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买桂花同载酒》隔江卿

14、就像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事物一样

　　但她还是接过江潮递来的纸巾擦干了脸上的眼泪。

　　江潮也是刚问完题目从数学办公室出来，没想到会在这碰见苏木，更没想到，她在偷偷地哭。

　　他就蹲在一旁，什么也不说，静静地等待苏木开口。

　　“你...能不能...不要在这。”或许是刚刚情绪太激烈，苏木说话说得断断续续的，掺杂着吸气的声音。

　　“嗯？”江潮疑惑地发问。

　　“太丢人了。”苏木闷闷地说。

　　她躲在这就是不想让人发现，结果还是被看见了。

　　江潮失笑，想伸手去拍拍她的肩膀，但还是缩回了手，默默又递了张纸巾给她。

　　“所以你是因为数学没考好才躲在这里哭？”

　　“也不全是...但，可以这么说。”

　　江潮忽然转过身来，看着苏木的脸，很认真地说：“如果是因为这个的话，不用太苛责自己，谁都有考不好的时候。”

　　“你也有吗？”苏木忽然就很好奇。

　　江潮愣了一下，然后无奈地笑了笑，给出了一个她意料之外的答案。

　　“说实话，经常。”

　　或许是这里太安静，气氛很合适，江潮开口讲出了他几乎从未提及过的过去。

　　“那时候我爸妈工作很忙，很小的时候，我就一个人自己坐公交上下学。只有在我考得不错的时候，他们才会抽空带我出去吃饭。”

　　“我总是想着，是不是我的成绩再好一点，再多考几科满分，他们就会再多陪陪我呢？”

　　“于是之前的很多年，我都是这么要求我自己的，所以得到的结果通常不能令自己满意。”

　　“后来呢？”苏木问道。

　　“后来我也想通了，何必对自己那么苛刻，好像跟自己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所以那之后，如果没考好，我反而会很高兴，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很少会像现在这样卖关子，让人感觉就像在哄小朋友一样。

　　苏木顺从地问了句，“为什么？”

　　“因为想着反正已经没有更差的空间了，再怎么考也会比这次更好，所以就没有心理负担了。”

　　“噗嗤。”

　　这理由听起来牵强，但由江潮讲出，又莫名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他的心意，自己收到了。

　　他是那么轻描淡写地盖过了自己年少漫长的孤独与惶惑，只为了给身旁悲痛中的人一份慰藉。

　　很多时候能让人好起来的并不是什么大道理，而是充满暖意的附和，让你知道哪怕再难过，你也始终不是一个人。

　　在苏木以为他已经说完了的时候，江潮忽然又开口了。

　　“还有就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随时来问我。不用担心打扰我......而且，我也不觉得这是一种打扰。”

　　江潮这话是看着苏木的眼睛说的，他的眼神里从来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东西，好像所有情绪在里面都滤掉了，只剩下了温柔和坚定。和他这种人交往你会感觉到很舒服，因为他会照顾到你所有的情绪，而且永远是以和你平等的姿态。

　　那时苏木也是这么解释她对江潮那份莫名的依恋的。

　　他就像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事物一样，让人想要靠近。

　　“江潮。”

　　“嗯？”

　　“谢谢你跟我说这么多。还有就是，我感觉好多了。”

　　在她旁边坐着的江潮松开了交叉的手指，无声弯了弯嘴角。

　　“那就好。”

　　其实刚刚数学老师讲那张卷子的时候，苏木并没有听，因为心里乱乱的。

　　所以现在她又从抽屉里掏出了那张被自己揉的皱巴巴的试卷，开始重新批改订正，直到试卷的各个角落都填满了醒目的红色字迹。

　　忽然就和解了，和数学也是和自己。

　　不过是一次考试成绩，大不了以后更加努力。而且就像江潮说的那样，已经不会再差了，所以就抛开结果，放心去做吧。

　　更重要的是，她仍对自己满怀信心。

　　这也算是苏木的人生信条之一——

　　人嘛，有时候一点莫名其妙的自信还是要有的。

　　连你自己都不相信你能做到的话，别人就更没有理由相信了。

　　而且，时间自会抹平一切，包括那场考试，也包括那个女孩在四楼的走廊悄悄流下的泪水。

　　四月的某一天，苏木像往常一样，在家里吃完午饭就赶来教室写数学题。一是这个点教室没人比较安静，二是还是在学校更有学习的感觉。

　　从前还在1班的时候，苏木每次中午过来，都能看见江潮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做题，偶尔也会碰见他犯困的时候，用手肘枕在课桌上趴着，但他睡眠质量好像不是很好，很容易醒，而且闭眼的时候总让人感觉到他的眉头是轻微皱着的。

　　很多时候苏木学得有些烦躁，想到江潮，心情就会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江潮的名字在她这儿好像变成了一句咒语，有着让人安心的神秘力量。

　　等苏木做完今天的题目，又自己批改了一下，正确率很高，顿感心情愉悦。抬头伸懒腰的时候，发现班上还是没什么人。抬头看钟，现在才一点二十左右，她最近做题的速度是越来越快了，大有跟数学决战到底的势头。

　　直到她的目光无意落到斜前方，才终于发现教室里另一个醒着的人。

　　苏木对她有印象，温存希——那个总是安静地坐在人群的一角，喜欢吊着一个牛奶盒，很容易被忽视掉的存在。

　　别人对一个人有印象可能是因为那个人很活泼，可苏木不一样，她对温存希有印象，恰恰是因为她太安静了。她的关注点一向如此奇特，甚至苏木还注意到，温存希和自己一样喜欢咬吸管。

　　很多时候对一个人最初的印象往往不是一个词语，而是一幅画面。

　　关于温存希的画面，是一本书平铺在洒满阳光的课桌上，可她许久也没有翻动一页，嘴上咬着吸管，但牛奶盒显然已经空了，被堪堪吊在半空中，她目光盯着虚空中的一个点，好像在发呆。

　　就像苏木现在看到的这样。

　　其实直到现在，苏木在这个班还没有和别人主动说过话，也给很多人留下了“高冷”的错觉。但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女孩身上有某种神秘的特质吸引了她，她起身坐在了温存希的座位旁边。

　　“你在干什么？”

　　这冷不防的发问确实把温存希吓了一跳，她放下吸管已经被自己咬的不能再扁的空空如也的牛奶盒，抬头看了一眼苏木又很快收回目光看向桌底。

　　“我在思考。“

　　这个答案让苏木觉得有些新奇，于是她身子又朝温存希转过来一些，继续发问，“思考什么？”

　　温存希同样丢给她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肯定是眼睛让你看见的，而不是光呢？”问完这个问题，她偏了偏头，手指捏住了自己的校服衣角，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似的。

　　苏木略微思考了一下，回答到：“因为当你闭上眼睛的时候，光虽然还在，但是你看不见了啊。”

　　面前的少女却忽然怔住了，好像是没想到她真的会给出一个认真的答案。温存希就这样愣愣地看着苏木，搞得苏木也有点不好意思了。

　　然后她们就成了朋友，就因为这么一个有些不着边际的问题。

　　说起来，温存希是苏木在这个文科班第一个真正的朋友。这个班保留了文理分科前的大部分人，所以苏木她们这些人转进来的时候，班上已经有很多玩的很好的小团体了，剩下的也基本是相同班级进来的人抱团取暖。

　　苏木的存在其实很尴尬，她不想介入别人的小团体，也没有发现想要和他成为朋友的人，直到遇见温存希。

　　这个看起来好像和她一样，有一些孤单，却又有些享受孤单的人。

　　陌生人之间的距离有时候看起来很远，但破冰所需要的也只是一句话罢了。

　　只不过苏木从前通常是接上那句话的人，这一次，她也主动做了抛出话的那个人。

　　在发现温存希也喜欢看小说，并且经常自己写些东西之后，苏木的校园生活又多了一个部分——和温存希一起写小说。

　　当然不是什么正经小说，就是你写一句我写一句，不必执着于把故事拉回自己的轨道，只需要根据对方写的内容自由发挥。

　　这种方式还是谢音愿教给苏木的，当时他们四个也是闲的发慌，中午的时候写，课间的时候写，有时候上课也传本子写，最终完成了一部集非主流、魔幻主义、青春伤痛文学等多种流行元素与一身的小说，主人公的名字也和这本小说的风格一脉相承——叫沈锦彬。

　　更奇幻的是，这本小说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风靡全班，人人都争相传阅。

　　苏木也是那时候才开始有些明白，所谓朋友，就是会和你一起干莫名其妙的事情的人吧。

　　一个人在漫长的人生中，会遇见的人太多了，真正的朋友却可能没有几个。

　　一个很神奇的现象是，当你和一个人非常熟悉，你可能会不由自主地模仿他的表情、口头禅、甚至是他身上的某些品质。

　　然后你就会带着这些从你身边的人身上吸收的部分，又继续踏上遇见新朋友的道路。

　　那句话是这么说的——

　　你就是你周围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