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寻》奚三水

2、故人 苏嘉和几乎

　　办公室里被空调吹得很凉爽，外面阳光透过树叶再照进来，带了点绿叶的颜色。整间办公室都跟着和雅了不少。
　　戴着白色棒球帽的苏嘉和站在办公桌前，帽檐挡住了上半张脸，嘴角抿直，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蒋主任从外面进来，带来了一身暑气，他扫了眼瘫在实木沙发上的张君逢，他一个人就几乎霸占了整张沙发。又看到在旁边站着的苏嘉和，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走过去照着张君逢的腿就拍了一下，板着脸一脸严肃地说：“兔崽子，坐没坐相，起来坐好了。”
　　说完，他才看向旁边的苏嘉和，神色缓和了些，温声说：“你去坐下吧。”

　　苏嘉和还有些懵，反应过来后才走到沙发旁坐下。坐在他旁边的张君逢叫起来，“你怎么区别对待！”
　　老蒋在自己的办公椅上坐下，一听到这话就觉得头疼。他撑着额头摇头，闭眼皱眉道：“别叫嚷，头疼。”

　　张君逢噤了声。
　　老蒋睨了他一眼，伸手指了指他说：“你就是专程回来气我的吧。”
　　“哪能啊，我闲得慌吗？”张君逢扯了一下苏嘉和，“我侄子，他转学过来了。然后我就想来看看你，顺便送送他。”
　　“这我知道。”老蒋说：“我记得他。”

　　苏嘉和本来在出神，闻言略有些惊讶地抬头。
　　今年转学的人虽然不多，就四五个学生。但学生和学生家长全挤在这间小办公室里，也是乱七八糟。
　　十多号人全都围着蒋主任叽叽喳喳。这种情况下，苏嘉和没想到蒋主任会记得他。

　　“是不是好奇我怎么记得你？”老蒋故意吊了吊胃口，嘿嘿笑了几声才说：“虽然有四五个学生，但就你一个是转到十班去的。我当时就留了个心眼，知道这是个学习好的。后来看到你，人又是个小帅哥，我就记住了。”
　　面对老蒋的夸奖，苏嘉和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微微腼腆地笑着，“谢谢。”
　　“只是没想到，你和张君逢是叔侄。”说到这，蒋主任还感慨了一下，指了指张君逢，“他当年也是十班的学生，还是我带的，让我晓了头疼。”
　　张君逢眯眼，小声说：“你现在不也头疼吗？还能是我惹的？”

　　上课铃声响起，老蒋看了眼挂在墙上的时钟，拿上手机站起身，说：“走吧。我带你去教室，顺便上去看看那群不安生的兔崽子。”
　　两人及时跟了上去，却在门口分道扬镳：张君逢还有事，就没跟着一块上去。

　　蒋主任没有直接带他去班上，而是带他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老师不多，苏嘉和面前的男人看上去只有三十几岁的样子。
　　苏嘉和看到了他摆在桌上的桌牌，上面的仿宋字写着他的名字：李洲。

　　尽管李洲表情温和，但苏嘉和还是有些轻微的紧张。他本来就不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偏偏这个时候还只有他一个人。
　　不过还好，在这种情况下，一般不需要他主动说些什么，只需要等着对方问就行了。不出他所料，李洲主动开了口，问：“你叫苏嘉和是吧？”
　　“对。”苏嘉和点点头。
　　“哦。我是你的班主任。”
　　苏嘉和想了想，说：“老师好。”

　　李洲看着他，带了点笑意，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转而又变了了然的样子。
　　苏嘉和偷偷瞅着他的表情，同时心里在猜测他想说些什么。
　　问他成绩怎么样？
　　还是问他学习好不好？
　　听老蒋说十班的学生个个成绩优异，是整个年级里最拔尖的那一批人。
　　李洲作为十班的班主任，会更关心成绩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对于这个问题，苏嘉和还是比较有信心的。他的成绩不差，哪怕是在汴城的重点高中里，他待的也是尖子班，这个答案肯定能让李洲满意。

　　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李洲没问这个，反而从办公桌下的塑料袋里拿了根香蕉给苏嘉和。
　　在给他的时候顺便叮嘱道：“别跟班上的人说是我给你的，不然那几根香蕉我都保不住了。”
　　什么？
　　不是问成绩吗？
　　苏嘉和对事情的走向有些懵，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就已经接过了香蕉。
　　见他收下，李洲笑笑，收拾好东西带着苏嘉和往教室去。

　　办公室和十班的距离不算很远，苏嘉和感觉自己没走几步路就到了。
　　教室的前门开着，本该早读的时间教室里却很安静。苏嘉和心里正疑惑，进了教室后才看到蒋主任。
　　不过饶是蒋主任在教室，苏嘉和的到来还是引起了教室里的窃窃私语。
　　苏嘉和有些脸热，但还是保持着面无表情的脸。
　　李洲走到讲台上，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个方向问：“明阳，你又怎么了？”
　　苏嘉和猜这说的是那个站起来的男生。虽然站着，但男生看上去并不害怕，此刻正一脸糟心和同桌进行眼神交流。
　　听到李洲的话，明阳才转过头来，露出一幅牙酸的表情。

　　“他哪好意思说。”蒋主任挥了挥手让他坐下了，走到李洲这里来，又好气又好笑地说：“睡觉被抓到了，不知道谁提醒的他，醒了之后抓着本英语书在那里背《蜀道难》。”
　　在一旁听着的苏嘉和大为惊奇：这哥们怎么想的？
　　他快速往明阳那个方向扫了一眼，男生正捧着书认真地读着，这回倒是换成了语文书。
　　苏嘉和刚想笑，却突然又感觉到一股视线。下意识的，他抬眼朝着源头看过去。
　　本以为对方会慌乱地移开视线，却没想到那人一错不错地盯着他，苏嘉和直接和他对上了视线。
　　刹那，苏嘉和的心脏骤停了一帧。
　　许冀生！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苏嘉和见他丝毫没有要躲开的意思，便率先错开了视线，看向了一旁。
　　以此为节点，心里的尴尬不断生长，脑子里乱成一锅浆糊。
　　他不喜欢和陌生人相处，更不擅长和小时候的朋友打交道。

　　许冀生和他从小就认识，甚至两个人还玩得不错，但苏嘉和后来搬走之后，两人就再也没有联系了。
　　几年的时间里包含的可能性太大了，任何人透过时间的厚度再看过去都是陌生的。
　　朋友再相逢，本来是一件美好的事，但一个陌生的朋友呢？也就比普通的陌生人多了一段彼此共存的记忆而已。
　　有记忆就会产生期待，许冀生明显还记得他，但苏嘉和已经变了。

　　人活在世界上，总是怕什么来什么的。苏嘉和还沉陷在自己思绪中，旁边的李洲就一锤定音，把苏嘉和送到了许冀生的旁边。
　　苏嘉和：“……”
　　这一切是不是来得猝不及防了些？
　　苏嘉和回头看了一眼笑盈盈的李洲，又转回来看着正襟危坐的许冀生，眼睛一闭，认命地成了许冀生的同桌。
　　收拾好后，苏嘉和主动侧头迎上许冀生时有时无的目光。看着对方睁大的眼睛，苏嘉和弯弯眉眼，冲着他笑了笑以示友好。
　　许冀生下意识跟着扬起嘴角，还没来得及做出更多回应，就看见苏嘉和毫无留恋地转了回去，没有再交流的意思。
　　“……”感知到对方疏离的态度，许冀生抿直了嘴角，转过头不再看他。

　　他看着玻璃上苏嘉和的倒影，缓慢地眨了眨眼，想静静地等心里泛起的酸苦劲过去，脑子里沮丧的想法却一遍又一遍响起，不得消停。
　　他不认识我了。
　　他装的。
　　可是，为什么？
　　在他的身后，苏嘉和则沉默着整理自己新领到的教材。感觉到旁边那人没了动静，才状似不经意往身侧扫了一眼，却只看到许冀生的后脑勺。
　　苏嘉和实感疑惑。
　　他在干嘛？
　　虽然不知道许冀生在干嘛，但看起来心情还好。这个发现让苏嘉和心里的负罪感消散了许多，悬在胸前一直憋着的那口气也松了。
　　他长呼出一口气，放下心去整理新的教材。

　　李洲在安排好苏嘉和后就走了，走之前还在班上说了几句。
　　今天是开学到校的第一天，老师们并没有上课，而是让学生们自己在教室自习。
　　整理好课本的苏嘉和无聊得没事做，假期生物钟又没有完全调整过来，正是困倦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翻书的沙沙声，听得他很困。
　　苏嘉和揉了揉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前面坐着的男生突然转过身来，苏嘉和听李洲喊过他的名字，叫明阳。

　　明阳正好对上苏嘉和的眼睛，冲他短促地笑了一下就直奔目标。只见他亮出手里的棒棒糖，并试图和许冀生商量，换走许冀生的暑假作业。
　　“我知道你肯定写完了。”明阳把糖放在他面前，双手合十目光诚恳地看着他，压低声音说：“救兄弟一命。兄弟就这一张没写，我不想写了。”
　　许冀生头都没抬，默默把糖推开，语气平直生硬，“不想吃。”
　　苏嘉和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了决断。
　　许冀生心情不好。

　　“吃不吃都行。”见他这样，明阳也不强求，只笑嘻嘻地把糖收回去，“这糖还是今天学委给我的呢，我都没舍得吃。”
　　许冀生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情绪还没理清楚，没心情接他的话，从桌肚里掏出试卷，直接拍在明阳的手上给人送走了。
　　明阳见他兴致不高，也没多说什么，从善如流地拿着卷子转了回去。

　　苏嘉和一直在默默注意着两个人的交流。
　　见明阳转了回去，他也收回视线，垂眼盯着桌上崭新的教材，心里却在琢磨着许冀生不开心的原因。
　　没想明白，苏嘉和下意识想再观察观察，头刚偏过，就对上了许冀生看着他的眼睛，里面的情绪丝毫没有隐藏的意思，苏嘉和愣了一瞬间。

　　咯噔——
　　几乎是下一瞬，苏嘉和就面无表情地转了回来，好像刚刚只是他随便到处看看。
　　许冀生也没问，就好像相信他真的是随便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