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中世界》明鹤吟

3、03 海岛洋房

　　林曦扶着大堂里的沙发上慢慢地挪动，她的嘴唇发白，面色铁青，一只手捂着脸，呼吸急促。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会碰上这种事，明明只是一次普通的毕业旅行。林曦捂着脸的手不住地颤抖，不、她是整个人都在止不住地颤抖着，白皙的手上青筋暴起。

　　她的脑海中全是白日和她擦肩而过的女孩，被黑影吞没的样子。泛着红晕的苹果脸被掐的发紫，灵动可爱的杏眼中充血，浮着许多血丝，绑成马尾的小辫子被汗水黏成一缕一缕的。

　　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她就可以拉回那个女孩。

　　“救救我……”那个女孩惊恐的声音在她的耳边不断的回响。

　　杨九曜的手按在手臂被抓伤的血痕上，疼痛让他因为恐惧麻痹的四肢恢复一点行动力，他明明拉住人了！明明握住女孩的手了，可恶。耳边是他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咚、咚、咚……眼前出现雪花般的黑白景象，晕眩感不断地侵蚀他的感官。

　　“只差一点点……呜。”杨九曜磨着牙，小声呜咽。

　　林曦整个人震了一下，差点被杨九曜含糊不清的声音吓得跳起来。

　　林曦深吸了一口气，定定神，听出了是谁的声音，她没好气地瞪着杨九曜。“你别这样说话啊，吓死人了。”

　　“……抱歉，我只是、有点喘不过气。”

　　“……”同样被恐惧压的喘不过气，鼻子有些发堵的林曦明白他的心情。

　　“他们……阿霜、辰星和琼华，不知道他们还好吗？”杨九曜努力将刚刚的画面从脑海中挥去，他的同伴还没有找到，他不能彻底的让自己沉浸在恐惧、懊悔、绝望和悲伤中。

　　“琼华和阿霜不知道是不是还留在走廊……辰星他到底去哪里了？会不会也在那个看不见尽头的长廊里，他们能不能遇上……？”越想越恐慌，林曦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的呢喃只有她自己能够听见，“要是……在……就好了……”

　　“希望他们能够遇上吧，早点和我们会合。”杨九曜其实很想坐下来休息，今晚又是狂奔又是救人，还有人在他的面前死去，他的身体摇摇欲坠，体力是几乎见底了，需要时间恢复，“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今天晚上在海滩上看月亮的时候，辰星好像提过一嘴什么红色，该不会说的就是红月吧？”

　　杨九曜还记得那个时候喻霜问叶辰星的时候，叶辰星有些不安的模样。

　　红色的月光透过蓝色的玻璃，让大堂里的物件都镶上一层紫色的边，没有被光晕染的地方，也能模模糊糊地看到物品的轮廓。

　　“我没注意哎，我应该和琼华两个人在更前面一点的地方吧？”林曦摇摇头，努力甩脱脑海中关于死亡的记忆，但是她越是想要忘记、想要逃避，那时的场景越是深深地刻入她的脑海。

　　“……”

　　“其实注意到了也没什么用处吧，只会是觉得那是辰星的幻觉。”林曦咬着手指，“毕竟那件事之后，辰星的精神状态就不是很好。”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正对着他们的墙面上出现了一道门。

　　那扇门看着让人觉得非常眼熟。

　　他们之前就是从相同花纹的房门中出来的。

　　“咦？”

　　“哎！”

　　“辰星？”

　　俊秀的青年脚步不稳的从门中跌出来，那双丹凤眼瞪得溜圆。

　　“九曜、阿曦？”叶辰星迷茫地叫着面前两个人的名字，“这里是大堂？”

　　在叶辰星踏出房门之后，身后的门消失了。

　　“辰星……”低柔地嗓音在叶辰星的耳边响起，“辰星、辰星……”

　　一声声叫唤着他的名字。

　　叶辰星的身边出现了一个英气十足的男子，过了锁骨的黑色中长发用发绳扎成一束低马尾。

　　“霄晖……”叶辰星呐呐地开口，“我……”好怕。

　　“辰星！辰星？！”杨九曜的声音突入叶辰星的耳畔，“别停下！”

　　叶辰星从恍神中清醒，站在他身旁的英气男人像是泡沫一样消失了。

　　那不是消失，哪里根本没有人，他不会出现的，叶辰星用力咬紧嘴唇，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辰星，你怎么呆住了？”林曦的手在叶辰星面前挥动，她听到了叶辰星喃喃的那句“霄晖”，让人既不安又难过。

　　“没什么，只是突然从长廊那边穿个门就到了这里吓了一跳。”叶辰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霄晖……

　　“哇——！”一个清脆的女声发出尖叫，她发现沙发这里多出了一个人。

　　“啊！”杨九曜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叫出声。

　　“咦？你是白天的客人！”女子定睛一看，发现是白天见过的长得很好看的客人。

　　“你这是？”叶辰星被前台小姐姐一惊一乍的行为弄得有点儿懵。

　　“我有些害怕，就想过了看看能不能和你们待在一起……”杏眼女子这样说着，“那个女孩的同伴已经崩溃了，我不太敢待在那儿。”

　　“……”林曦借着叶辰星的出现，稍微转移的注意力又被拉扯到刚刚那位死去的女孩身上。“宁安……刚刚真的……”

　　宁安曾经清亮明丽的杏眼暗淡：“那个女孩，前两天看到的时候，还是很活泼的在那儿，今天就被阴影……”她对着明显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的叶辰星说着。

　　在她说话的时候，在她背后正对着彩窗的画，似乎起了一点点变化。

　　白日里笑容真挚幸福的抱壶少女，不知道是不是角度的问题，或者是因为月光，她的嘴角向下，让眼神看起来柔软的高光也消失了，从壶中流出来的水流色泽也更深了。

　　闭目祈祷的神父，现在脸上露出几分痛苦的神情，裸露出来的肌肤上出现了几道浅浅的红色痕迹。

　　迤逦的红色光辉透过蓝色的彩窗，投射出微妙的色彩。

　　正在聊天的人，崩溃痛哭的人都没有发现，挂在墙上的人物画，已经缓缓褪去了白日光鲜亮丽的样子，露出几分狰狞的本质。

　　听着宁安和林曦讲述着大堂曾经发生的事情，叶辰星浑身发冷，他撩开自己的T恤袖子，手臂上浮起一片鸡皮疙瘩。

　　“我好冷，我觉得很冷。”叶辰星一直不断的缓慢挪动着，夏日的夜晚怎么也说不上凉爽，他却感觉到一阵又一阵的寒意，这种寒凉的气息，只有在沙滩上看到红月的时候感受过。

　　“这个温度，冷？”宁安露出吃惊的神色，“这里的夜晚起码也有将近30摄氏度啊？”

　　“辰星，你还好吗？”杨九曜伸手拉住叶辰星的胳膊，触手是微凉的手感，“你的手温度是正常的。”他又摸上叶辰星的额头，“没有发热啊，这个天气你怎么会觉得冷。”

　　“应该是精神意义上的冷。”叶辰星摇摇头，“也可能是错觉？我今天一会儿一会儿觉得冷。”看画的时候也有些……

　　“对了，就要说你之前在沙滩上看月亮的时候，念叨着什么红色，那是什么？”林曦想起之前杨九曜和她提过的事情。

　　“红色？是红色的月亮。”叶辰星关于冷的思绪被打断了，他回忆着那时的情景，“我那个时候以为自己眼花……”他没有说出他在沙滩上看到红月时的感受，那种尖叫着想要逃跑的感觉，现在说那些就像是马后炮，没什么用处。

　　“你在那个时候就看到了红月……”杨九曜搓搓下巴，“是特殊的灵感吗？”

　　“应该没有吧？这么多年也没预感到什么……”叶辰星停顿了一下，像是难以开口，“也不是完全没有，和霄晖在一起的时候，遇见了一次，我记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了。”

　　“……霄晖。”

　　林曦和杨九曜两个人面面相觑，不敢在接着问下去，再问下去就要踩到雷区了。

　　“不过应该和现在的事情无关吧。”叶辰星闭上眼睛又睁开，那段回忆空荡荡的只有一点起因经过结果，没有具体的内容，他只记得痛彻心扉的结果，我永远失去了他的挚友，楚霄晖。

　　“话说，为什么辰星先生手中拿着这本书？”宁安看着气氛逐渐凝固起来，开口打岔道，“是顺手带出房间的吗？”

　　“这个是我路上捡到了。对了，这是你们旅店的书吗？我之前在床头柜上看到一本一样的书，不知道是不是我手上这一本。”叶辰星拿着黑皮书晃了晃，“而且这本书……”

　　叶辰星记起了什么，开始飞快地翻起手中的黑皮书。

　　在手电筒灯光的照射下，他直接翻过之前看过的几页，翻到了之前看到有字迹的最后一页。

　　果然，上面写了林曦和杨九曜相关的事情，从和喻霜、周琼华分开，到女孩被杀死，再到和叶辰星的相遇以及讨论这本黑皮书。

　　“……你怎么突然翻起书了？”林曦有些疑惑，叶辰星话说了一半开始在这种只有手电筒和蜡烛照明的地方开始看书，就很奇怪了，有什么书是要在这种环境差的要命还有危险的地方看。

　　“这书不是我们这儿的，我们这里的房间是不放书的。”宁安摇摇头，她很确定他们这儿是没有用书作为房间的装饰物的，很容易丢的。

　　“你们看。”叶辰星把书翻转过来，将书页对着其他人。

　　“什么？”杨九曜随口问了一句，就和其他两人一起凑到书前。

　　叶辰星单手拿着书，用手电筒照明，林曦也举着她的手电筒，在昏黄的灯光下，他们用相当艰难的姿势阅读书上的内容。

　　“这是？！”阅读速度更快的杨九曜将书上的内容看完了，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上面，写的是真的吗？关于你们和琼华阿霜在一起的时候发生的事情。”叶辰星和杨九曜确认书上的内容，“这上面关于我的内容，是确实发生过的事情，在我遇见你们之前，这上面是没有关于你们的内容。文字出现的顺序是阿霜琼华、我，然后是你们。”

　　“这本书，就很诡异吧……”宁安揉揉自己的大腿，上面因为各种奇怪的事情，汗毛都竖起来了，书上也有和他相关的内容，虽然看起来就是路人甲的戏份，“这本书上写的是已经发生的事情？还是写上了会发生啊？”

　　“目前还不清楚，按照辰星刚刚的说法应该是发生之后被写在书上。”林曦前后翻翻，“如果上面写的是真的，起码目前琼华和阿霜应该还是安全。”

　　“你们看，上面……出现了新的文字。”杨九曜从林曦手中拿过了书，“是阿霜和琼华。”

　　***

　　喻霜和周琼华继续走在那漆黑的长廊之中。

　　安静沉郁的走廊中，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离开旅客和黑影之后，他们没有再遇上任何东西。

　　“怎么一直都走不到尽头。”周琼华已经有写走不动了，她本身就不太运动，刚刚又是奔跑又是不间断的行走，即使现在移动的速度很慢，她也很疲倦。

　　“没有尽头，刚刚我们已经经过了好几次人鱼像了。”喻霜拖着有些沉重的步伐，他的余光中扫到了曾经在楼梯口的人鱼雕像，空白的瞳仁注视着他们徒劳无功地寻找着尽头和出口。

　　“经过这么多次人鱼像，但是我们没有再遇到刚刚死去的那个人。”周琼华摇摇晃晃，一副体力不支的模样。

　　“……是啊，不见了。”喻霜叹息，“不知道是被黑影带走了还是，看似循环的走廊其实并不是循环？”

　　“试试敲门吧？”周琼华有些忍不住，看起来一直在这个长廊中走着比较安全，一直行走着就没有黑影、没有之前遇到的像是钢琴线一样的怪物，但是想到消失的尸体、要一直在这条黑暗压抑的长廊中走下去，耳边不断的是海浪的声音，她就感觉有些许缺氧般喘不过气。

　　“敲门的话，门里也不知道会不会出现什么奇怪的东西，目前我们这样看起来还是比较安全的。”喻霜出于谨慎或是害怕，暂时不想去敲门，“如果这个地方变得这么诡异是因为红色的月亮的话，我们只要等到天亮就好了。”

　　“……如果天亮也没有变回原样呢。”周琼华换了一只手拿蜡烛，烧久的蜡烛有些烫手，“而且我觉得不可能就这样没有危险了，遇到什么分的时候再想着去开门会不会太迟了？前后夹击？”

　　“这、只能祈祷天亮了就会恢复吧。”喻霜苦笑，他也不敢去想万一他们一直被困在这里会这么样，“我们出来的时候是十一点十一分，现在已经快要一个钟头了，夏时令大约五点左右就天亮了。”

　　“假设真的是天亮就会恢复原样，会有那么顺利吗？不停止行动的话黑影就暂时不会纠缠上来，但是万一有别的什么东西或是这个束缚某个时间会消失的话……我们真的能够安全的在这里等到天亮吗？”

　　“不知道，只能这么祈祷罢了。”

　　“阿霜，你真消极。”

　　他们尽力的提起精神聊天，关于尝试开门这件事，其实他们聊了不止一遍了，一开始是喻霜想敲门，周琼华不想，他们两个人一直反反复复地拉扯，就是没办法下定决心。

　　磅礴的海浪声在这期间一直纠缠在周琼华的耳边。

　　又一次经过了那人鱼雕像，洁白的雕像被橘色侵染，似被火焰包围。

　　“阿霜……你看，这个雕像是不是哪里不一样了？”周琼华指着那人鱼像。

　　喻霜听着周琼华的话，看向尾巴上翘的人鱼。

　　“没有……？我没看出来有哪里变了。”

　　“我白天上来的时候，有仔细观察过她，她的尾巴没有翘的这么高，而且……她尾部的尾鳍是微微向下的，弧度比现在要小……现在尾鳍也跟着向上翘了。”周琼华拉着喻霜向后退了几步，远离了那个雕像，“如果我们刚刚经过的确实是同一个人鱼像的话，她……变了。”

　　“我没仔细观察过人鱼像，但是我们刚刚经过经过门的时候我有注意看门牌，正常的话一层是十二个房间，我们看到同样的门牌重复重复出现三次之后会看到人鱼像，现在刚好就是一个轮回。”

　　周琼华牙齿打颤，露出几分苦涩的笑容，“现在看来我们不用再犹豫了，尝试打开房门吧。”

　　“开始尝试吧，万一这个雕像真的发生什么奇妙的变化就来不及了。”

　　喻霜和周琼华只能放弃之前看起来更加稳妥安全的在长廊中不断移动，等待天亮和救援的想法。

　　刚刚发现的异常让他们只能冒险去尝试寻找出路，如果不冒险寻找出路的话，万一雕像发生变异，直通通的长廊几乎可以说是没有能够躲藏的地方，没有反抗能力的他们只能够束手就擒。

　　他们还是想要再挣扎一下，不想就在那里等死。

　　“这些门都是电子锁，停电的情况下根本开不起来。”周琼华伸手在离她最近的门上推推，刚好是她和林曦的房间，“也没有什么趁手的工具能够破门而入吧。”

　　“……这附近也不可能有什么趁手的撬门道具吧，柜子和装饰都是镶嵌在墙上的，花瓶的话根本没用，也没有类似斧头和撬棍的工具，拖把之类的清洁工具应该也不在三楼。”喻霜刚刚在楼道里缓缓行走的时候，就想要寻找一些工具用来防身，可能没有什么用处，只能给心里一些安慰，但是怎么也比两手空空的要好。

　　“怎么办？”

　　“谁知道呢，等雕像变异了，溜她暴力开门？”喻霜扯扯嘴角，说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如果那个时候我们能够在她的攻击下活下来的话。”

　　“我觉得我们会被打死。”

　　“我也觉得，但是真的完全找不到路，连个窗子都没有，有窗子的话，拿花瓶应该能够砸开，只是三楼，在旁边有管道的情况下我可以尝试直接爬下去，能够从这里出去应该就有信号了吧？”

　　“但是没有窗子，什么能用的都没有。”

　　他们也不考虑出去有信号之后，报警有没有人会相信他们，如果不抱着一些希望的话，他们就没有力气继续这样的寻找逃离这里的方法了。

　　“哎……”

　　两个人都深深地叹气。

　　他们尽量不去记起刚刚死在自己的面前，现在不是悼念他的时候。

　　只要想起那个人，他们就有一种恐惧感，那是他们第一次直面有人在他们面前死去，还是如此可怖的死法、是无法理解的异物带来的死亡。

　　深深的寒意刻入喻霜和周琼华的骨髓，恐惧弥漫在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