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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梦 “诶?你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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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笼罩了这方世界。
狭长的春燕巷,只余下零星昏黄的灯光,大多数的房顶上,一个个或明或暗的梦团子已缓缓上升,漂浮在半空中。
细细分辨下,它们的色泽亦是各有不同。
寂静的青石板小路上,透过迷雾,脚步声沙沙作响,一高一低两个身影隐隐可见。
“阿占,秘钥带了吧?”
“放心吧大叔,我记性好着呢!”
“是吗?给我看看。”
那温柔的男声含着笑,故意透着一丝不信。
“哼,给你看给你看!大叔,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信任了。”
宽大的黑色帽檐下,阿占不高兴地嘟着嘴,愤愤摊开右手掌心,只见玫瑰状深蓝的捕梦秘钥一点点凝结为实质,在她手上散发出莹莹的光。
“乖。记住——”
“啊呀啊呀,不听不听大叔念经。”
额上,修长的手指曲起,给了她一个温柔无比的爆栗子。
她捂住额头龇牙咧嘴嚷了声痛,继而展颜一笑,两个明亮的小酒窝漾起,大叔很高,她要努力踮起脚尖才能挽住他的手臂。
“嘻嘻,骗你的啦,一点儿也不痛。”
“调皮!”
男人的眼神透过巷尾摇晃的红灯笼,延向更远的远方,墨色瞳孔中挥之不去浓稠的暗影,承载着眼前女孩没心没肺的快活自在。
他将她轻轻抱起来,目光与之平视。
映在阿占眸子里的面庞年轻英俊,神情专注。无论看过再多次,她依然看呆了。
“阿占,红灯笼那处房子便是了。去吧,做你希望的人,做你希望的事,经历这一生,我接你回家。”
“再见啦大叔,我去玩儿喽!”
走出一段距离,她忍不住回头看,那黑色挺拔的身影仍在原地,融进夜的静谧中。
*
1999,春燕巷,烈日炎炎。
十二岁的阿占坐在巷尾的老槐树下,一个大西瓜搁膝盖,左右手开弓,吃得大快朵颐之余,眼神频频望向不远处的热闹。
一瘦瘦小小的男孩被个男人猛扇一耳光,另有个长发胖女人叉腰斥骂不休。
装了满当当家具的蓝色货车旁,一个坛子碎得七零八落,红色的酱撒了一地,被热空气一蒸,辣味直冲鼻尖。
哇,太呛人了!
她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清甜的西瓜汁顺着嘴角流下,将白裙子染上斑驳的红。她不在意,抹了抹嘴,继续瞅着那静默的小男孩。
唔,小家伙也不是没脾气嘛!
虽然头始终低着,但他的右手背在身后,悄悄攥成了小小的拳头。
终于有搬运工看不过,上前劝了劝,男人一把将小男孩扒拉开,重新组织卸东西。
她顺手捡了块鹅卵石,看准了,顺着地面一滚,鹅卵石径直奔向小男孩脚边。
看他望过来,干干净净的脸庞上,五个鲜红的指印,十分刺眼。
阿占友好地招手,眼睛亮闪闪的,抬了抬手里惨不忍睹的西瓜,示意他过来分享。
他没动,甚至一点儿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很快重新垂下脑袋,盯着自己脚尖发神。
行啊小家伙,你成功引起了姐姐注意。
待大人们齐心协力搬衣柜进了对面楼房,她百米冲刺跑到人跟前,很大方地将西瓜塞他手里,不顾人家一脸的抗拒,说:“嘿,我叫阿占,你呢?”
他不吭声。
嘴紧抿着。
“阿有,把你弟弟抱下来。”女人站在客厅窗户边,气势汹汹冲着这边大声吼,“动作搞快点,不要让言言晒到太阳。”
没看错的话,自己有被凶恶地瞪几眼?
阿占磨了磨牙,注意力放回小家伙身上。
“诶,阿有阿有?你叫阿有?”
阿占看他沉默绕过自己,沉默站到驾驶室旁边,里头的络腮胡师傅把门打开,递出一个正呼呼大睡的胖团子,他再沉默接过,细长的胳膊环绕,很吃力地抱着前行。
偷望一眼,感觉这两兄弟长得并不像,一个秀气得过分,一个小莽崽。
她眼睁睁看着人进了屋,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碎成渣渣的西瓜,好可惜,还没吃饱呢!
算了!
她快步溜达回老榕树下,从箩筐里重新挑个大的,放耳朵旁听了听,满意了,小挎包掏出钱,递给正吧砸着嘴抽叶子烟的老董头。
“丫头,从来没见你家大人呢?”老董头在树上磕磕烟杆,梭一眼阿占鼓鼓囊囊的小挎包,好心提醒道,“小孩子不要带那么多钱在身上,不安全。”
“放心吧爷爷,没人能欺负我。”阿占没心没肺笑着。嘻嘻,敢欺负我的人,我会把夜里捕到的最恐怖的噩梦送给他的哟。
*
阿占坐在屋顶上吃西瓜,目光灼灼盯着对面楼房,等着夜色收敛最后一丝光亮。
忽然。
三楼的门从里头吱呀一声打开了。
习惯在黑夜中行走的人视力极佳,她看见有谁跌撞着,被用力推了出来。
定睛一看——嘿,是那个小家伙。
一件不合身的白色大背心,长即将到膝,衬上他细胳膊细腿,更显得别扭不搭调。
门在他背后毫无感情的合拢。
本该高高兴兴的乔迁新居,结果却是风波一而再再而三起。
哎,他没得睡,这梦捕个寂寞啊?
凝神细看,三楼玻璃窗透出温暖的灯光,有女人逗小朋友的欢笑声溢出来。
靠墙而立,阿有身子拉成一条直线。他不去敲门要进屋,屋里的人也似忘了他存在。
等啊等,等得阿占快要打瞌睡了,对面气氛依然僵持着。行吧,她一把将衣服里的玫瑰吊坠拎出来,黯淡无光,没有按时吃梦的秘钥一点也不漂亮了呢!
可她现在只对这个沉默的阿有小朋友好奇呢!还能怎么办?去哄人赶紧进屋睡觉呗!
她悄无声息摸上了三楼,清了清嗓子。
“那个……你看外头黑漆漆的,你不敲门进去吗?”
果然,他对自己视而不见,脸上也没看出有被吓到的表情,嚯,胆子挺大。
“晚睡的人容易长黑眼圈,你看,就像我这样。”阿占凑过去,试图让他看清自己眼睛。
诶?
她居然也有需要低头将就别人身高的时候。
昏黄的路灯下,对面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盛满了喜悦的笑容。长黑眼圈很值得骄傲么?阿有犹豫了一下,撇开眼。
“诶?你真不睡觉啊?”
不说话?看来真不睡了,哎,有点遗憾。
不信你熬得住!阿占决定出去转悠转悠,捕个其他人的梦,再回来凑凑运气。
*
半夜,星星在夜幕中点了灯。
阿占气冲冲转悠回家,从抽屉里拿出一袋小浣熊干脆面,安抚着咕咕叫的肚子。
怪只怪,方才见到个粉色的梦团子正幸福地冒着泡泡,她毫不犹豫拿了秘钥一拧开,即刻便后悔了——叫林可乐的小姑娘正襟危坐在南城大饭店的圆桌旁,四五个服务员众星拱月围着她,一个在拌炸酱面——掐菜、黄瓜丝、萝卜缨、芹菜末、肉酱一层层铺开和匀,一个拿了筷子一口口喂她吃,呼噜噜,呼噜噜吸得意犹未尽,一个手脚麻利提刀片着焦黄喷香的烤鸭,一个薄薄鸭肉连皮带油卷了葱酱等在一旁投食。最过分的是,还有个负责端茶送水怕人噎着的。
愤愤咀嚼着干脆面,阿占站在红灯笼下抬眸望了望,灰色的梦团子蜷缩成一团,在空中摇晃。她顿了顿,飞身上楼,目的地明确。
木门依然紧闭着,门口阿有抱膝而蹲,像他的梦团子,缩成小小的一团。
走近了,呼吸跟他白天表现出的一样,安静不可闻声。阿占抬手,轻轻抚了梦团子一下,它才稍微放松一点,把锁孔露出来。
阿有的梦里,与现实里一般大小的他正挨着拳打脚踢。
男主人林子胜是个爱打牌的人,白天守着开巷尾的面馆,晚上就喜欢喊上熟人三四来店搓麻将,输赢倒也不大。
只是今天他本身手气特别臭,外加喝了点白酒醉上头,还麻糊了四把,一天赚的钱倒出去不说,问妻子秦琴要的几十块一并输精光,到最后一圈也没能翻本回来。
等牌友们一走,秦琴火力全开发起总攻。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阿占看到阿有已竭力往角落里躲减少存在感,还是被男人一把拖住衣领,喊着“都怪你这个灾星霉星影响老子手气”。
眼看拳头举起便要动手。
一个面目模糊的老人没有犹豫,箭步到门口,喊了声:“子胜,有话好好说,不要冲娃娃动手。”
被突兀冒出来的招呼一惊,林子胜手不由一松,循声看来,不自在地招呼道:“爸……你咋活过来了!哎,这鬼娃娃不听话,嘿嘿,你……你老人家进来坐。”
说完这番话,情绪瞬间平复了些,他又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支双手递过来,见老人接了,他连忙擦燃打火机,另一只手拢住,给点上烟。
阿有以为逃过一劫,可他一进屋就被母亲肥腻的手扯住衣领,血盆大口张开:“快,把你弟弟漏地上的饭吃下去。”
她使劲摁着阿有的脖子,想让他跪下去。
梦在此时戛然而止。
阿有突然站起身,头用力一抬,好家伙,差点撞到阿占下巴。
她灵活地往后一跳,险险避开。
呃,这大半夜的出现在人家家门口,好像气氛是有点尴尬,她扯了扯马尾辫,忽然想起另一只手里的干脆面,“你吃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