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IFT》隐狐

6、第 6 章

　　虽然当时递过来的名片被风华抢走了，但许安还是凭借着优秀的视力看到了一个“红”字。
　　因为处于比较有名的旅游区附近，民宿也不少，许安不停筛选着关键词，终于找到了符合条件的民宿。看着名字，他不由啼笑皆非，因为店家就叫“红”，看住客的评价，说是因为老板娘的姓朱名绯，于是让店名成了自己的代名词。
　　这个朱绯应该就是之前接走风华的女人，许安给自己找了个去讨要衣服的借口，顺顺当当地说服了天使小人，服从恶魔小人的指示，借了辆自行车蹬了过去。
　　奇怪的是，民宿里热闹异常，许安看了眼日期，确认是旅游淡季的春节无误，反而更疑惑了。
　　穿着统一黑色羽绒服的人架着打光设备围着一个年轻的男人，活像是在簇拥着什么人登基。中心的男人举着个手机似乎是在直播，脸上的妆容妖得简直不像个人，耳朵脖子手指挂满了首饰，在许安的眼里，商场的首饰模特都比他素净。
　　“是的，这家民宿很有名哦，装潢和住宿体验都超——有意思哒！”
　　“谢谢小可爱们，我也没怎么化妆，天生丽质啦~”
　　“就只开了美颜，我推荐这个app，超好用！”
　　“门口的小哥哥？……大概是游客吧，我们不能打搅素人的生活哦。”
　　许安看他一边说着一边向接待台转移，只觉得一言难尽，腻得脖子发痒。
　　“过来！”站在接待台后的是笑得脸都快僵了的朱绯，果不其然就是那天来接风华的人。
　　许安不明所以，但朱绯似乎极为着急，趁那摄像头移开的档口，拉着他的手拽过来，塞进一把钥匙和一袋子外卖，“我之后跟你解释，风华在370，你先过去，让他别出来。快！”
　　话音刚落，摄像头又要移过来，朱绯立刻推了他一把，把他送进员工楼梯间，又一气呵成地把门关上。
　　“给大家看看，这位就是老板娘——朱小姐，是不是很漂亮呀？”
　　……
　　许安顿了几秒，猜测到这或许是来给民宿做宣传的什么网红，朱绯应该是害怕风华再次暴露在镜头里，所以才这么火急火燎。
　　这并不算小事，他几步并作一步，连跨几格台阶，循着门牌找到了370。
　　要说这家民宿外头看着小，内里却是五脏六腑俱全，做成了古时客栈的模样，别具风格。
　　许安先敲了门，见无人应答，又叫了一次门，“风华，我是许安，老板娘让我来的。”
　　他等了半天，楼梯口都再次传来年轻男人甜腻腻的直播声，才听到门里传来开锁的声音。
　　头发乱蓬蓬的风华看样子一脸的起床气，拉着许安的领口把人拽进房间，又一脚踹上门。幸好这里隔音措施做得不错，哪怕风华如此粗暴，房门也没被震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怎么又是你！”风华应该是还迷糊，脾气未收敛，细细的手指戳着许安的胸口，一下一下地把人戳到门背上，“什么品种的胶水？这么粘。受虐狂吗？天天来我这里找不自在！”
　　许安还真就像个受气包，让他说了一分钟，见他终于累了，这才把手里的外卖盒子打开放在桌上，“吃饭。”
　　“耳聋是不是！”
　　“你到底要什么！”
　　“我死给你看好不好！”
　　“是不是我寻死觅活的，才能满足你拯救世界的破愿望！”
　　风华的暴躁逐渐演变成歇斯底里，他眼睛赤红，连气都喘不匀，抱枕一个接一个被他砸到许安的身上。
　　情况不太对，许安意识到风华现在有些失控，他本想任打任骂，却不成想对方情绪愈发激烈。随着越来越大的动作，风华的袖口下滑，许安看到他手臂上旧伤未愈又添新疤，狰狞的深褐色和暗红色纵横交错，把皮肤割裂成一片龟裂的大地。
　　在他愣神之际，风华更加疯狂，拿了外卖送的筷子就要往自己脖子上插，那手又快又狠，许安来不及抓他，只好握紧拳头挡住筷子。
　　还好筷子是钝的，落下的地方也是绷紧了肌肉的拳头而非柔软的脖子，竹制的筷子吧嗒一声断成两截落在地上，许安飞快地一脚踩住把它踢向角落。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许安半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风华就抓着脖子倒在床上大张着嘴，只见吸气不见吐气，一张脸涨得通红，一看就是过呼吸了。许安连忙抓了装外卖的纸袋子扣在他的口鼻上，顺着他的背喊道：“风华，吐气！”
　　纸袋子剧烈地膨胀收紧，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许安耐心地等到波动浮动趋于正常，才缓缓拿下袋子。
　　“抱歉。”风华虚弱地靠在他身上，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挂着勉强和自嘲的笑容，“是我有病。”
　　许安摇摇头，回想起在别人口中的风华，像是一团永远不会屈服的烈火，如今却被虚假的温柔强行套住，装作一个不再有喜怒的人，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你也没有说错什么。大概最开始，我或许真的抱着那样的念头。”许安把他放到被子里，摆成更舒适的姿势，“我父亲斥责过我，说我太目中无人，现在你可以当做是我的赔罪。”
　　风华叹了一口气，“真是够一板一眼的，你可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才会遇到我。”
　　许安并没有回答这句话，而是找了个小托盘把饭菜放到他面前，取了备用的筷子塞进他手里。
　　“大红怎么把房间钥匙给你了？”风华吃了几口才想起正事。
　　“大红？”许安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指朱绯，之前翻阅评论，许多游客都在下面留言说这儿的老板很有意思，喜欢别人叫她红女士而不是朱女士，似乎还和她的童年经历有关。
　　许安先把这些放在一边，随即便把刚才的事情解释了一遍。
　　得知店里来了人直播，风华神色还算平静，只是问道：“长什么样？”
　　许安向来不是脸盲，甚至因为小时候跟着母亲在警署打过酱油还会一手人物速写，可他偏偏一时间无法形容方才楼下那人被妆糊得看不清的长相，憋了半天才吐出两个字，“男的。”
　　风华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差点把托盘都颠下去，他摸了自己的手机打了几个字，然后放许安眼前，“这个人？”
　　页面是一条百科词条，看照片许安勉强认出这的确是楼下的那个人，他把目光移到旁边的人名，“柳南风？”
　　“怪不得大红叫你上来，他的确是个麻烦。”风华收了手机，看到许安掩饰得极为失败的好奇，不由叹了口气，“他是我之前公司里的师弟，不怎么待见我，还是我前男友的现男友。”
　　风华每次提起他过往恋人的口气都太过平静，就好像是那是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许安不知道这是他经过怎么样的努力，才能让自己遗忘这样一段刻骨铭心的恋情。
　　他不敢再问下去。风华的疯狂近在眼前，明确地提醒他，眼前之人根本没有走出那件事情带来的影响，只不过是强行让自己不在乎而已。
　　“他惦记了这么多年，现在也算是得偿所愿吧。”风华眼中有些轻蔑，拍拍许安的肩，不甚有什么诚意地宽慰，“不用露出这个表情，他们能和垃圾桶合并同类项，我高兴还来不及。”
　　这话好像的确没掺假，许安微微放下心来，不知为何有了些许得意。
　　“大公子，开个门。”
　　门外是朱绯的声音，风华抬抬下巴示意许安去开门，显然自己是半点挪窝的意向都没有。这幅骄矜的样子把许安逗笑了，他也打趣地喊了声大公子，在对方的白眼中假装投降，前去开了门。
　　“见了鬼了，今天真是晦气，我等会儿要去门口撒盐！”朱绯还没进门就开始抱怨，一脸的不爽。
　　看起来，她对这个柳南风的印象也不怎么好。
　　她气不过，骂了几句还不过瘾，继续吐槽，“神经病，说得好听，什么无预约探店，噱头搞得足，还不是提前软磨硬泡要我答应，那长|枪短炮的，不知道还以为拍电影呢。就他那群没脑子的粉丝信他只有一个人带着一部手机，我但凡拒绝了，第二天我这店就能挂热搜上。”
　　“黑红也是红，蛮好。”风华慢条斯理地说着，看起来是规劝，其实是幸灾乐祸。
　　“你有没有点儿良心！老娘累死累活在下面帮你周旋，被叫了无数次的朱小姐，打消这个智障要敲门采访客人的愚蠢行为，你还在这儿说风凉话？”
　　“大红，我还没问你，为什么把这支502放进来。”
　　朱绯瞬间没了底气，悄悄放下手里抓起啃了一口的苹果，连坐姿都端正了不少，“你不是说过，这个人还蛮好玩的嘛……”
　　莫名其妙的，风华的脸色很冷，他抱着胳膊，活像个掉着冰碴的冰雕，“朱绯，我不需要帮助。”
　　“可——”
　　“你们拦不住我的。”
　　风华眼里的厌世第一次暴露出来，看得许安心惊肉跳，他刚想说几句，就被怼了一托盘没怎么动过的饭菜。
　　“第四个小时到了，你也该走了。”
　　许安有些挫败，就好像好不容易打通关卡，却突然game over，自己连个存档都没。
　　“走走走。”朱绯拉过他拼命使眼色，“你好好休息，我带小帅哥逛逛。”
　　说完半点儿不带停留，极其麻溜儿地出门，一看也是千锤百炼的行为了。
　　“不好意思啊，风华脾气不太好，他没骂你吧？”朱绯领着他去了楼下的茶室，拿出烟晃了晃，“介意吗？”
　　许安看了眼，确认有专门的通风设备后，这才摇头。
　　“你还真是和他说的一样，法条成精了。我们可不敢从他手里把烟抢走，你是勇士。”朱绯笑着打趣，眼神却很疲惫。
　　“他……你们？”许安不知道怎么问，只好模棱两可地说了两个代称。
　　朱绯吐了个烟圈，红唇勾起一个笑，“他有抑郁症，退圈之后更严重了，我们这些好友没什么别的办法，就只好像看不懂脸色一样打电话喊他来自己的城市旅游。我们也知道，他压根儿不开心，只是为了让我们放心，但，万一以后有办法呢？”
　　“他一年都是这样？”
　　“差不多吧，饭不好好吃，抽烟喝酒嗑营养片，后来狗仔消停些了，他还喜欢去酒吧或者夜总会点个少爷陪他睡觉，拦都拦不住。”朱绯语气苦涩，狠狠把烟灰碾在烟灰缸里，“都是那个垃圾！”
　　许安小心翼翼地猜测道：“他，前男友？”
　　“他那个男朋友叫周启光，是影视公司的太子爷，他们圈子里但凡消息灵通点的都知道。”
　　“风华性子很傲，但娱乐圈又不好混，迟迟出不了头，其实那个时候他就有些魔怔了。虽然他一直说，自己用了不光彩的手段，但不过就是在酒会上他知道对方的身份，半推半就从了对方。他可是动了真情，可惜周启光并没有。”
　　“周启光是个控制欲很强的人，一开始他尝着还新鲜，时间一长就嫌弃风华不够乖顺，不愿意陪他去酒局，也不愿意退圈陪在他身边。那张照片就是周启光半强迫他拍的，风华还不高兴了好几天。”
　　“风华也是傻，喜欢他，还以为只要好好说就能解决问题，没想到周启光打算来pua，各种分手手段层出不穷，我瞧着他都快低入尘埃去了。”
　　朱绯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说道：“你别看不起他。这些都是他允许我跟你说的，只不过他不敢亲口跟你说。”
　　“未来的大律师，我不反对你接近他，因为风华很久没有遇到一个愿意听他说话的陌生人了。虽然这么说对你很不公平，但风华需要一个人陪他，我们实在不想一次次提心吊胆半夜接到医院电话，说风华又自杀未遂。”
　　“但你不要试图帮风华起诉，起码现在不要，他没有那么坚强。”
　　许安被这些信息砸得有些头晕，半天才回过神来，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倒是把朱绯给逗笑了。
　　“继续说之前的事，当初那张照片是被不知道是哪个黑客弄到的，认出周启光之后就拿去敲诈勒索，没想到那个人渣只买了自己的那一半，半点儿消息都没透给风华。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他倒是完美诠释大难临头各自飞。”
　　“事情发生之后，风华才意识到这都是周启光逼他就范的手段，忍了几个月的网暴，赔了钱退出圈子，愣是没再求过那个人。所以你不必担心提起这个事，我说过风华很傲，他不要的东西是绝对不会再捡起来的。”
　　“风华是不是和你说过，一年前的事是许多意外凑在一起的？”
　　许安点头，整理着刚才听到的线索，“他是和周启光有闹掰的迹象，照片泄露……还有呢？”
　　“他身边有个小师弟，就你刚才见到的那个，柳南风，会来事又乖巧，本来就觊觎周启光，趁乱撬了墙角。周启光本来是打算等舆论发酵一段时间，就把人捞出来，但被这么一打岔，后来也懒得再去找风华。”
　　“而且那段时间上头在严查娱乐圈里的乱象，又闹出过几次同妻的热点新闻，风华在上头眼里就已经进黑名单了。”
　　“因为公司解约，风华那个时候自己也请过律师，准备起诉泄露照片的人，倒霉的是，那个律师竟然自己被查出问题进去吃牢饭。”
　　说到这里，朱绯自己也笑了，她开了窗，凛冽的风驱散了室内的温暖和残留的烟味，“风华从来都不是被这些意外击垮的，而是网上的声音。他想不明白，他没有立过什么人设，也没有做过坏事，为什么他明明是一个受害者，但谁都想啐一口唾沫，踩上一脚，甚至说他不检点。这些人都不认识他，却恨他恨得要他去死。”
　　“你知道，风华第一次自杀之后，跟我说的是什么吗？”
　　许安摇头。
　　“我是神吗？”朱绯迎着他错愕的眼神，说出了这四个字。
　　不。
　　许安在心里回答了一年前的风华。
　　风华只是一个长得好看些的普通人，有优点也有缺点，有爱也有恨，仅此而已。但其他人不顾他的意愿，强行将他作为一场祭祀的祭品，对其他人而言这是欢欣鼓舞的祭典，对他，这只是一场残忍的谋杀。
　　他不是神，所以他不需要被供奉在神龛里，也不需要被莫须有的不虔诚的信徒指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