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欢》景知之

12、012为人

　　陆昭看了看小恩公，因为刚刚的一场混乱，她身上的衣裳沾了不少油污，现在正嫌弃地扯着那些脏污的地方，满心不耐烦。

　　“准备好洗澡水，先让她洗个澡换身衣裳。”陆昭没有回答，而是吩咐道。

　　徐掌柜无奈地说：“先前就准备了，秋容秋月俩丫头想服侍小姐洗澡，可小姐不让她们近身。”

　　“你只管备好水和干净的衣裳，其它不用管，她不要人伺候，自己能洗。”说着放下筷子，带着小恩公走到隔壁的隔间里，又唤来秋容和秋月，让她们候在一旁。

　　屏风后面准备了浴桶，里面的水是方才准备的，已经凉了。

　　“这个是洗澡用的，待会儿让她们掺热了，你自己洗干净，换洗的衣服会放在这儿，若是不会穿就敲敲浴桶，她们俩会过来帮你，她们不会伤害你，明白吗？”陆昭仔细地嘱咐道。

　　“小恩公”看看浴桶又看看秋容和秋月两个人，最后迟疑地点了点头。

　　陆昭犹觉得不放心，“我就在隔壁，你刚刚待过的那个屋子，你安心在这里洗澡，不许再乱跑。”

　　他自觉能说的都说了，小恩公也乖乖地点头，觉得应该不会再出什么问题了，便留下秋容和秋月两个人，自己依旧回了隔壁。

　　徐掌柜还在屋子里等着，趁他离开立刻让人重新上了一桌菜，不过没敢把原来的那些剩菜扔了。

　　陆昭看到之后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依然先把小恩公留下的那些吃了。

　　野外生存的野兽，尤其是饿肚子的野兽，是最护食的，但是小恩公每次都会记得给他留一份，这种被划分为自己人的行为每每想起来都让他觉得心头某个地方有所触动。

　　“这孩子是个孤儿，小时候怕是被狼群养大的，后来被人捡了去，那养父又是个不安好心的……”陆昭简略地将湖溪村的事说了一点，“没人教过，自然好些该知道的都不知道。”

　　“原来如此，属下明白了。那您看需不需要给小姐请位先生？”徐掌柜问道。

　　陆昭摆手道：“不必，她什么性子你也看见了，普通的教书先生教不了她。”

　　“那主子是打算……”

　　“掌柜！主子！小姐她、她把秋月咬了！”徐掌柜话没说完，边听隔壁传来一阵响动，接着秋容急匆匆跑到门边对二人说道。

　　陆昭一听，起身大步朝隔壁走去，边走边问：“怎么回事？”

　　“小姐洗完，奴婢们想帮小姐穿衣，先还好好的，可秋月握住小姐手腕的时候，小姐突然生气，就、就把秋月咬了。”秋容慌里慌张地说道。

　　两间屋子紧邻，就几步的路，到了门口陆昭脚步顿了一下，还是抬脚走了进去，转到侧间里就见小恩公坐在床上，衣衫穿得乱糟糟的，眼瞳眯起，整个人都处在警惕之中。那个叫秋月的丫鬟站在一边捂着手腕处，血丝从指间渗出来。

　　“主、主子……”

　　陆昭没让她开口，摆了摆手，“先下去治伤。”

　　随即走到床边站定，犹豫了一会儿才坐下来，抬起手在小恩公头顶轻柔地抚了抚。

　　“小恩公”下意识地在他手里蹭了蹭，眼神逐渐恢复正常。看着他瘪了瘪嘴，眼神里也带着点委屈的意味。

　　陆昭心底叹口气，拿被子把人裹了，又让人重新拿一套简洁的男装过来。背过身去，让她自己穿好，将人带到桌边坐下，张了张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孩子不知世事，一切只凭本能行事，若是不管，日后不知会长成什么样子。

　　罢了，得从头慢慢教。

　　后半日陆昭没再离开院子，徐掌柜请了信得过的大夫过来，为他重新处理了伤口。他身上的伤口已经基本愈合，只要不大动便不会有妨碍。

　　该布置的已经布置好，他也不着急，给汴州大营的信已经送出去。顾寒江收到他平安的消息后必定不会再留手，衡山匪患覆灭是迟早的事情。

　　闲下来陆昭就开始着手一点一点教学生。

　　“这里是厨房，饭菜都是从这里做的。”

　　“这是徐掌柜，你得叫他一声‘伯伯’，伯伯就是长辈，是需要尊敬的人。”

　　“小恩公”看着徐掌柜，这次眼神温和了很多，甚至还学着陆昭教她的样子朝徐掌柜拱了拱手，直让徐掌柜受宠若惊，连说“不敢不敢”。

　　“这些人都是我的下属，他们会帮你做很多事情，之前她们是不是帮你穿过衣服？”他指了指秋月和秋容。

　　“小恩公”眼睛里迷茫了一下，仿佛不太明白。

　　陆昭只好握住她的手腕，见她没什么反应，便招手让秋容和秋月近前，让她们再抓住小恩公的手腕。

　　两个婢女面面相觑，秋月的手腕上还敷着伤药。秋容硬着头皮走上去，抖着手搭在小姐的手腕上。

　　“小恩公”只是歪了歪头，没动也没咬她。

　　陆昭松开了手，对秋容道：“牵住她的手，去旁边走走。”

　　“小恩公”回头看陆昭，看见陆昭温和地笑了笑，心里顿时觉得，这人看着真顺眼。于是乖乖地让秋容牵着走了几步。

　　陆昭松了口气，他到底是个男子，很多事情不方便照顾她，必须得让她适应别人近身。

　　不过“小恩公”到底没什么耐性，不多时就甩开了秋容的手，又跑回陆昭身边，看起来乖得不得了。

　　看得旁人啧啧称奇。

　　“这是正厅，是日常接待客人的地方，客人知道吗？你现在就是他们的贵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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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水缸里的鱼是观赏用的，并不好吃。你若想吃，晚膳让厨房做就是了。”

　　“小恩公”对别的兴致缺缺，唯独对厨房和水缸里的鱼充满兴趣跃跃欲试。

　　这一天下午陆昭说的口干舌燥，自觉平生从没说过这么多话似的，到了晚间吃饭的时候竟有了一种好不容易不用再说话的激动之情。

　　可他想错了，因为小恩公不会用筷子吃饭。

　　“这样，手要放在这，将两根筷子捏住，对……不是，不能这样用力……”

　　“小恩公”习惯了痛痛快快用手抓，眼下吃的放在眼前，肚子咕咕叫，还要被人拦着不能吃，当下耐心告罄，抬手就要把筷子扔了。

　　可她刚要扔，就被熟知她脾性的陆昭一把拦下了。吃又不能吃，扔又不让扔，“小恩公”眼圈都红了。

　　陆昭面无表情，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当着她的面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小恩公”看得更眼红了。

　　“想吃就要学会用筷子，还学不学？”陆昭气定神闲地问。

　　“小恩公”耷拉着眉眼，若是身后有条尾巴的话估计也要垂到地上了，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两根小棍子，艰难地按照陆昭先前说的去做。

　　她其实人不笨又机灵，只是太没耐性，如今有人压着做，没一会儿就做得有模有样的。虽然还不太稳当，但总能把饭菜夹到嘴里了。

　　陆昭这才满意了，将一块挑了鱼刺的鱼肉放到她碗里，“吃吧。”

　　“小恩公”下意识地就要扔了筷子用手抓，被陆昭“嗯？”了一声，想起来不能扔，还是乖乖拿着筷子去夹。

　　这一顿饭吃得无比漫长，等两人吃完天已经黑透了。原想说让她早些洗漱休息，一想到白天发生的事，还是决定亲自送她回去盯着。

　　有陆昭看着，“小恩公”全程都很配合，只是在秋容拿出膏脂要给她抹的时候表现出抗拒。

　　陆昭无奈，“给我吧。”接过膏脂盒子，走到“小恩公”面前，抬了抬她的下巴。

　　膏脂盒子打开，一股香气飘了出来，“小恩公”吸吸鼻子，好奇地看着陆昭。陆昭挖了一点，点到她脸上，可“小恩公”的脸本来就小，他的一点也多了，只好擦掉一些，尽量轻得给她抹匀。

　　陆昭常年手握武器在战场上来去，指腹上带着一层茧子，抹在脸上痒痒的，还有点疼。他已经尽量放轻动作，“小恩公”的脸上还是红了一块，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陆昭摸了摸她的脸，心里有点歉疚，“好了，时候不早，快点睡吧。”

　　看着她躺下盖好被子，可是“小恩公”第一次睡软床锦被满是新奇，兴奋地睡不着，眼睛依然圆圆的亮亮的看着他。陆昭只好坐在床头，接着山洞里没说完的故事说起来。

　　夜深人静，将近子时的时候，“小恩公”才阖上眼睡下。她觉浅，这里又不是熟悉的地方，陆昭也息了回屋里睡的心思，就这么倚着床边合眼睡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