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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梦 她吃一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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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有背抵着门。
蹲太久,脚麻了,心也是麻木的。
走廊外暮色四合,星星与月亮坠落,世界还是漆黑的。
浓郁深重,微光无力,参透不破。
他不自觉回忆起刚才的梦,脖子似还有母亲长指甲滑过的刺痛感。
“发什么呆?吃干脆面啊!”阿占观察了他一会儿,没什么伤心难过的表现嘛,估计梦对他的影响不大,她粗线条地把手往前抻了抻。
阿有推开她的手,干脆面撒了一地。
“喂喂喂,不带你这样浪费粮食的。”
简直要被他气死了,阿占沾了满掌调味粉的手蠢蠢欲动。毫无预兆,身子忽然被狠狠推了一把。她吓一跳的功夫,阿有已经“噔噔噔”跑下楼,毫不犹豫冲入了黑夜。
*
第二天是开学典礼。
对于后半夜才能安睡的阿占来说,注定了每个上学日都是迟到的一天。
大叔说,多学点知识总是没坏处的,所以他编织了一场春燕巷居民集体沦陷的冗长梦境。醒来后,大家顺理成章接受巷子里有个名唤阿占的六年级女生。
蚂蚁阿占在马路上慢慢挪腾。
她多怀念从前白天拼命睡,晚上跟在大叔身后通宵捕梦的时光啊,逍遥哉,快活哉。
想到待会儿会被杨老师问到暑假作业为什么没做完,然后嘚吧嘚嘚吧嘚不停,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要裂开了。
好想蹦进杨老师的梦里给她洗个脑。阿占耷拉着肩膀,可惜呢,没有大叔那样强大的灵力,目前只配做别人梦境的小观众。
太卑微了。
快被太阳烤熟的蚂蚁。
到了校门口,迟到十分钟。
很不幸,年轻的值周老师这学期新分配来的,十分尽职尽责坚守岗位,被抓了个正着。
“好险!漏网之鱼!哪个班的?第一天开学就迟到,简直太不像话了。”
阿占不想当漏网之鱼,她更想浑水摸鱼胡乱报个名儿混过去,可惜门卫伯伯正偷偷刮脸取笑自己呢。
哼!她瞪回去,飞快报出名字,“程占。”
老师在值周本上记,“哪个班?”
“六(1)班。”
注意力转向阿占身后,老师板着脸呵斥:“还有你,别躲在后边儿不出声,名字,班级!老实交代!”
咦?
阿占匆忙回头看还有哪个被抓的倒霉鬼。
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阿有双眸低垂,久久没答话,拇指指甲抠着报纸折成的书皮,脸一点点沁上红晕,一直红到了耳朵根。
“哑巴了?是不是要站旗台亮亮相?”
“老师!!!”
阿占不高兴了,正要说你这样人身攻击是不对的。书包带子被扯了扯,耳畔忽然传来了深深的呼吸,然后是小男孩声音,清亮的,但结结巴巴。
“……林……林有,四……四……1……1班。”
“哈!故意的是吧?给我好好说话,说清楚喽,再说一遍,什么名字?哪个班?”
阿有控制着自己些微颤抖的手。
他仰起脑袋,年轻的男老师脸上的表情写着很不满意,眉头皱得似能夹死蚊子,看他又不吭声了,手上的圆珠笔在本子上戳着,仿佛是要发怒的前兆。
我不是故意的。他很想说,简单的六个字,他知道说出来字数又会翻番。
会不会被再次误认为是故意挑衅?
阿占已经看明白了,他说话是真的比普通孩子费劲,难怪他昨天一直不发声。
她向前一步,把人挡在了身后,挺直了脊梁,“老师,我弟弟叫林有,四(1)班。”
“弟弟?一个姓程,一个姓林哦。”
老师露出那种你怕不是逗我的恼怒。
“我们家的事,不想拿出来给别人说。如果老师还有问题,请找我们班主任吧,开学典礼结束了,我不想再耽误上课。”
哎呀,这么大义凛然的话,感觉自己真是个热爱学习的好孩子呢!
话音落下,阿占忍不住咧嘴一乐。
她给门卫伯伯使了个讨好的眼色,后者很给面子的悄悄松了锁,她拽着阿有一阵飞奔,一头扎进了解散的人潮之中。
到了四年级所在的楼层,她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笑容里是满满的安慰,努了努嘴,示意阿有快进教室。
阿有皱着眉,没动,也不说话。
以为他在害怕那个老师真的去找班主任,阿占满不在乎地摆出大姐大的架势,“姐姐罩着你,别怕。”
*
语文课。
王老师随机抽读课文,检查昨天发了新课本之后的预习情况。
原来的语文老师请产假了,虽然昨天看了学生花名册,但她仍然分不出谁是谁。
眼镜后的视线扫来扫去,定在了教室第三排靠窗的生面孔上。
长相白净乖巧,一看是好学生的料。
“那位男同学,你起来,把课文读一下。”
班上顿起哼哼哧哧捂着嘴的窃笑声。
阿有站起身,双手不自觉用力捏住课本边缘,那些嘲笑在耳朵边潮水般涌来,最后形成惊涛骇浪的冲击。
他跟自己讲不要紧张,越紧张会结巴得越厉害,勇敢一点,没什么的,读就是了。很短的七言绝句,所有字他全认识,没问题的。
他张了张嘴,声音全哑在了喉咙里。
在全班同学汇聚而来的注目礼中,他感到困窘,认识的字最后变成三个字,小结巴。
“回家没预习吗?一个字也不认识?”
王老师皱眉,没让他坐下,显然也不愿多花时间等他做出解释,转身把短短四行古诗写在黑板上,问,“有同学自愿起来读的吗?”
唰——像生怕被老师看不见似的!
教室里高高举起的小手,如雨后春笋。
阿有的眼眶涌上一股湿意。
熟悉的,自我厌弃情绪随之而来。
课间十分钟,阿占去办公室抱作业本,正碰到几个老师手上无事,凳子团堆闲聊。
穿红裙子的女老师正对戴眼镜的女老师普及班上的情况,“你说的那个男生是我亲戚,是个小结巴,平时你就别抽他读课文什么的,他读得难受,听的人也难受。”
“啊?上节课我抽他了,难怪不说话呢!先天的还是后天的?”
“说来话长,这娃娃可怜的很,等哪天空了再跟你慢慢摆。我下节课有课。王姐,还是麻烦你费个心,他脑壳是够用的,语文数学长期考100分。”
虽然没说哪个班哪个学生,但阿占莫名有种直觉,他们口中的小结巴,说的正是阿有。
小结巴小结巴,好像谁说话牙齿舌头永远不会磕碰似的。愤怒的小火苗熊熊燃烧。
她抱起作业本,没急着回教室,掉头下了楼,只见四(1)班敞开的窗户下,小男孩安静趴桌上,眼睛却锁定着黑板上的古诗,嘴在无声闭合,念念有词。
她似乎……她似乎听得见他在读那首古诗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努力念得分明,很努力,念得分明。
没有人是完美的,大叔说过,我们要善良一点,学会坦然接纳自己和别人的不完美。笑话他人缺陷的人,自己的心灵首先便有缺陷。
她轻轻敲响了玻璃窗,喊:“阿有阿有。”
阿有回过头,眼神闪过迷惘,显然不清楚她为什么要在教室外面张牙舞爪叫自己名字。
“打起精神来,姐姐看好你哦!”
所以,这也是姐姐罩着的方式之一?打了鸡血一样的挥舞双臂。可是,阿有恍惚觉得她的声音悦耳,盖过潮汐扑打,笑容明朗,盖过一切的嘲弄。
*
夜深了。
阿占盘腿坐在屋顶上,有滋有味吃着猪油拌饭。一碗温热的白米饭,倒上酱油和猪油拌匀,就是一顿香喷喷的简餐。
大叔什么都很聪明,唯独烹饪这项实在是不通,连带着她也学会了能吃饱就应该感恩。
她吃一口,扬起脸,看一眼对面楼。
灯灭了,又过了很久很久,仍然是灰色的梦团子,徐徐上升。
锁孔一拧开,河东狮吼差点震破阿占耳膜。
大意是阿有再不出卧室吃饭,饿死算了。
她真的怀疑阿有到底是不是他们亲生的。
不是脏话,便是赌咒死啊活的。
每天被这样对待,怎么忍受的了?
次卧门咣当被踢开了,林子胜气势汹汹冲到床前,老鹰捉小鸡一般拽着阿有胳膊,一拖,力气很大,硬生生将小家伙拖来站直。
渺小的阿有,在魁梧的大人跟前,弱不禁风,细胳膊生不出反抗之力。只是她再次看到了,那背在身后的,攥紧的小拳头。
“你妈喊你吃饭,今天吃现成的,你装什么死?放学回来就一副老子欠了你钱的鬼样子,你是昨天没挨上揍,皮子痒是不是?老子天天被你这霉星催的,打牌场场手气不顺……”
阿占听不下去了,身姿敏捷地跃起,跳进林家次卧阳台,拿出了自己平时玩弹弓打树叶的准头,透过窗户的缝隙,向阿有的床板弹出小石子。
阿有很警觉,几乎是立刻翻身坐起。
拖鞋声提提踏踏朝窗户来。
他身上依旧是那件不合身的白色大背心,柔软的黑发长了,耷拉下来,人低着头,挡住了好看的眉和眼。
她赶紧缩着身子,佝偻着腰,心里数着一、二、三……算着时机忽地蹦出来,笑眯眯地问候:“嘿,惊喜!”
呃!怎么他好像并不乐意看到自己?
那眼神里的惊吓是怎么回事?
她看着阿有,阿有却在看她的身后。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姐姐带你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