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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其实我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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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十岁生日那个满月的夜晚开始,每个月圆之夜,我总会做同一个梦……
如墨般漆黑深沉的夜,没有一丝云彩,银色的满月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巨大。
悄无声息,有人出现在阳台上,融入暗夜的黑色披风和黑发黑眼,让我以为他是恶魔,可是当月光照亮他的脸,将他的黑发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色时,我看到了天使。
他一直面无表情,看向我的眼神如冰一般冷,奇怪的是,胆小怕生的我却没有感到一丝恐惧。
他连动都没动,窗户就慢慢打开了,印在我额头的吻,和那人的眼神一样冰冷,毫无温度。
他离开时说了什么,梦里的我,怎么也听不清。
月又圆了,这次的梦异常清晰,我甚至知道自己跪在窗前,应该是在为病重的祖母祈祷,可是神没有听到我的祈祷。祖母在那晚过世了。
重复了无数遍的梦,终于在六年后听到了他的声音。
“凯罗尔,你满十六岁的时候,我会来接你。”
我会来接你。
后来这句话,成为我一生最珍而重之的诅咒。’
低沉的朗读声嘎然而止,一如既往,我们迎来四周沉默的空气。
父亲与我对坐在书桌的两端,看着句号以后的一片空白,放任思绪落入虚无中,漫无目的地探索其中的意义。仅仅一页的章节,名作家凯瑟琳.维特从未完成过她的处女作。我稍一抬眸,习以为常地望见父亲托腮沉思,黑瞳石般的眼睛打量着珍藏多年的书本,当他修长的手指滑向页面开始发黄的边沿,一下接一下重复摸索书本的厚度,这种自然而为的举动,这种经年不变的习惯,我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喜欢。
可父亲从未察觉。此时此刻,他眼里只有那本书,只有它。
于是这一刻,我几乎不认识他。
父亲忽然把书翻到下一页。
桌灯的光线剪出他掀页的动作,黑色的手投射在空白的书页上,好像一场惨淡的影子戏。他沉默,又把横跨两页的空白翻过去,更庞大的空白映衬出他苍白的面容。空白,空白,空白,永不间断的空白,有时我会觉得,这是一片无穷无尽的空虚荒原。我凝视父亲,没有说话,就像过去无数个夜晚,翻飞的书页在咆哮,在哀求,父亲徒劳无益地折磨它,手下的动作不曾停止,盲目的表情恍如一张单薄的白纸。
其实我知道,父亲正在这片空白当中寻找他人生的空白。
“爸爸,发生什么事了?”
当这本怪书到达尽头,我小心观察父亲的脸,终于按捺不住迷惑,轻轻开声,等待父亲给我一个答案。多年的经历告诉我,唯有父亲心绪不宁,唯有异常的事情发生了,他才会把这本书拿出来,朗读那些早已刻铭在灵魂上的文字,然后绝望地徘徊在空白之中,在岁月填补不了的沼泽里泥足深陷,最后迷失自我。
我耐心地等待着,直至父亲古怪地呻吟一声。
“亚德瓦.谢姆!”他的嗓子异常沙哑,“纪念与名字!”
亚德瓦.谢姆是犹太语,它的意思就是‘纪念与名字’,我知道父亲为何会突然喊出这个词语。小时候,父亲常常把我抱到膝上,柔声读出那段不完整的故事,比划出想象中的情景,推测前因后果,说着说着,他哑然了,然后他会把书本翻到最后一页,指向一行小小的字,用一种令我不安的沙哑,一遍又一遍教导我每一个字的形状和写法,以及他所能猜测出的每一个意思。
如今,那行优美的书法依旧,巧妙地点缀了左下角的空间,最后一页的空白活了过来。我顺着父亲的视线,一起聆听书本最后一句咒语,即使岁月模糊了墨水的轮廓,对我们来说,记忆使一切完好如初。
它是这样说的,“‘亚德瓦.谢姆,这是故事的唯一意义。1945年,凯瑟琳.维特字。’”
六十三年前,维特小姐究竟以一种怎样的心态写下这句话,我不清楚,但这一刻,父亲痛苦的挣扎倒影在我的瞳面上,我却看得清楚。这几天父亲很反常,一定有什么发生了,现在我更确认这种想法。我坚定地注视他。
“爸爸,发生什么事了?”
我特别加强了语气,父亲只痛苦地摇头。我挑了挑眉,基本上我这人不喜欢啰嗦太多,所以心意一决,我立刻俯前盖上那本书,收到怀中,父亲吓了一跳,站起身想要夺回,却慢了一步。我直视他,他看着我,我们四目交投,他输了,眼神很茫然,像个失意的孩子。
所以他开始说话了。
“维特小姐要封笔了。三天前的事。”
父亲顿住,看到我惊讶地睁大眼,点了点头。
我承认,我对文学方面的信息确实迟钝了点,如此一位举世知名的作家要封笔,我却迟了三天,还要从别人口中才得知。实际上,我比较喜欢科学专刊,因为我是一位科研生,正想考一个博士学位。三天前,恐怕在凯瑟琳.维特说出“封笔”的时候,我正在实验室中,快乐地摆弄试管中奄奄一息的野草。
父亲铁定了解我一无所知,他大大吸了口气,呼出,似乎在累积勇气说下去,不久我听到令父亲心乱的真相:
三天前,时代杂志刊出了一份凯瑟琳.维特的专访,访问由作者本人主动提出。凯瑟琳.维特宣布,历经半个多世纪的写作生涯,她要亲自点上一个圆满的句号。这意味着她要完成一本书,一本她必须完成的书。
“她说,‘一本书,是什么我不会告诉你们,但它将会是最重要的,或是说,没了它,我根本不会开始写作。’”父亲补充,他显然把专访的内容背得滚瓜烂熟,“‘是不是自传?噢,这样说吧,一个作家一生都会有太多的故事,太多的角色------太多的幽魂会围着她转,呼喊着要留下一个名字。事情是这样的,现在有一只鬼,他拥有灵魂,他站在一旁,看着我,用眼神问我,在我心中他是否拥有一个名字。有的,当然有的,怎会没有呢?早在我意识到他的那刻,他已拥有一个名字,不是用文字或语言表达那种,但他的确拥有!然后,注定我一生是为了记下这个名字。如今,我要让全世界也知道这个名字。是的,如同上帝所说-------我们必须有纪念、有名号,这是我信仰的永恒。”
很长的一段话,静下来的剎那,四周一片死寂。最后是父亲打碎沉默。
“ ‘我们必须有纪念、有名号,这是我信仰的永恒’。《圣经》以赛亚书第五十六章五节写着,‘我必使他们在我殿中,在我墙内,有纪念,有名号……我必赐他们永远的名,不能剪除’ 。而这,卡特,就是‘亚德瓦.谢姆’一词的出处。”
他轻轻结束了这句话,语调很慢,我明白他的意思,凯瑟琳.维特将要完成那本处女作。父亲走到我身边,接回那本使他挣扎多年的书本,动作轻巧地把它锁回书桌的柜子里,安静地凝视我。一双黑瞳在灯光下很美丽,光线沉淀成一道暗采在眸底流溢,可惜这种时候,他不是我最爱的父亲。
“卡特,还喜欢画画吗?”
“喜欢。”
“想要试试为人插画吗?”
“爸爸,别告诉我凯瑟琳.维特要------”
“维特小姐说,最后一本书,她需要一个插画家。她正在征聘一个画家。”
“爸爸!”
我站了起来,叫着,眼前的人不是我最爱的父亲,而是一个任性的孩子,这个孩子一直在寻找过去,逐渐变成一个寻求浮木的溺水者。原来,这才是今天他把我叫来书房的目的。为他自己找一块浮木。过往,也许我会顺着他的心意说话,或坐到他身边,环住他的胳膊送上一个最窝心的微笑,如今我却无法自欺欺人,他的梦正在挑战现实。我不是魔术师,我会组合化学原料,却不会把幻想组合成真实。
“爸爸,画画只是我的兴趣,我是一名科研生。凯瑟琳.维特能吸引世上最出色的插画家,我绝对不会是她的选择。”
我道出事实,也正是事实击溃了父亲。他撇开了脸,心虚似的不敢看我,彷佛我就是事实本身。他一直是一位聪明人,他很成功,可是上帝怜悯我的父亲,如同他人生中无数次的挣扎,理智与感情争持不休,太多次,我看过他绝望地放手,却始终放不下一颗期盼的心,或是每一个根本不能称之为希望的希望。
而这一次,他把所有想望重新凝聚起来,说服自己这叫希望,即使他知道绝望正在另一头守候。
“我叫*阿瑟.森姆,这和亚德瓦.谢姆的发音很像。我知道这听末很愚蠢,但它们的确很像。”父亲重重地说出每一个字,藉此巩固起自己摇摇欲坠的信仰,“不,不用告诉我,我当然知道亚德瓦.谢姆是什么,所有人也知道亚德瓦.谢姆是什么。一座追悼大屠杀的纪念馆,1945年成立,耶路撒冷城西的赫哲山旁。维特小姐是犹太人,经历过大屠杀时代。这或许是一个关于六百万受害同胞的故事,或是她自己的故事-------无论如何,绝不是一个名叫阿瑟.森姆的男人的故事。如果阿瑟.森姆有一个故事……那也只会是一个孤儿虚构的白日梦,一个痴心妄想。……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这个事实!但也许,也许------我必须这样想……在二十多年前那场雨中,在她把书亲手送给我那一刻!!卡特,妳明白吗?妳明白吗?”
他喘着气说完这些话,好像背后有千军万马,好像稍稍落后了一点,现实的铁蹄就会把一切希望彻底粉碎。
黑夜的藏书室内,书架林立的黑影是一座岁月筑起的坟墓,父亲夜色的发,夜色的眸,夜色般深邃的轮廓加深了窗外的阴影,沉重的色彩坠落成绝对的黑暗。窗前,父亲与我互相对望,桌灯温暖的光晕包围我们,但我知道,部份的他正封闭在这片永恒的黑暗中,与我相像却更美丽的一双黑瞳,它们变成一个从空白裂出的缺口。
我们互相对望,于是我和道,这次是我输了。
我输了。即使我们互相对望,他视野里是另一个世界,即使他抱住小小的我,眼里嘴里却是一本空白的怪书,即使他不是我最爱的父亲,而是一个只为过去的空白而叫喊的男人,我仍然深爱着他。
我爱着我的父亲,所以我输了。我深深叹出一口气。
“好吧,”我听到自己这样说,“凯瑟琳.维特的事,我尽力。”
眼前的他笑逐颜开,光采重回到那双美丽的黑瞳,拆射出来的希望把整张脸容勾画得更为真实,我的父亲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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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我咬住一块刚烤好的吐司,赶到门口替母亲收信,邮差讶异于我的分秒不差,笑着把信件从信箱口中抽出,放进我的手中。我草草替信件分类,账单的给母亲,商业上的给父亲,却发现底下一封特别的信是寄给我的。至于它为何是特别的,第一,在打印机横行的时代,它罕见地是一封手写信,第二,认识我的人大多会寄电邮,第三,我看着信封上的字体,居然滋生出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我有点好奇地拆开信,就在信纸展开的瞬间,不用看内容,我已经知道了答案。
当然我会感到熟悉,这种优美的书法,自有记忆起,我不知看过多少次。
这是凯瑟琳.维特的亲笔信。
过了好一阵子,我走回餐厅的门口,双亲扭转头看我,我吸口气,慢慢宣布,“半个月前,我寄信到凯瑟琳.维特的办事处,应聘做她的插画家。刚才,她回信了。”赶在他们发出惊讶的叫声前,我立刻接了下去,“她问,我愿不愿意后天到她家坐一坐,她想和我商讨下插画的内容。她人在加拿大,正确来说,在我们家的附近。”
我停了下来,母亲手上本来拿着一件吃到一半的吐司三文治,现在它却像一块炙手的石头,她低呼着抛下它,一向明媚的脸瞠目结舌,全然的不可置信。而父亲看着我,本来充满暖意的眸变得深邃。
那双黑瞳,如果我可以这样形容------它们正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