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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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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的晚上,我匆匆吃过晚饭,回房简单收拾一些东西,便准备出发到凯瑟琳.维特的家。
母亲坚持要我穿得庄重一点,一口气从衣柜中翻出所有衣物,企图找出一套典雅的套装,或是一对时款的高跟鞋,最好衬上一件漂亮的大衣,结果我令她大失所望。除了一两件为学校宴会所添置的晚装,衣柜里头全是一些牛仔裤之类的轻便配撘,她不由得懊恼地瞄向我。我立刻无辜地耸耸肩。
难道她真以为我是一个艺术家?
艺术家也不见得会穿得花枝招展,更何况是一个三天两头窝到实验室去的科研生。我不否认,我喜欢美丽的东西,但没人奢望会在实验室里看到一个衣袂飘逸、脚踏三吋高跟鞋、白袍还很浪漫地绣着蕾丝的科学家。要真是这样,本生灯会很乐意烧掉你飘逸的衣袂,而你还在无知地摇晃手上的试管。而且,谁会自虐地穿着高跟鞋去作一整天实验,身上还套着不伦不类的蕾丝?若给我的导师看到,他一定会怀疑这人化学中毒。
“好吧,穿这些晚装,随便一套。”
母亲沉声指向那些长年不见天日的裙装,我顺从地盯着它们一会,突然夺门而出。我不认为凯瑟琳.维特会乐意看到我穿着晚装气喘喘地走过几条街,肩上还挂着一个可笑的背包。楼上传来母亲不满的娇嗔,我忍住笑,把脚套到轻便的运动鞋里,正想伸手把大门打开,一只修长的手比我更快抓住门柄,指关握得泛白。
是父亲。他从书房出来了。
我转头望向他。
“妳要走了?”
“我要走了。”
我微笑重复他的话,分别在于我用的是肯定句。他眼神复杂地俯视我,没有说话。我当然知道父亲在想什么,但我不打算响应。现在他所拥有的不过是一团偏执的狂热,这团火无法令他冷静理清自己最渴求的想望。
于是我抖抖背包,拉向他未能握全的门柄。他马上急急开声。
“要我送妳吗?”
“不用了,谢谢爸爸。”
“真的?”
“嗯!”
“其实,卡特,如果妳愿意,我只要到车房------”
“把车驶出来,直接开到维特小姐面前?接着爸爸想要对她说什么?”
我接过话,开玩笑般说下去,父亲哑口无言,他甚至回答不了最简单的问题。我假装没看到他挣扎得黯然的目光,径自朝他眨眨眼,也不管此刻我是否存在于他的视野中,我很刻意地眨着眼。
小时候我总是这样撒娇,企图要眨出眼泪,实际上却眨得眼角带笑,逗得双亲喜上眉梢,扯过我在颊边印下重重一吻。
如今我长大了,父亲不会再明目张胆地亲我,而我也懂得如何隐藏笑意,即使这一刻我必须挤出笑容。“嘛,爸爸当然不会这样做,因为他要留下来,替妈妈收拾烂摊子,她把我的房间弄得那个乱耶!”我眨着眼笑,听上来活脱脱是一个俏皮的女儿,“要不是嘛,我会生气,一生气,回来便什么也不想说啊?”
说完,我不再犹豫,猛地拉开门,压在柄上的力度消失了,寒气自门缝迅速流入,毫不留情地袭向胫侧的皮肤。我强迫自己不回头,大步踏出家门,直至到达前园的小闸子,我才转过身,热情地向父亲挥手告别,把他留在房子里,与母亲欢乐的笑语作伴。
唯有这样,才能暂时麻醉他的空白。
我希望自己没有做错。
我推开闸子,放任自己走进黑夜的寒风中,让思绪与感情展翅高飞,自由地在暗淡的街灯下回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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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几个街口,老马识途地转入几条快捷方式,再凭着凯瑟琳.维特在信中给的指示,我成功找到房子的位置。
轻泛着银光的满月比街灯更明亮,我站到街口张望,一橦平凡不过的楼房,夹杂在一排房舍之中,两层高,粉绿的外墙在夜里变为暗草色,加上修剪整齐的前园,冬季的花奔优雅地绽放着,感觉很舒服,远看与四周一带的屋子无异。谁会想到加拿大近郊一所普通的平房,这所我也许路经数十次也不为意的小屋子------属于举世知名的凯瑟琳.维特?
不,没有人知道,除了凯瑟琳.维特自己。
为什么是在我家附近?
为什么是我?
一连串的疑问激起波涛汹涌,几乎夺腔而出,咆哮着要控制我的四肢,诱惑我冲到凯瑟琳.维特的家门前,疯狂地拉着她,威迫她交出所有答案。可是,我忍住了。如果连我也丧失理智,这便失去把父亲留在家中的意义。我所追求的,不是感情激昂的发泄,而是真相。
我要凯瑟琳.维特交出所有真相。
为了最爱的父亲。
我大大吸入一口冰凉的空气。冷静过来那刻,我透过呼出的白气瞥到腕表上的显示,晚上十时差四分,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四分钟。当然,把初次的会面定在晚上十时正,实在令人匪夷所思。加拿大人早眠,至少他们大部份人四、五时后便不愿踏出家门,尤其是那些退了休的老人。凯瑟琳.维特不算年轻,少算也有七十多岁,我真的猜不透一个老太太这么晚不睡,究竟是在干什么?这是成功的秘诀,还是一个名作家的拗别个性?
我摇摇头。别胡思乱想了,卡特,我告诉自己,随即拉开脚步,向那所黑漆漆的房子进发。但愿凯瑟琳.维特不是老人痴呆,忘掉她准时赴约的可怜客人,关灯睡觉去。
蓦然间,我在路中央停了下来。
这次,不是我在胡思乱想,而是空气中有一种氛围的改变,一种突如其来的改变,使我的心跳漏掉一拍。我该怎样形容这种感觉呢?好像寒风中突然渗入暖气,好像感官无端从睡眠中苏醒-------好像在空荡荡的夜街上,有一双眼晴在窥视我。
意识到这点的剎那,我还不及抬头,刺眼无比的灯光已从高处倾泻而下,从头到脚笼罩着我。
霸道得宛如舞台上唯一一盏照射灯,惨淡的街灯与温柔的月光被驱赶了,唯有我的影子印在路中心,一格格拉长了的窗框线条重迭其上,彷佛一出可笑的独脚剧,我是一只被囚禁在牢狱中的猎物。猎物,就在这个词语闪过脑海的瞬间,我理清了两个事实。
凯瑟琳.维特的房子开灯了。有人从二楼的窗后观察我。
我猛地昂首。二楼一扇高悬的落地大窗框出灯光的范围,然而装饰着厚重布帘的框子内空空如也,除了一两座疑似书架的黑影外,连鬼影也没一个。我发誓,刚才我明明看到窗旁倚靠着一抹人影。是凯瑟琳.维特在看我?
咔咯一声,门打开了。
门打开了。
“王小姐?卡特.王小姐?”
圆腔正调的英语,有一种岁月练就的庄严,我转过身,光亮的门口中心挺立着一位年纪老迈的婆婆。她的背微微驼起,天性的严谨与自傲使她不屑于扶傍任何东西,亢自挺腰昂首,眼镜背后一双利眼淡定地打量我,逆光的位置令我看不清她的脸,可优雅的风范令我惭愧。她一定受过良好的教养,我不由得调整好站姿。
“是的,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维特小姐的管家。妳可以叫我丝芬夫人。维特小姐在等妳。”
不等我说完,丝芬夫人已简洁说明眼下的状况,一边脚步利落地走了出来,为我打开前园栅栏的小门子。我终于看清她的脸。
纵然满脸皱纹,她却拥有一张瓜子脸,一双精明的啡眼珠,梳理得差不多是完美的发髻使我料定前园整齐的花甫必然是她的杰作,刚才我甚至误会她是凯瑟琳.维特本人。我本想说一些客套话,丝芬夫人却示意我走路,片刻不缓地关好门子,领着我走进屋内,恍如慢行一步便会天崩地裂。等过我脱掉运动鞋,站到走廊上,她自己又留在门边,伸手拉过一块天鹅绒的长帘遮盖大门,连门两侧装饰用的彩绘玻璃也不放过,两行窄长的窗格被掩得密不透风,一丝丝光线也无法侵入。
一阵诡异的感觉在心尖漫延开去,丝芬夫人却若无其事地来到身边,似乎没打算解释她的奇怪举动。
“请随我到二楼的书房去,”她催促我,“维特小姐在等妳。”
话音未落,她再度绕到前方带路,显然不想浪费一分一秒的的时间。我只得跟着她,宛如一个懵懵然的小学生跟随着老师,由门口迈向廊尾的楼梯。途中我趁机察视一楼的环境,整座房子的布局大致是直线走向,英国维多利亚式的古老装潢,走廊右边落着四扇紧闭的门,它们中间开着一道无门的拱形入口,直达楼顶。经过的时候,我及时注意到里头摆设着几张典雅的布质沙发,落地大窗被两道暗色的窗帘掩盖,多重绒布的那种,我想,这是客厅。此外,依我所见,一楼再没有其他窗子。
那种古怪的感觉又漫及全身。
“现在,请妳独自到二楼去。维特小姐在等妳。”
丝芬夫人在楼梯口停住,第三次重复最后一句话。我当然知道凯瑟琳.维特在等我,这是我到访的唯一目的,只是这位老人不断覆述的事实竟令我有一种不实的错觉,好像早在我们有联系以前,维特小姐已一直在等我。
我极欲摆脱这种不理智的想法,正想要询问丝芬夫人书房在二楼的何处,她却微微一个点头,打开离我们最近的一扇门,走进去,无声无息又迅速无比地把门关上。走廊上仅剩下我一个人。
我开始怀疑,自己闯进了怎样一个怪地方。
顺着楼梯向上走过一圈,我到达了二楼。
当脚隔着袜子踏上那被蜡油打得发亮的木地板,我马上明白丝芬夫人没向我指明地点的原因: 因为二楼全层便是书房。
我负着背包,伫立在楼梯口前一块针织的小地毡上,惊讶地看着眼前立在左右两端的桃花木书架,一排排向房间彼端铺陈开去,它们隔出一条铺上赭红色土耳其长毡的通道,指向尽头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炉,这座属于书的殿堂令我目不暇给。我见识过大学宏伟的图书馆,却未曾拜见过如此一种令时间停顿的架势。火在尽头噼啪作响,零丁的星火弹跳起来,在柔和的黄灯下闪烁出耀眼的光芒,方才占据我的压抑感荡然无存,此刻我洋溢在一种奇异的安宁中,踏上那条把我引领向尽头的红地毡,彷佛在进行永恒的观礼。
各式各异的书脊整齐地排放在架上,我边走边看,眼角瞥见不同时代的名著,比如《神曲》、《浮士德》、《咆哮山庄》、《傲慢与偏见》、《白衣女子》与《简爱》等等,甚至还有《哈利波特》全集。我好笑地停下来,同时留意到右方其中两行书架之间夹着一扇巨大的落地窗。
几分钟前,凯瑟琳.维特就是站在这里窥探我么?
我沉思着,忽然察觉在这个宁静的天堂里,存在着某个极不合理的地方。随之我举头四顾,急急浏览余下的架子,最后确立了自己的想法: 为什么在凯瑟琳.维特本人的书房里,竟没收藏自己多达六十多本的著作?
甫才消去的诡异感重新钻上心坎,与此同时,一声细细的叹息传入耳中,我全身一个激灵。
斜瞄过去,溢出红光的火炉照亮书架背后宽大的空间,一张红木书桌被摆放在左端,宽大的桌面空荡荡的,笔座什么的一个也没有。相对在右端的,是两张面向墙壁的扶手大椅,其中一个身材纤小的女人把手肘支撑在木扶手上,正托着腮不知在仰望什么。
是她。
凯瑟琳.维特。使父亲幻得幻失了半辈子的女人。
“……维特小姐?”
莫名的干涩令声线半带沙哑,眼前不远的身影闻言一恍。慢慢地,她扭过身望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