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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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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余樾按着对接人发给他的地址如约来到音乐厅。
路边的树叶被太阳晒得打着卷,余樾找路的时候多走了两步,汗就顺着脸颊滚到T恤里头去。他跟着徐友亮一块进了排练厅,屋里冷气开得太低,他一进屋就觉得冷。
“你先坐着歇一会,人还没来齐。”
徐友亮给他指了个地方让他坐,周围都是刚到的过来整理乐器的乐队成员,那里头有音乐学院的老师,一眼认出余樾,就过来跟他打招呼。
余樾认不出那人是谁,他乐器本来就学得二把刀,上大学辅修的钢琴还都是陈河一小节一小节指点过才勉强能过的,所以乐器那边的老师他几乎都不认得,只能穿着糊涂装明白的跟人说点寒暄时的场面话,没聊几句门口就又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衬衫西裤,板正的黑色,先在门口张望了几下,随后看见余樾,便快步走过来。
余樾没看见人,他背对着排练厅的门坐着,正绞尽脑汁地想还要怎么跟那位自己不认识的老师客气时,那位老师先冲他点了点头,随后就走了。
余樾回头看,正对上陈河一张满是笑意的脸,然后他就明白那位老师根本就不是冲自己点头。
至于那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钢琴家”是陈河这件事,余樾早就在心里做好准备了。
他明白自己几斤几两重,也知道就凭自己那两下子根本够不上进这个乐团的格,要说是谁能给他开这么丰厚的报酬,还能处处给他开后门……
放眼他的整个社交圈,好像就只有陈河一个人。
陈河笑着坐在他旁边:“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不意外,”余樾坦诚地摇摇头,缓慢地回答他,“我早猜到是你了。”
陈河脸上也没有意外,只是轻轻地点头,接着又觉得自己前面那一套故弄玄虚真是有点幼稚。他把手里拿着的那叠乐谱交给余樾,尝试转移话题:“我觉得你唱这个比较好。”
余樾接过谱子来看,是那年他们一起排过的《唐璜》的选段,接着他又在纸上看到右上角有个淡淡的“Y”的痕迹。
这是余樾的习惯,他们上学的时候经常拿混谱子,但自己的谱子上一般都会记点唱的时候要注意的东西,所以后来余樾就习惯在纸上先做个标记。
写名字笔画太多很麻烦,所以只签个字母就行。
但陈河递给他的谱子一摸就是新的,他们排《唐璜》的时候……那已经是很多年前了。
余樾盯着那张纸出神,陈河看见那个他忘记抹掉的“Y”一下子也慌了,解释:“之前的谱子……呃,我拿混了,所以印了个新的给你。旧谱你还要吗?我明天带过来——”
“不用,”余樾摇头,然后低低地说,“这个我现在可能唱不了了,你能找一个简单的吗?或者我再练练。”
陈河一怔,脸色就沉了下来:“你的嗓子……?”
那年杨博文嗓子唱伤了这件事多少都给他们留了点阴影来着,陈河下意识的就往这儿想了。
余樾无奈的笑起来:“不是,你别这么紧张……我只是很多年没练过了,这玩意儿跟乐器一样,很长时间不练技术肯定就跟不上——我这几年一直都在唱流行歌,没接触过这种。”
刚悬起来的心陡然落地,陈河小声嘟囔了一句“吓我一跳”,随后说:“那你选个你喜欢的也行。”
“嗯,”余樾点头,但手里还拿着那叠乐谱,“那我今天就不跟你们排了,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他下意识的有点不想跟陈河多接触,归结原因也还是他那点要命的自尊心。这不算是一个优点,从他回国之后拒绝很多人的帮助把自己活成这样这点就能看出来。
但他脑子里现在真是乱糟糟的。
“那你去哪里?去店里吗?”陈河问。
余樾回答:“不是,那边晚上才上班,我是过去补夜班的。”
余樾说完又在心里怪自己嘴快,跟他说这么多干嘛?看上去简直在卖惨。
陈河又笑起来:“那你在这里看我们排练吧,晚一点我送你去上班?”
余樾刚想说“不用了吧”,陈河就先发制人的截断他的后路:“我们上次也没来得及好好吃顿饭,给你留了联系方式你也没找过我。小樾,这么多年没见到你,我一直都很想你。”
余樾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把那句“不用了吧”重新吞回肚子里,又细细琢磨这句话怎么听起来委委屈屈的,他们之间好像从来都没说过类似于“我很想你”这样的话,听起来好像不怎么对味。
接着余樾就开始替人找起理由来:
陈老师在国外呆惯了,洋人那一套话术被他耳濡目染了这么久,肯定也说习惯了吧。
陈河见他没反驳,舒眉展眼地笑了笑,说了句“等我”,就走到琴边去了。
乐团跟往常一样开始排练,余樾坐在旁边百无聊赖的摆弄手机,先是回了几条杨博文的消息,后来又中了邪似的搜到那天陈河回学校给学生上大师课的视频。
转发的都是一群小姑娘,那些人也许大多数不懂钢琴,天上有地下没的把陈河夸成一个假人,余樾看得直皱眉——他并不相信那些人嘴里的“天赋论”,陈河私下里练琴吃了多少苦,好像只有他明白。
天赋和基因只是美化用的幌子,他知道,陈河有一段时间甚至不能练琴。
想到这,他向陈河那边望去。
陈河正在跟指挥沟通什么问题,声音很小,他听不清,但陈河说得满脸认真,指挥也点了点头,随后让陈河示范了一段。
长期和钢琴为伴的手指修长漂亮,和琴键一起成为屋里最亮眼的风景。
那是艺术家的手。
余樾闭上眼,长出了一口气。他好久没再看陈河弹琴,这画面跟他上学时的记忆一起被他埋进脑子的最深处,这会全都勾起来了。
大二那年一开学就没什么好事,先是杨博文请了一个月假不知道去干什么了,回来的那天余樾正在琴房跟让陈河拯救他的钢琴补考,杨博文顶着一张宿醉一样疲惫的脸破门而入。
陈河问他是不是去坐牢了,杨博文破天荒的没有跟他对喷,只哑着一把嗓子,像只破了音的鸭子一样跟余樾说:“我完了。”
声带的损伤不可逆,余樾陪着杨博文去看医生,看来看去都是一个让人摇头的结果。杨博文消沉了几天之后大咧咧的跟他们说没事,然后跟他们一起去琴房练习,最后在余樾唱歌的时候悄悄走出去,找个空琴房一呆就是一下午。
过了几个月陈河出国去比赛,不负众望的拿了第一名,整个学院都在扯横幅替他庆祝的时候,陈河却躺在宿舍的床上发呆。
余樾问他怎么了,陈河只是沉默,半天才瞪着一双死水一样的眼睛,盯着房顶说:“我觉得没意义了。”
别人听见陈河说这句话大概率会抽他,但余樾也见过杨博文呆呆地说“我他妈感觉没什么意思”。
他好像能懂他们为什么会这么说。
“该拿的奖我拿的差不多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学琴,”陈河翻了个身,看着他,“十几岁的时候也有过这种感觉,但是现在更强烈了。”
他说:“我可能不喜欢钢琴,可是如果不弹琴,我也不知道我应该去做什么。”
那是个漫长而又无聊的冬天,阳光穿不过厚重的云。卫城终日笼罩在一片泛灰的雾里,空气质量跟情绪一样缓步下跌,仿佛再也没有好起来的那天。
陈河打碎那座奖杯,跟杨博文一起坐在琴房发呆。
余樾没法设身处地地去体谅他们的痛苦,毕竟他嗓子没坏,他也知道他唱歌的意义在哪儿。所以他也没办法安慰他们,没办法虚情假意的说“我理解你的感受”。
再没过多久,杨博文休学了。琴房里发呆的人少了一个,余樾就自动顶上这个名额,成了臭名昭著的“站琴房不练琴”二人组中的一员。
临近期末要练习的东西越来越多,陈河可以不考试,但余樾还要考,最后他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跟陈河说:“你给我当钢伴吧,我找不到钢伴了。”
陈河勉强地笑说怎么可能。
“真的,找不到了,”余樾诚恳的说,“陈老师帮帮我,帮我把考试过了吧。”
陈河想了想,最后还是答应了。
帮余樾过了考试之后陈河就再也没说过“弹琴没意思”之类的话了,从那以后他成了余樾的固定钢伴,哪怕余樾带着他去考试的时候连老师都要说离谱。
那个学期稀里糊涂的过完,再开学的时候杨博文回来了,人看上去精神了不少,又跟院里提了申请要转专业去录音方向。院里考虑到他的身体问题,最后还是同意了。
从那以后他们就不常在一块了,三个专业的课表找不到一个大家都有的休息时间,假期也要优先去准备专业里的演出任务,“太忙”这种工作之后才会出现的理由提早降临到三个人头上。最后陈河跟余樾各自拿到自己专业的保研名额,快出国的时候才找出时间叫杨博文一起吃了顿饭。
杨博文在自己专业混的不错,他好像铁了心就要做这一行,嗓子状态稍好一点之后又回夜场偷偷唱歌,余樾跟陈河劝了几次都不管用,最后也就随他去了。
走那天在飞机上,余樾坐在陈河旁边,盯着窗外棉花似的云层。
他们在一个高处俯瞰大地,大地缥缈模糊,但余樾还是问陈河:“这是所有好事的开端,对吧?”
“对。”陈河回答他。
直到现在余樾都不知道当初那句没头没尾的“好事开端”是怎么想出来的,他盯着那边还在弹琴的陈河看,总觉得还能透过他弹琴的样子想起之前的很多时光。
余樾随着乐章的最后一个重音叹了口气,乐手们纷纷收起自己的乐器,陈河站起来冲大家低声道“辛苦”,最终笑着冲他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