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轮纪年·妖蛊卷》忆未央

2、活过来的骸骨 端午节，阴

　　老者枯槁的手中缓慢撵着一串念珠，神色庄重、温厚。他睁眼的刹那，屋内聚起的邪气被震得消散殆尽。
　　陈旧家具的阴影下，一只巨大的猾褢乖巧的匍匐在他身旁。老者抚了抚它颈后的鬣毛，口中喃喃：“她来了，我的使命也要结束了。”

　　叠落追着鬼气行了约么一炷香后，四周的植被开始出现细微的变化，再看已是身处于另一片山坳中。
　　此间道路有明显人工开凿的痕迹，向山下望去只见又是一座山寨。
　　房屋约有数百间，比先前的大上一倍有余。两、三层的吊脚楼隐在山林间，依稀能便认出飞檐盖瓦、雕梁画栋，可见其富足。
　　只稍稍驻足，鬼气变没了踪影。叠落并不着急，空气中还残存着丝丝缕缕的寒意，极易追踪。
　　待行至高处，苍天的古木越发葱郁，青苔触手可及。空气中的湿气极重，叠落的额头上凝起一层晶莹的水珠。
　　她轻轻逝去，顿感一片冰凉，此处寒气与潮湿的空气融合在一起，掩盖了鬼气飘过的痕迹。思量片刻，她来到地面，踩在湿软的土地上，继续前行。
　　夜更深了，林间薄雾氤氲，叠落的目光被眼前突然出现的阴影所吸引，她身形一凝，心中腾起不祥的预感。
　　一座座墓碑安静的伫立在雾中，层层堆列有秩，越往上越老旧残破。借着月光能看到有些墓碑上刻有墓志铭，其职务大多是：鬼草婆、领主一类，于某日，在什么争斗中获胜云云。
　　跟方才望见的寨子联系在一处，心中了然，“这里是一片家族墓葬群。”
　　但总觉得这片墓地有一丝说不出的违和感，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叠落朝空中嗅了嗅，“该是这里没错。”
　　空气中还参杂着那股不易察觉的腥臭味道，可她心中越发不安起来，不知从何时起，四周已是静谧的听不到虫鸣声。
　　墓葬群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是一片鸟兽不入之地，葬在这种地方的尸骨，怕是会起异变。
　　“好冷。”叠落低头跺了跺脚，忽见每座坟茔上都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原来这薄雾从此而来。
　　俯身仔细观察这一奇怪的景象，那群鬼气翻山越岭，被人召唤到此处，定是有其原因，怎会无缘无故的消失不见了？
　　想到这儿，心中一动，脱口轻呼：“难道是鬼气入坟？”
　　思索间，大量的阴气骤然喷涌而出，顿感如立于冰川之上。叠落还保持着俯身观察坟茔的姿势，措不及防的被喷了个满脸。
　　她抬手压了压被阴风吹乱的头发，缓缓直起身，脸色极其难看，目光中全是愠色。
　　莫名其妙被喷了一身鬼气，一贯的淡漠清冷姿态瞬间化为震怒。也不是叠落脾气不好，毕竟身为半神之身，往常鬼魅见了自己都是退避三舍的。
　　试想平时里豢养的鸽子，偶然甩了自己一脸屎，该是何种心情。
　　叠落强压下要一掌掀翻眼前的坟茔的念头，梳理着思路：按理说此地该是他们的埋骨之所，才会爆发出如此强烈的怨气。
　　便是所谓的鬼气入坟。
　　可这群鬼气明明从另一个寨子而来，由此可见，那个伏妖阵被破定是有人操控。
　　忽然，身侧传来“咚咚”的敲击声，在静谧的林中回荡，让人听了发毛。
　　“谁？”叠落被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后撤了几步。
　　“咚咚。”声音沉闷而猛烈，仔细辨认，竟是从土中传来，像是有人被困其中，正想尽办法逃离。
　　“这…该不会是要……”
　　“咚咚。”
　　“咚咚。”
　　“咚咚” 声打断了叠落的猜测，她不可置信的望了望身处的这片墓葬群。
　　响声已不单单只来自脚下，它们像一场森林敲击出的旋律，肆无忌惮的在整个山间回响。
　　叠落几步跃上一颗古树伸出的枝丫，只见目力所及，整片林子正在’活’过来。
　　在月光的照射下，树木的剪影落在无数座不停兀自翻涌的坟墓上，变得无比诡异，让人浮想联翩。
　　随着坟包剧烈的涌动，“咚咚”声也逐渐急促。
　　叠落紧盯着一丈开外的小土包。夜色中，有某种黑漆漆的庞然大物正迅速的破土而出。
　　她此时才明白方才的违和感来自哪里，坟包上的土，松软的，仿佛是刚刚入葬，与墓碑的破败形成强烈的反差。
　　她跳下枝丫，在翻动的土壤前抬手一挥，帮这东西加速破土。
　　几个呼吸后，出现了一口由无数断裂的木板拼成的歪歪扭扭的棺材，与其说是棺材不如说是一个像棺材的大箱子。
　　似是哪家娃娃的随手之做，钉的参差不齐，木板和木板中间还有不少空隙。
　　叠落不可置信的喃喃，“此地民生竟如此艰难么。”
　　“咚咚咚！”棺内传来了有力的敲击声。
　　叠落向里面看去，一个灰白色的东西努力敲打着木板相接处。蓝色的光芒一闪即逝，伴随着“轰隆”声，破破烂烂的棺材被她劈开。
　　只见里面的每一块白骨都有黑气缠绕，它们从废墟中一个个跃出，开始摇摇晃晃的自行拼接。
　　最终一个顶着满头泥土的人形骸骨站在了叠落身侧。
　　它看了看叠落所站的位置，但虚空中什么都没有。它有些滑稽的歪了歪头，像是在思索，空洞的眼窝充斥着疑惑又木讷的神情。
　　“咚咚咚！”更多被订的奇形怪状的棺材从土中逃脱，奏出独特的“鼓声”，随着“鼓点”越来越急躁，木板逐一脱落。
　　骸骨们挣扎着从废墟中爬出，活动着关节，互相点头致意，便迈步朝山下走去。他们仿佛是认识了许久的伙伴，在这个欢盛的节日醒来，成群结伴下山，与子孙一同欢庆。
　　唯独不同的是，每个白骨身上都缠绕着方才那一个个鬼气，鬼气入骨，爆发出冲天的怨气。
　　叠落还站在方才的地方，一抹不可置信的讶异凝固在她的脸上，她记起她认得这种灵术。
　　“降灵术……”是她的师门霁雨阁的独创禁术！
　　灵体受感召而来，附着在生前的骸骨上，操控着本无法触碰的阳间的人与物。
　　或是完成心中未了的遗憾，或是与施术者交易达成不可告人的秘密。
　　要想同时操纵满林几百具骸骨，施术者在灵术上的造诣非达顶端而不可为。
　　在霁雨阁，除了身为阁主的师傅和那几位长老，还存在其他人知晓如何使用这种禁术吗？
　　然而没有时间多想，一丝惊骇划过心底，“它们的目标是山下的寨子！”
　　叠落即刻御风向山下疾驰而去，她在心中不停的盘算，如此规模的怨灵若是自己与其硬碰硬，能有多少胜算。
　　她要赶紧通知山下的寨子，希望可以尽量减少伤亡。
　　降灵术需用自己的血作为媒介召唤怨灵，进行操控或诅咒，施术者须拥有强大的法力否则会以自己的生命做为代价才能进行操控。
　　不仅如此，施术者在召唤怨灵时，要忍受怨灵恐怖的尖叫，那是常人无法听懂的怨语，其过程痛苦不堪。意志薄弱者往往无法坚持到最后，被其反噬，散尽七魄，归入地府。
　　叠落此刻才发觉，这趟旅途恐没有想象中的简单。
　　她右手划过香囊，一柄宽约两寸多的长剑赫然握在掌中，无声的戒备着。
　　然而未及寨子，已然听到惊恐的尖叫与歇斯底里的求救。骸骨未到，怎地寨中先生了变故？
　　叠落心下疑惑，一个飘然跃下，被看到的景象惊得愣在了原地。
　　只见满处、满房的毒虫在寨子内攀爬，而村民不知是何原因，完全丧失了抵抗力。
　　蜈蚣、毒蛇、蝎子、蟾蜍……
　　正是苗家用来做蛊的五毒虫！不知发生了何种变故，原本被饲养的毒物正不顾一切的攻击着它们的主人。
　　凡被毒物咬伤的村民，无不状如疯癫，惊恐万分的叫嚷着：“快把它们剜出来！”说着用随手可取的利器刺破肌肤。
　　“阿爸，好疼！”一个约么十岁上下的男童，恐惧的抓挠着，那白皙稚嫩的胳膊，已然被抓出数条血印，却扔不罢休。
　　“别怕，剜出来就好了！”那名父亲手起刀落，白刃骤然被染成血红。
　　然而男孩并未得到好转，他极度痛苦的扭曲起来，血液中出现了极其细微的黑线，快速的钻入孩子的体内。
　　父亲却仿佛没有看到，还高兴地喊着，“好了，没事儿了，没事儿了，该我了！”说着刺破自己肌肤，剜出一块血淋漓的肉来。
　　却没有看到一旁的男孩，正因极度的疼痛变得面目狰狞，整个身躯痉挛的抽搐着。
　　那细小的黑线，以肉眼的速度变粗，瞬间覆盖了整个伤口。男孩再也无法支撑身体，瘫倒在地，边抽搐边向后扭转成一个奇异的弧度。
　　他肚子向前凸起，越升越高，逐渐把整个身体吊离了地面，四肢在空中不停的挣扎。
　　然而只是片刻，又渐渐安静，双眼充斥着鲜血，重重落下。
　　叠落抢身到他身前，俯身查看，只见他充血的眼球木讷的盯着远方，肚子鼓鼓的似是胀满了空气。
　　“喂，你还好吗？”叠落伸手摸了摸男孩的脖子，在碰到男孩皮肤的刹那，蓦地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