的银针抵在他喉头:"我为何与他成婚,你当真不知?"
镜中映出她凌厉的眉眼,九尾凤冠垂落的珠帘也遮不住杀气。
江浸月却不畏惧,反问道,“那你为何,还要许萧临一场空欢喜?”
“本座做事,何时需要你来教?”说完,庞梓悦起身离去。
江浸月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发笑,为何他算来算去,终究算不出那人的心?
萧临震开悬月殿铁门时,正撞见三十六名教众抬着鎏金箱笼鱼贯而过。
箱中滚落的夜明珠碾碎在足下,他盯着满地荧光,面露痛楚。
就在将才,他满怀期待地穿着喜服去找庞梓悦,听到侍女们看着夜明珠小声议论:"柳公子的聘礼这般成色,刚好配咱们教主的婚服。"
直到此时他才知晓,原来与庞梓悦成婚之人,并非自己。
他就像个丑角,想好了一切后续,却没想到她一开始就是在戏弄自己。
喜乐声穿透石壁,他循着血腥气闯进炼丹房,江浸月苍白的手指正捏着玉杵,将浸月草碾成细粉。
药炉上煨着的合卺酒腾起异香,萧临的剑锋抵上他心口:"她人在哪?"
“自然在准备婚礼。” 江浸月咳出冰碴,指腹抹过剑刃染血,"萧公子这贺礼.…..咳咳.…..送得迟了。"
萧临一掌打在药庐,丹炉突然炸裂,“你们一起骗我?”
江浸月挥袖挡开飞溅的药砂,淡然冷笑,“骗你又怎样?还不是你好骗?你以为她为什么对你情话连篇?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救你?难不成真以为她喜欢你?”
萧临掐住江浸月,他脖颈被迫拉出惊鸿弧度,即便处于劣势,也保持着最优雅的那道曲线。
“掐死我啊……上次你不过用剑指着我,就被她甩飞……你猜她现在看到你掐我……会不会直接杀了你?”骤然减少的空气,让江浸月快喘不上气。
萧临正欲松手,背后忽被一道长鞭狠狠抽中,瞬间皮开肉绽,接着被银鞭紧紧捆绑,动弹不得。
庞梓悦慵懒的嗓音自梁上传来,“本座的人,你也敢动?”
萧临看清她一身红色喜服穿在身上,眸中带着讥诮,才惊觉自己身上婚服与她的,并非一对。
三日前酒肆的温存,禁地"不慎"遗落的婚书,甚至方才故意让他瞥见的剑穗流苏…...原来步步皆是算计。
他捏碎婚书,指甲嵌入掌心的痛楚却不及心口万一。
“教主真是……好手段。”萧临直直看向庞梓悦,忽然鼻尖一酸,一行清泪便顺着眼角滑落。
庞梓悦见他落泪,从梁上一跃而下,拽着银鞭反手将他压进怀中,萧临被鞭子束缚着手脚,看她小心翼翼用容器承接自己眼泪,嫁衣逶迤满地。
收集好眼泪,庞梓悦贴着他耳垂呢喃:"呆子,合卺酒只与你喝。"
“还要骗我?”萧临暴怒挣开部分长鞭,不顾剧痛伸出手攥住她的手腕,目光扫过她三日前温泉里留下的吻痕:"你我已有双修之实,为何负我?"
"负你?"她突然将合卺杯抵在他唇间,鸩酒沿着杯沿滑落,"萧公子究竟为何想与我成婚?"
烛火跃动的阴影里,她指尖划过他心口蔓延的红色血纹,"莫不是忘了一开始的来意,需要本座提醒吗?"
萧临呼吸一滞,瞬间想到她知道了一切,知道了他来魔教的目的,知道了他想与她成亲的目的。
可他一开始假意被擒骗她是真,后来真真切切爱上她也是真啊!
况且,现在想与她成亲,也不只是再因为师命,更多的,是他真的很想很想,与她长相厮守,哪怕为整个武林所不容,他也要与她在一起。
可现在她知道了一切,她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还是说,从一开始,她就看戏一般地看着他在她手中,渐渐沦陷。
萧临瞥见她袖中掉落的礼单,聘礼三百箱,浸月草千斤,自嘲的笑了笑,“所以,你故意给我一场梦,又亲手打碎它?”
他想起禁地那箱带着泥土的浸月草根,忽然明白了空着的生辰处该填谁的名字。
庞梓悦没回复他,对着门外的左右护法吩咐道,“把萧公子押入密室看好,等婚礼结束再放出来。”
“是。”两人拽着长鞭将萧临拖下去,萧临一边挣扎一边大喊。
“不是的梓悦,我是真心想与你成婚……与师命无关……与武林盟无关,我只是……只是……”
很爱你……
“你不要与他成婚,不要……”
声音渐行渐远,江浸月仿佛透过他在看自己,“教主真的相信,他想与你成亲,只是为了开启琮凛光?”
庞梓悦余光看向他,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一个将死之人,我会在意他的想法吗?”
***
霜降寅时,沧溟山巅飘起朱砂雪。
密室内满地毒虫,萧临坐在石桌前,一杯接一杯的往胃里灌酒。
酒入喉间,他突然低头痴笑起来,随手把酒壶伸到背后,酒水倾斜顺着银鞭撕开的裂口顺流而下。
辛辣酒水在血脉里沸腾,痛感让萧临心中有了一些报复的快意。
江浸月的咳嗽声伴着石门开落传来,“萧公子喝的可是教主喜酒?”
萧临转身抹一下眼角,将染血的酒壶尖刺入他心口,“你单独见我,就不怕我现在杀了你?”
江浸月不在意地用两指挑开壶尖,拽断桌子上的剑穗缠他在腕间,音色上挑,“你敢吗?”
是的,他说的没错,萧临不敢。
他知道,这个所谓的圣子对她很重要,好像很多人很多事,都比自己重要。
萧临颓废地咧开嘴笑了笑,却比哭还难看,“就算她在乎你又怎样,她不是一样要与别人成婚,你和我,都不过是被她遗弃的人。”
“是吗?”江浸月冷笑,“那只能说明,你真的很蠢。”
萧临眼神冷冽,“你再说一次?”
“你是不是想知道,她为何不爱你却总撩拨你?”江浸月毫不客气地拆穿他心底疑问,“不妨看看你心口的琉璃纹。”
闻言,萧临低头扒开素白里衣,看着胸口琉璃纹在鲜红色浸润下绽开血昙花,“怎么会这样?”
江浸月重重咳嗽,萧临听出是早年伤了肺腑,声音也带着几分嘶哑,“是你的七窍玲珑心动.情了。”
江浸月收好咳血的手帕,萧临看着他垂眸时颈项微倾,恍如白瓷梅瓶被春风压弯的弧度,温润中隐现黛青血脉如冰裂纹。
他似乎病的越来越重,声音断断续续,“你可知……我身上的寒毒,需以七窍玲珑心活取为引……佐以心头血三升,方可解毒……玲珑心动.情时……药效最佳。”
“咣当!”手中酒壶落地。
萧临似乎不敢相信他的话,什么药引,什么动.情?
他的意思是说,庞梓悦待自己的不同,全是因为想要他的七窍玲珑心吗?
“要你的心行不行?”
“要你的心行不行?”
“要你的心行不行?”
地牢里她的话像梦魇般不断传来,那时他是怎么想的?
他竟然会天真的以为,那个妖女想要自己的心,是因为喜欢自己?
多么可笑的想法!
愚昧至极!
她从一开始,就欺他骗他,就连温泉双修,也不过是她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的权宜之计。
萧临捏碎酒杯的力道惊起壁上寒鸦,碎瓷却尽数没入他掌心。
掌心渐渐滴出血,连着眼角,都渗出骇人的血泪,萧临就着血握住剑锋,生生在心口剜出那朵血昙花。
翻卷的皮肉令他额头浸出冷汗。
某种理智瞬间摧毁,他通红着眼,神情冷冽,对江浸月一字一句说道,“助、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