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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余樾昏头转向地从狭小的录音间转出来,他连续录音三个小时,唱了一下午超出他音域范围的高音,再加上中午没吃饱——
      他虚弱的扶着墙走进隔壁监听室。

      杨博文看他进来,一手举着奶茶,一手指着频谱上的一小块地方说:“这喷麦了,一会你得补一下。”

      频谱花里胡哨的,余樾唱了这么多年歌他也没弄明白这玩意儿到底能从哪看出喷麦来,但还是非常听话地点头,因为杨博文是他最熟的录音师,也是他认识十几年的老同学,必然不会在这点小地方坑他的时间。
      说起来,这个录音棚也一小时五百块钱呢,他在这干嚎一下午也就只有一千块的收入……

      余樾盯着眼前的LED钟表,秒针一闪一闪,没有发出声音,但他已经听见金钱正跟着秒针一起涌进杨博文的口袋,他一边替甲方心疼钱,一边又在腹诽自己抠门抠得六亲不认:
      钱就是给熟人赚的!你清醒一点啊余樾!甲方已经坑了你很多钱了你知不知道!

      监听室不大,靠墙侧堆着一个真皮沙发,坐垫的右边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白花花的内胆。杨博文给余樾又放了一遍他刚才录的歌,尾音收掉的同时翻着死鱼眼问他:“你觉得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听不出问题,”余樾抠着手指上的死皮,转头看向沙发上坐着正在玩手机的中年妇女,把问句原封不动地丢给她,“怡姐,你觉得还有什么问题吗?”
      陶怡——余樾的商业项目负责人——一个二十九岁的准“中年妇女”,正专心致志地看手机上的娱乐八卦。手机屏贴了防窥膜,另外俩人都不知道她在看东西,只以为她还在思考,于是毕恭毕敬地垂着手等娘娘发落。

      钱,和时间,还在一分一秒的流逝。

      陶怡突然一声尖叫:“我操!”
      杨博文立马条件反射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我操是有蟑螂吗?!”
      余樾反思:我唱的很烂吗?!

      陶怡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惊恐地指着余樾:“你前任回国了!”
      杨博文这才放了心坐下来,幸灾乐祸地以己度人:“又是哪段不为人知的感情历史啊?”

      余樾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俩一眼,母胎solo二十七年的人设顶天立地地给他撑起一寸微薄的排面。他截胡了杨博文手里的奶茶,喝了两口来垫肚子,然后在满口红茶的余香里谨慎发问:“谁啊?”
      陶怡一拍大腿:“那个,那个那个弹琴的男的,你家里还摆着你俩合照!勾肩搭背的,不是前任是什么?叫陈河对吧!”

      空气寂静了大概有五块钱的功夫,杨博文用自己不翻自白的双眼鄙夷地瞥了一眼那一惊一乍地陶怡,然后兴致缺缺的转回身,指着屏幕上的频谱对余樾说:“那把这句补了,再顺着来一遍,这次就不一句一句录了。然后我们就收工,OK吗?”
      仿佛他再跟陶怡多说一句话都觉得自己可能会掉智商。

      余樾凭借着十几年好友的默契,跟他一起心照不宣地忽略了陶怡,点头说:“好的。”

      余樾又回到了狭小的录音室。
      墙壁四周贴着厚重的吸音设施,地板踩上去软绵绵的,头顶只挂着一盏半死不活的暖光灯,整个房间看上去跟他本人一样昏沉,但他却在这片铺天盖地的昏沉里捕捉到一丝恰到好处的柔软。
      他躲在录音室里唱歌唱了五年,拿着少得可怜的薪水,常常被甲方和熟人剥削,录出来的歌都要靠营销和花钱让更红的人翻唱才能激出一点零星的水花,并且为了迎合甲方审美常常要唱一些诸如“我爱你你爱他他爱我”此类的脑残歌词……
      可他只有在录音室里才觉得最安全。

      余樾坐在高脚凳上,带上耳机,杨博文半死不活的声音徐徐传来:“整?”
      “整。”余樾调整好麦架,清了清嗓子。

      大概是因为刚才喝了两口糖分过高的奶茶,他感觉嗓子发粘,但也许不能怪奶茶,因为他是真的累了。
      假如不是杨博文自作主张地为了凸显他音色而把伴奏活活升了两个调的话——他现在就应该在家一边吃垃圾食品一边看无聊的网综,才不会像现在一样一边录音一边还能再耳机里听见陶怡跟杨博文在当他面聊他的八卦。

      他们提起陈河,好像是说他要回国开什么个人独奏会,随后杨博文敷衍地陶怡解释说“陈河跟余樾才没好呢”
      这名字合着伴奏里的低音鼓点传进余樾的耳朵,余樾一分心,于是顺理成章的破音了。

      伴奏被杨博文掐断:“卧槽我怎么没关麦?你别偷听我俩说话……刚才破了,从上一句开始吧。”
      余樾低着头,借着头顶昏暗的灯光看自己指尖被撕坏的倒刺,充满歉意地说:“来,整——”

      “整。”
      陈河摘下脸上的黑超,露出一直被遮挡的优越五官。他斜靠在承办方派来的车的后座,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合着车里放的巴赫在无意识地按着指法击打自己交叠在一起的长腿,懒散地回应司机“要不要整点饭吃”的提议。
      司机听见这句字正腔圆的“整”,惊得险些一脚踩到油门。
      超速是要被扣分的,他手忙脚乱地安抚自己快要抽搐起来的四肢,抬眼在车内后视镜里打量了一下这位“来自维也纳的华人钢琴家”,又看到他那双上了保险的、价值连城的双手,憨笑:“您还会说整啊?我刚才以为您要说OK。”

      “回国了就不装洋蒜了。”陈河时差还没倒过来,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侧头看车窗外一掠而过的风景——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道路都有一些异曲同工之处,但他却还是能凭借一点微妙的不同来判断出这里就是故乡。
      他礼貌地问:“咱俩吃点啥?”

      司机一边开车,一边试探着开口:“吃……呃,西餐?法、法式?还是——”
      陈河盯着路旁的绿化带,一挥手:“吃什么西餐?你给我找个好吃的苍蝇馆。”
      司机:好,好的……

      这就是搞高雅艺术的吗?!
      司机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后视镜,那位钢琴家大概觉得自己放的巴赫不好听,这会已经带上耳机闭眼假寐了。
      于是他只能关掉自己为了凸显艺术审美而特意搜索的巴赫,并在一片茫然里无助地想起来:老板在他接人之前颇为财大气粗地嘱咐说让陈老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咱们不差钱。
      单纯的他们那时都没想到这位世界级的钢琴家真正想吃的其实就只是路边的苍蝇馆。
      ……也许这就是大俗即大雅吧?

      车子在路上犹如脱缰的野马一样奔驰,今天是工作日,还没赶上晚高峰,是向来以“糟糕的路况”而驰名全国的卫城一天里最清静的时刻。

      盛夏的太阳十分毒辣,柏油路被烤得发软,但这并不妨碍杨博文的破车挑监控死角肆无忌惮地违规。
      陶怡没答应他们一起出去吃个饭的提议,因为她并不想做杨博文的破车。车内蔓延着一股浓重的汽油味,车载DVD声嘶力竭地放着土味情歌,编曲和歌词听起来十分廉价,唯独男歌手一把辨识度极强的沙哑嗓音值得余樾仔细地听一听。

      “这一天得多少包烟啊……”余樾听完,感叹了一句,然后在杨博文一个急转弯里心有余悸地抓着安全带,温声细语地跟他商量,“开慢点,行吗?”
      杨博文透过自己九块九包邮的墨镜看余樾胆战心惊的模样,体谅地放慢了车速,又调小了车载DVD的音量,十分冷漠的说:“有的人的嗓子是天生,有的人的嗓子是后天练成。”
      路口恰好是红灯,杨博文一脚急刹车,然后就着红灯的空档看了一眼余樾的脖子,试图透过那片单薄的血肉就能看见余樾那副天生的纤细声带。
      然后,他懒洋洋地说:“你这样的,一天八包烟也练不出来。”

      行人顺着面前的斑马线一拥而上,在路中间绿化带的前头短暂地交汇,再长久地分离。
      这是路上每天都会发生的、有关于人与人之间关系的隐喻。

      余樾被戳到痛点,嘴角微抽,但还是竭力维持着好朋友之间的体面:“你懂个屁,小嗓歌手也是歌手啊,蚊子再小也是块肉不是吗?”
      说完他又觉得自己这个比喻不那么恰当,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更好的能反驳他的话,于是就有点无能狂怒地搞起人身攻击来,他看着杨博文已经过肩的长发,憋了半天,最后说:“头发长见识短。”

      红灯读秒归零,杨博文一脚油门就冲了出去,与此同时还不忘侧头嘲讽他:“不懂前卫的土狗。”

      前卫新秀和土狗最终把车停在一个小炒店门前,店主正坐在门口的树荫底下剥蒜,看见从车上下来的两人之后立马站起来,喜笑颜开地拍掉腿上的蒜皮:“艺术家来了!”
      余樾听完这句话差点左脚拌右脚,他四下张望,看周围没什么行人,这才安下一颗怕路人把他们当成神经病的心,笑着说:“艺术已经死了!赵姨快给我炒碗米饭,我快饿晕了。”

      店的招牌蒙了灰,老赵小炒四个字堂而皇之地挂在那层灰的后面。这家店离他俩高中的那个学校很近,十六七的半大小子夜里容易饿,就算住校也要翻着墙出来填肚子,一来二去就跟这里的老板混熟了。
      这家店全仰仗周围的学生才得以经营这么多年,两人直到现在也常来,一般都是在下午收工之后。

      他们进店就找了个旮旯坐下来,墙上贴了很多学生留的便签,上面或写着自己的志向或写着自己喜欢的人。
      在这个信息发达的时代,单薄的文字好像就能承担人类所有的感情,也不知道写下这些东西的小屁孩经年过后再回头看的时候会不会嘲笑自己当初的幼稚,居然能这么轻易地就在纸上写下“永远”。

      店主姓赵,开店的时候才三十来岁,现在已经五十多了。她端着一盘卤鸡爪从后厨出来,看余樾跟杨博文正在研究墙上那些便签,边笑边说:“我收起来好几批,也舍不得扔,都给他们留着,但是也没人回来找我拿。”
      她把盘子摆到桌前,用腰上的围裙擦手上蹭到的酱汁:“我今天新做的,你俩先吃,我去给你俩炒饭。”
      说完,她转身又回了后厨。

      杨博文懒散地回应了一声,接着研究墙上花花绿绿的便签纸。看着看着余樾就听见对方标志性的、从鼻子里跑出来的短促笑声,忙支棱起耳朵想听杨老师又要发表什么高见。
      “这个。”
      杨博文伸手弹了一下那张纸,劣质的便签纸晃晃悠悠地掉下来,露出一排狗爬似的字。余樾使了吃奶的劲才看清上面写了点啥。
      ——我要做最红的歌手。

      余樾对未成年人的梦想没什么意见,毕竟他曾经也有这样的梦想。他只是单纯的觉得这人着实应该好好练字,苍蝇掉墨水里再捞出来扔纸上爬过的痕迹可能都比他写的更好认一些。
      杨博文抬手又把那张纸粘了回去,为把它贴稳还使劲地压了压,低声说:“做他妈梦。”

      余樾精准地捕捉到杨博文跌至谷底的心情,这个破纸条勾起对方的伤心事:杨博文上学时候急功近利唱坏了嗓子,从那以后就再也不能唱歌了。
      伤病总是他们这些需要依靠专业技能才能吃得起饭的人最致命的痛处。这种事情说起来轻描淡写,但背后却藏着着十几年的努力全都付之东流的可怕现实,唾手可得的梦想最终成了杨博文心里崩塌的城墙,只剩了破落的砖块跟飞扬的灰尘。
      世事再反复无常却也有规律可循,“想要”和“得不到”中间,常常是等号。

      余樾善解人意地转移话题:“今天店里怎么没人啊,这么清静。”
      他的话术非常拙劣,但杨博文承他的情,收回落在墙上的目光,伸了个懒腰:“学生都放暑假了。”

      话音还未落,门口挂着的为了阻止虫子进来的塑料门帘发出凌乱的响声,一高一矮两个人走了进来。
      杨博文差点笑出声:“你这破嘴好像他妈开过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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