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IFT》隐狐

1、第 1 章

　　那是许安第一次见到风华。
　　这个如他的名字糅合了世间万种风华的男人，手里夹着根细细的女士香烟，灰蓝的烟雾盘旋而上，让本就昏黄的酒吧包厢更加晦暗不清。
　　那是一张现在娱乐圈最流行的男生女相的样貌，却和许安在电视上见过的其他人都不一样，没有半分油腻和造作，反而像面前的烟雾，辛辣、梦幻。
　　在他进来前，经理拉着他千叮咛万嘱咐，车轱辘话来回说，他提炼了中心思想，这才知道，那个名叫风华的客人是个一年前被爆了性取向和艳照的大明星，彻底退圈，如今破罐破摔每周一次来酒吧寻乐子，因为给的钱多，所以要求也多，作陪的人要长得好，要听话，不能多问，让做什么做什么。
　　刚刚高中毕业填了法律作为志向的许安，当时甚至怀疑自己一脚踏进了什么违法场所，差点报警，还是经理好说歹说才打消了他的疑虑。
　　如今看来，许安不得不摸着鼻子有些心虚地承认，对着这么张脸，但凡不是什么触碰底线的要求，他想必是拒绝不了的。
　　“过来。”
　　这嗓音也是一等一的好，许安掐掐手指提神，端起营业笑容走过去。
　　“学生？”
　　风华又抽了一口烟，就了一口酒，眼尾染着微醺的薄红，晕出一种动人心魄的诱惑。
　　烟就酒，无论文学作品里描述得多么让人欲仙|欲死，但成年时被老父亲压着“做男人该做的事”，许安就被那种古怪惊悚的味道深深“折服”，从此敬而远之。
　　但就该说这风华是个大明星，虽然是曾经的，那动作太优雅，勾得许安也有些馋，甚至开始疑惑是不是当初父亲买的烟和酒太次，所以味道才奇怪。
　　他把开小差的神智拉回来，再度掐手指唤醒自己，这才想起之前的问题，连忙点头称是。
　　“果然，味道干净得不像话。”
　　许安下意识抬起胳膊嗅了嗅，只闻到侍应生服装统一清洗的劣质洗衣粉味道，抬眼发现对面的男人弯了眼，嘴角噙笑，不由面上一热，耳根微微发红。
　　“气质，不是你身上那股子洗衣粉的味道。”风华摁灭了烟，把酒一口饮尽，示意对方坐下，“看你这表情，你之前不认识我？”
　　许安点头，经理刚才和他说的事情都是一年前发生的，他正忙得天昏地暗地备考，哪里有功夫关注这些，况且即便不忙，他也对这些明星八卦兴趣缺缺。
　　“头彩。”风华挑眉，又点了一支烟搁在桌沿，直接一推许安，把他摁倒在宽敞的沙发里。
　　许安吓得一哆嗦，瞬间被刚才进门前的脑补淹没，什么乱七八糟的惊艳都没了，仗着自己更高大的体格就要跑。
　　“嘘——”风华靠了上去，细白的手指贴在殷红的唇间，好笑地望着他，“放松，这里是正规场所。”
　　到底是个涉世未深的学生，风华又长得太过有欺骗性，许安将信将疑地缓缓放松肌肉，就见对方果然没有再动其他手脚，反而捏着他的一片衣角蜷缩在一旁闭上了眼。
　　“一小时后喊醒我。”风华声音中带着困顿，不一会儿就传来平缓的呼吸，俨然是已经熟睡。
　　说实话，这个酒吧的卡座算得上宽大了，但相对于两个成年男性来说，还是过小了。
　　风华的确很瘦，但架不住许安从小就赶超同龄人的体格，因而他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就怕两个人都摔下去。
　　包厢外的喧闹和音乐被隔音墙壁挡去九成九，模模糊糊得反而更像催眠曲。他看着搁在桌子上的烟，橘红色的火星明明灭灭地向后延伸，烟灰一截截地往下掉，许安竟然迷迷糊糊也有了些困意。
　　好在熬夜备考的经历让他撑住了眼皮，他躺久了倒也不那么紧张了，看着墙上的钟开始在心中默背自己提前预习的法条。
　　“我不想听......”
　　过了许久，许安被这句细语打断了背诵，时间竟不知不觉已接近一小时，他低头看去，自己的衣角怕是已经被攥废了。
　　这位昔日的大明星大约连骨头都是美的，泛白的指节像是莹润的玉，眉头紧蹙，神色间满是惶惶。
　　许安犹豫了一瞬，轻轻抽出自己发麻的手，在他背上抚慰地拍着。
　　“别说了......”
　　风华还在说梦话，浓密的眼睫渐渐透出些亮来，随后便是一颗泪珠。
　　许安大致能猜得到他梦到了些什么，别说是明星，哪怕是个普通人被泄露了这样私密的东西，精神都会受到打击。他并不知道一年前的事情具体是怎么回事，只觉得现在的风华看起来有些可怜。
　　“一小时到了。”许安看着还差一分钟就到点了，便直接把他喊醒。
　　风华浑身一哆嗦，近乎痉挛，缓了一会儿才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他胳膊搭在眼上，过了会儿才直起身，看起来颇为昂贵的衬衫也变得皱巴巴的，但他毫不在意，随意捋了一把，倒了一大杯酒一饮而尽。
　　“别这么看我。”风华解开几粒扣子透风，略有些自嘲，“别可怜我，我也不是完全无辜的。”
　　他说这话时神色平静，全然没有之前噩梦里的痛苦和挣扎。
　　这个男人像是由飘渺的烟和透亮的酒所构成的，但破开一切象征意义，他的内里似乎早就被烟酒腐蚀一空。
　　作为一名准法律学的学生，许安怀揣着从未被打击过的正义，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辩驳，“那你这是受害者有罪论，不对的。”
　　风华微微勾起嘴角，那笑很淡，但也很复杂，许安并没有读懂。
　　“这世上不是所有占理的事都是对的。”风华拾掇完自己，从钱夹里摸出银行卡，“拿去结账吧。”
　　“那什么才是对的？”
　　“人心所向，才是对的。”
　　风华不再愿意多说，把卡怼进他怀里，挥挥手示意他赶紧走。
　　许安抿着唇看经理划走了可观的价格，又把卡还回去，目送风华一步三晃地拦了一辆出租扬长而去。
　　“小许，看起来他还挺满意，提成给你记上了，以后好好干！”经理拍拍他的肩，见他一动不动杵在门口，恍然大悟地看着他，“你可别上心呐，这风华就是来玩的，毕竟以前算是个明星，这作风不怎么好，但气性儿也大，一旦他烦了，你可就什么都捞不着了。”
　　许安懒得反驳，默默点头，转身回去继续工作。
　　他想起从事律师行业的父亲和作为警花精英的母亲，会在他对着电视新闻里的罪犯和受害者发表见论时，露出欣慰和无奈的笑。
　　考入法学院的那天，他的父亲不仅按着他的头体验喝酒抽烟，还告诉过他，无论做律师还是做警察，都救不了所有人，大多数时候，他们能做的，都是马后炮，甚至是二次伤害，但即便如此，这也必须去做，这是他们的职责，也是对更多的其他人负责。
　　许安脑子里念着这句话，下了班就躲回自己的房间，父亲出差，母亲正在加班查案，寂静的屋子让他更能沉下心思考。
　　他摩挲着手机，最终打开网页开始搜索风华的新闻。
　　顶端弹出来的，就是被打了马赛克和糊了无数水印的床照，一年前的风华就是人间绝色，肆意张扬得宛如烈火，哪怕是如此不雅观和模糊的照片，都能感受到跳出屏幕的魅力。
　　一旁是一个被特意遮去脸的男人，搂着风华的肩，指节上戴着一枚银戒。
　　许安划过照片，才找到下面一则批评通报的新闻，大意是风华的作风为广大青少年造成了不良的影响。
　　评论里各类仇同和道德标兵纷纷留言点赞，少数几个质疑风华私密照片泄露的人也被骂得不吱声。
　　许安看得毛骨悚然，人的恶意在网络上会被放大到如此地步，哪怕并非当事人的他都觉得窒息，遑论深陷舆论中心的风华。
　　他掐灭屏幕缓了一会儿，又下了微博，翻到风华的账号，那里面已经被清空了，评论也被禁止，只留了一个标点符号。
　　。
　　可笑的句号囊括了这个年轻男人过往的所有璀璨，沉默而孤独地停留在屏幕中央。
　　风华因为这件事所有代言解约，作品也被下架，但许安还是从犄角旮旯里苟延残喘的粉丝群中找到他出道前的一个视频。
　　骄阳般的青年穿着雪白的衬衫和宽大的沙滩裤，赤脚奔跑在沙滩上，微风习习，吹得他头发四下飞扬，浪潮打来，他被凉凉的海水激了一下，几步跳出了画面，不多会儿又折返回来，探出头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纯粹的笑。
　　和现在判若两人。
　　许安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保存下这个视频，把那段无忧无虑的青春留在了手机里。
　　他发现，或许是他太过自大了，他其实根本没有办法去帮风华。
　　一颗星辰坠落之后只是一块坚硬的光秃秃的石头，他没有能力把石头送回天上让它继续发光。
　　他懂了风华的话，也懂了父亲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