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歌行]侠少年》绛暑

9、第 9 章

　　边境之城毕罗，九龙寺。

　　唐莲抓着手中的信鸽久久没有放开，鸽子在他手里不断地挣扎着。

　　“唐施主，佛门重地还是莫要杀生的好。”无禅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

　　“嗯？”唐莲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快要掐死了一只信鸽，赶忙松开手，那信鸽扑腾两下就朝着天边飞去。

　　“抱歉，大师，是我一时入了障。”唐莲歉意地朝无禅行了礼。

　　“无妨，信上说了什么？”无禅问道。

　　“师尊信上只写了四个字。”唐莲垂头看着地上的月光，“但我不解其意。”

　　“哪四字？”“凭心而动。”

　　无禅沉思片刻，说道：“佛曰，随心，随性，随缘。”

　　唐莲闻言长叹一声：“这二十几年来，我的一切都是行规蹈距有章可循的，十二岁前在内房六门修炼心法毒术，十六岁时练成外房三十二门所有暗器手法，十七岁时来到雪月城，拜师尊为师，至今已有九年，我实在不明白大师说的随心，随性，随缘作何解释？如果无心真的那么重要，师尊应该给我下雪月城的绝杀令才是。”

　　“绝杀令，唐施主认为师弟该死？”
　　“不该，但如果师尊要我这么做，我就会这么做。”

　　天女蕊一个轻功跃到他的身边，靠在他的肩膀上，唐莲身子僵硬了一下却没有推开她。

　　“莲，你总是想得太多，你这样哪有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你的师尊要你凭心而动，那你就凭心而动，看你在那一刻的想法，这样就好。”

　　唐莲叹了口气，问无禅：“大师，无心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僧很小的时候就随大觉大师走了，与师弟相处不多，不过倒是对师弟的一番话很有印象，他那时候才五岁，我在练金刚伏魔神通，他问我这伏魔之心如此之重，是否自身也是魔？师弟那时才五岁，却颇有慧根，他说除魔，当除的是心中之魔。说来惭愧，我虽年长，却远不如他，他之一席话，令我受益至今。”

　　唐莲惊讶道：“若非大师亲口所说，我绝不敢相信这话出自五岁稚儿之口。”

　　无禅双手合十不语，唐莲又问：“那大师明日会如何做？”

　　无禅低眉道：“凭心而动。”说罢就跃上屋檐：“唐施主慢慢想吧，小僧要回去睡了。”

　　唐莲行礼：“大师走好。”然后又坐着发呆，天女蕊与他靠在一起，坐在屋檐上静静看着月光。

　　“我不想杀他。”唐莲突然低声说：“美人庄内他算是救了我一命，而且他也没有滥杀无辜。”

　　蕊娇媚一笑，掰过他的头，与他前额相抵：“那就不杀。”说罢吻上他的唇。

　　——“掌柜的，早上好！”素问起得早，天还没完全亮，来到大堂时正巧见到掌柜的在算账。

　　“素问姑娘起来了？早饭还要等等。”

　　“不急，也不是很饿。”素问就趴在桌前看掌柜的算账：“掌柜的，这于阗国有什么好玩的吗？”

　　“于阗国是大佛国，这里的和尚大都是苦修，这城里哪有什么玩乐的去处。来来往往除了商旅，就是和尚，无趣得很。”掌柜的算完帐，看着素问无聊的样子，笑了：“早饭还要一会儿，我要去和一个商队结账，你去不去？”

　　“去！”见识见识西域风景也是不错的。

　　掌柜的带着素问出了门，一边给她介绍于阗国各处寺庙，一边带她去商队所在之处。

　　掌柜的早年与夫君一起在这于阗国开了间客栈，举案齐眉的日子没过多久夫君就重病离世了，掌柜的就自己撑起了这个客栈，看着掌柜的利落的与商队之人交谈的样子，素问心中很是敬佩。

　　人家去收账素问不好多看，于是在一边无聊发呆，回过神时掌柜的拿了钱袋并一面琵琶回来。

　　见素问盯着自己，掌柜的解释道：“那商队的老板是老相识了，送了我这一面琵琶。”

　　素问打量两眼：“挺好看的，是用了心选的。”掌柜的把琵琶递给她：“送你了。”

　　素问摇摇手：“这怎么行？”“怎么不行？你给我的明珠可是我占了大便宜了，而且这琵琶，我的确不好拿，有的念想是不该有的。”掌柜的一下子落寞下来：“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素问见她如此就没再拒绝，伸手接过了琵琶，安安静静地跟着掌柜的回客栈，到了客栈就发现萧瑟三人已经等在大堂内了。

　　“我还以为你被马贼掳走了呢。”萧瑟见她安然无恙，舒了口气，还有心情开玩笑起来。

　　“抱歉抱歉，起的早了点和掌柜的一起出去转了转。”素问问道：“我们要走了吗？”

　　“嗯。”无心沉稳地说：“走吧！”

　　——“前面就是于阗国了。”无禅望着不远处若隐若现的城池说。

　　大觉大师带着他的师弟们一路狂奔急行：“那妖僧就在前面了，切记不可大意！”

　　“是！”

　　大觉大师一骑绝尘而去，其他人紧随而上。

　　唐莲握着缰绳，看向天边：“那是什么？”

　　却见远处天边突然发出一阵金光，隐隐有佛法传来，木鱼的声音，诵经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最奇怪的是那阵金光似乎也有佛性，组成一个个梵文。

　　无禅一愣：“那是漏尽通。”

　　“漏尽通？”

　　无禅却是哈哈大笑，带了一丝宽慰：“是师弟，他在为师父作法，这于阗国是师父的故乡，他想带师父回来，所以来到了这里。”

　　“无心在给忘忧大师超度？”唐莲低低问了一句。

　　“不错。”无禅纵马扬鞭：“师父不是魔，师弟也不是魔，凭心而动，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唐莲微微一笑，也抓紧跟了上去。

　　——破庙之中，无心从自己的长袍之内掏出了一个包裹，神色郑重，缓步走向前将那包裹内的东西打开，放置在了佛坛之上。

　　破庙外三百和尚席地而坐，手中木鱼声响起，同时颂起经来，在那苍茫一片的土地上，颇有几分佛意。

　　萧瑟皱眉看着无心动作，默了许久之后，道：“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舍利？”

　　“舍利？”雷无桀问：“那是什么？”

　　“依据佛典，舍利子是僧人生前因戒定慧的功德熏修而自然感得。”素问抱着琵琶站在一边，给雷无桀解释了一下。

　　雷无桀睁开了眼睛看她，说：“你居然会知道这个？”

　　素问气得作势要用琵琶敲他：“我又不是傻！我只是不知道你们这里的江湖传闻而已！”

　　雷无桀还想说什么，素问瞪他一眼：“安静！”

　　只见无心端坐了下来，闭上了眼睛，手中轻捻佛珠，竟跟着那山下三百和尚一同颂起了经文。

　　而随着经文颂声，那舍利子竟忽然发出了阵阵金色的光芒，佛坛之上虚虚幻幻仿佛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佛坛上的身影随着诵经声越来越实，却是一个披着灰袍，眉发皆白，慈眉善目的老僧。那老僧踱步从佛坛上走了下来，望着端坐在地上的无心，弯下了身轻抚他的头：“孩子……”

　　“师父！”无心一直以“老和尚”来称呼忘忧大师，却终于在此刻喊出了“师父”二字。他跪拜在地，眼中泪水汹涌而出。

　　“莫哭了。”忘忧微微含笑，“来这里干什么，你该回家去了。”

　　“无心的家便是寒山寺。”无心抽泣着说道。

　　“傻孩子，寒山寺只是你暂时栖息的一个地方，如今你长大了，该回自己的家了。你的家是在一个自由的地方，是方外之境，天外之天。”忘忧摇头。

　　“弟子只想回寒山寺。”无心此刻却像一个倔强的孩童般重复着这句话。

　　“真是个傻孩子，也只有那些人觉得，你会成为这颠覆天下的火种。”忘忧叹了口气，站了起来背过身去。

　　“师父！请指点无心的路。”无心终于抬起了头，望着忘忧的背影，脸上满是泪水，眼神中充满了不舍。

　　“其实我一直觉得我们并不是师徒，只是相互陪伴着走过了一段路罢了。如今我的路已走完，剩下的路，便只能靠你自己走下去了。你只需记住一句话，不忘初心。”忘忧没有再回头看无心，往前一步一步走着，身影也便一点点地消散了。

　　“无心谨遵师父法旨！”无心用力磕首。

　　其余人一直在旁边静静看着没有言语，素问此时才惊觉这个世界并非不如她原先所在的世界，剑仙，舍利，都各自有各自的玄妙。

　　无心站起了身，擦去了脸上的泪水，长袍一挥，再度变成了那个风度翩翩的和尚，似乎完全忘记了刚才趴在地上哭闹着犹如顽童的自己，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道：“走吧。”

　　“这个时候还装相？刚刚我们可都看到了，妖僧无心哭得可惨了。”萧瑟讽刺他。

　　“失策失策，本来想做一个玩世不恭孤傲于世的和尚，没想到自己还会为了一个老和尚流泪，实在是丢人。”无心笑嘻嘻地说道，“但老和尚不是说了么，前面的路，还得自己走。虽然他死后，我的第一条路，就是万丈悬崖啊。”

　　“忘忧大师佛法奥妙，但有句话说的不对。剩下的路，倒也不是你一个人走。”萧瑟幽幽地说。

　　“哦？”无心若有所思地一笑。

　　“还有我们一起走。”雷无桀大踏步地向门口走出。

　　“是我们四人一起走。”素问笑着跟上雷无桀的步伐，两人走在了前面。

　　萧瑟双手搂在袖中，也懒洋洋地跟了上去，无心一笑，摇摇头走在最后。

　　“就是他们吗？”素问走到门口，就看到拦在那里的人。

　　“就是他们了。”无心笑道。

　　寺庙外七个穿着袈裟的僧人正端坐在那里，一个胖和尚慈眉善目笑而不言，也有个瘦高和尚却如怒目罗汉，有的又垂首闭目似在假寐，最中间盘坐着一个块头看起来格外大的和尚，他双目紧闭，手中念珠轮转不停，自有一番威严。

　　这一战是绝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