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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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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雨歇。
礼部尚书府,灯火笼罩的正院书房里盘旋着令人压抑的窒闷。
礼部尚书顾淮坐在书桌后,胸膛不停起伏着,虽然已经年过半百,鬓角染白,但他依旧看起来风度翩翩,一双深眸中是岁月沉淀后的稳重,即便出离愤怒也不失半分仪态。
“令云这个兔崽子欺人太甚!”顾淮咬牙切齿地怒骂了一句,眼睛盯着书桌上碧玉笔山,手指有点痒,想摔碎了以表愤怒。
顾樱似是察觉到他的意图,坐在圈椅内喝着茶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爹,退亲的是令云,不是女儿送您的笔山。”
碧玉笔山,可是她花了一年多时间亲自动手雕刻的,摔了可惜。
顾淮眼里的火光弱了几分,看着坐在身侧的女儿,心疼安抚:“囡囡,今天这事让你受委屈了,你放心,爹一定替你讨回来!”
顾夫人陈氏坐在另一旁,面带薄怒,倒是显出了几分人气。
“亲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令云好歹也是大将军府的公子,怎么这么不知礼数!”说完,陈氏拉过顾樱的手安抚,“囡囡别难过,回头娘给你去大将军府讨说法去!”
顾樱轻叹一口气:“母亲,我不难过,这门亲事我也不想继续。”
义愤填膺的夫妇二人面上表情瞬间僵住,面面相觑之后表情颇有点迟疑不决。
顾樱看在眼里:“爹娘是不想女儿退亲吗?”
陈氏看了眼顾淮,为难道:“囡囡,退亲这事最伤的就是女儿家……”
“女儿不介意。”顾樱漆黑眼眸看着二人,“且女儿并不喜欢令二公子。”
顾淮略为难地摸摸脑门:“囡囡啊,爹也不瞒你,这亲事爹退不了,除非大将军府亲自上门。”
顾樱响起令风所言,对此并不担心:“既如此,那便等大将军府来人吧。”
另一边,大将军府。
藏不住嫌弃表情的大将军令嵩上下打量自己二儿子:“就你这样你还好意思跑去跟人家姑娘提出退亲?看看你自己有什么能耐,吃老子的住老子的你哪来的脸认为人家姑娘会纠缠你?”
令云一脸不服气:“就凭儿子会投胎。”
令嵩冷笑:“人顾家莫非是蓬门荜户?老子告诉你,就你还是人家看在老子面子上挑着的!”
坐一旁慢条斯理喝茶的令风眉毛动了动,颇有深意地看了眼令嵩,起身往门外走:“上门退亲,带上诚意,此事是大将军府有愧在先。。”
令云不怕令嵩就怕令风,闻言恹恹点头:“我知道了。”
令风这才驱动长腿打算离开书房,抬脚刚跨出门槛,他身形微动,偏头瞥着令云,嗓音清冽:“你碰过她了?”
令云心头一跳,忙摇头:“怎么可能,今日才第一次见到她。大哥,你不知道,这顾家小姐真的很无趣一个人。”
听到这个回答,令风微眯的眸光中划过微妙的暗芒,唇色极淡的薄唇抿了抿,似满意,藏着一分恼怒。
“大哥,我去顾家退亲,你跟我一起去?”令云总觉得有大哥在一切无所畏惧。
回应他的,只有令风一句冷言:“自己解决。”
顾樱回到樱园,洗漱后毫无睡意。拉开窗户,一阵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夜色深沉,远处夜幕云纹交错不见星点,仿佛拢了一层灰白的薄纱,宁静安凉。
顾樱凝神片刻,顺势靠着窗框,单手托腮陷入沉思。
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点,描绘脑海中浮现的令风的面容。
摘星进来看到的就是自家小姐疑似发春的模样,抬手盖住自己的脸,一副没眼看的样子。
“小姐,你要的东西到了。”说着,递上手里的一只长条形黑色木盒。
顾樱回神,看到木盒眼睛微亮,接过木盒摆手示意她出去。
木盒看起来普普通通,不过仔细看会发现木盒在灯光下有暗金色流淌而过。木盒子里是一卷纸筒,顾樱打开封口取出一卷木色纸,同样平平无奇,然而纸上内容却是万金难求。
墨色鎏金是暗堂最高机密的代表色,被装在墨色鎏金盒里的都是绝密档案。
顾樱手里这一卷详细记录大将军府大公子令风从小到大的经历,巨细无遗。
扫一眼个人资料,顾樱眉梢微扬,似是意外,眼底流露出满意的神色。
22岁,尚未成亲。
下一瞬,眼神冷了。
令风四岁中奇毒,下毒者其生母原大将军夫人。
一柱香后,一道黑色身影从樱园跃出,如一只燕子融入暗夜中。
京城第一楼,没有名字,地下一层地上两层,地下娱乐,地上吃酒,通宵达旦,大门从开业起就没关过。
顾樱一身黑衣束着高马尾走进第一楼,无视一楼大厅里满满一堂的酒鬼,径自上了二楼。
私人区域的包厢,还没走近就听到竹牌磕在桌面撞击的清脆声响。
诺大的包厢里,只有一张牌桌,三男一女围坐桌前玩竹牌,一旁的神仙榻上还坐着个百无聊赖的美人。
“哎哟,顾老板来了。”
见到顾樱,美人儿笑着打招呼,起身迎着她大步流星走来,和他千娇百媚的形象一点都不搭。
顾樱盯着他一身飘飘欲仙的淡紫色衣裙,挑眉:“你这是怎么了?”
美人儿名叫司城,是顾樱的发小,锦衣卫指挥使家的小公子,两人家住在同一个坊,小时候被当作女孩养,后来长大后意识到男女区别就打死也不肯穿女装了,今儿个瞧着挺新奇。
司城脖子一梗,没理会她揶揄的眼神,还原地转了个圈还朝顾樱抛了个媚眼:“怎么样?”
顾樱单手摩挲下巴,一派风流公子轻佻样儿:“美,美的本公子心痒难耐。”
司城故作娇嗔地拿着团扇拍了下她臂膀,转身坐回神仙榻上:“你那娃娃亲真的退了?”
顾樱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嗯,应该快了。”
司城一脸遗憾:“为什么?你那个娃娃亲据说还是京城第一美男子,你舍得?”
顾樱斜睨他:“你当真认为他是第一美男子?”
在顾樱眼里,令云连司城都比不上,更别提令风了。
司城是年少离家,一年前才跟她一起回到京城,又不爱往热闹场,比不上令云才子名声斐然。
而令风那更是神秘低调。
司城摸摸自己的脸,哼笑:“算你有眼光。”
“从小就跟你这样的美人儿在一块,那令云顾老板怎么可能看得上。”
桌边玩竹牌的女人结束牌局,陪同的三人起身离开包厢,女人没有名字,来第一楼的客人以及管事伙计都叫她老板娘,包厢里这几个人都叫她媚娘。
媚娘调笑完司城,坐在顾樱身边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颊:“宝宝好久没来看奴家了。”
顾樱习惯了媚娘这随时动手动脚的毛病,不说话只将墨色鎏金盒放在小桌上。
媚娘挑眉:“为这人来的?”
以往顾樱查看机密文件,都是看完再让专人送回亲自第一楼,这还是顾樱接手暗堂后首次拿着墨色鎏金盒到第一楼。
媚娘表示好奇极了。
另一边司城打开盒子,看完内容,意外地眨眨眼:“令风?大将军府大公子,你把我叫出来就为了他?”
顾樱:“那毒没法解吗?”
司城斜睨她,作为发小深知顾樱本性,按下揶揄之心,摇头:“那毒极其霸道,当年老师出手才保住他的命,只是身子骨不如常人,得好生养护。”
媚娘拊掌感慨:“一个母亲对自己亲生儿子下此毒手,最毒妇人心大概就是如此。”
“我走了。”顾樱起身准备离开,被司城拉住。
“哎,等等,你还没说怎么回事呢。”司城下巴朝墨色鎏金盒扬了扬。
顾樱拿起盒子:“你们觉得大将军府大公子怎么样?”
司城媚娘面面相觑,心底都涌上同你一个念头。
“你不会是看上他了吧?!”两人异口同声。
顾樱看着两人:“不可以吗?”
得,还真被猜中了。司城还好,毕竟他从自家老师口中听到过不少关于大将军府大公子的赞言,虽然不曾得见其人,潜移默化中令风在他心里各方面评价只高不低。
反而是向来支持顾樱的媚娘迟疑忧虑:“宝宝啊,那个大将军府的大公子那身体……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顾樱知道媚娘好意:“走了。”
目送她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包厢内长时间没人说话。
司城喝完茶水,轻轻缓缓地呼出一口气,随后面色一正:“老子要闭关,走了!”
起身跟在顾樱身后出了包厢。
媚娘忙不迭点头:“需要什么说一声。”
顾樱出了包厢,晃悠着往楼梯口走去,眼角余光扫到旁边的包厢门没有关紧。
半敞的门可以看到室内,她站的位置角度巧妙,室内那道熟悉的身影不偏不倚地映入眼帘。
令风坐在包厢内的神仙榻上,单手随意搁在桌边,另一手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着茶。
姿态慵懒,潇洒不羁。
楼下喧嚣似乎对他并未造成任何影响。
晕黄的灯光就像一层柔纱朦胧了他立体的五官,顾樱看得不真切,却更有种难耐的心痒。
“在看什么?”司城出来包厢看到顾樱站在一间包厢门外不动,走近问了句,视线游移落在包厢内男子身上。
令风跟令云有一双遗传大将军令嵩的狭长眼眸,极具辨识度。司城没见过令风,但他见过令云,看到那双眼眸,心里便有了答案。
顾樱似乎没听到司城的话,她遥望着令风手里的那只茶杯,视线随着他的动作落在了他的薄唇上。
他的唇很薄,透着淡淡的粉色,比常人颜色浅一些,喝茶的时候唇线依旧清晰,细品茶滋味时会眯起深邃的眼眸,孤傲又盛气逼人。
顾樱看得认真,估计是目光太灼热,男人放下茶杯的时候,挑着眉梢微微侧首,两人的视线不期然撞在一起。
茶酒香气,喧嚣袭人。四目相对的这一刻,某些不知名的情愫随同内心鼓胀的跳动跃然于眼前。
他看到她了!
顾樱坦然与他对视,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尴尬和躲闪。
令风面色沉沉地收回视线,随手放下茶杯,起身走出了包厢。
自始自终他都没看一眼就站在顾樱身后侧的司城,身高腿长的背影转眼就消失在楼梯口。
顾樱轻笑一声,抬步往楼梯口走去,回过神来的司城赶紧跟上:“那个人,真的是令风?”
传言中弱不禁风的短命鬼?
顾樱扯了扯唇“嗯”了声,下到一楼要了一壶酒直接靠着柜台喝了口。酒水微辣还带着青涩的酸,像极了刚才令风给她的那道意味不明的眼神。
司城在一旁心里挺难以形容的,这似乎有点儿借酒浇愁的那味?
这时候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一片阴影兜头罩下,顾樱听到一句话:“顾小姐,大公子有请。”
顾樱还端着酒壶的动作一顿,懒洋洋地回眸,哦,是个随从,她下午在大将军府茅草亭里见过。
不可否认,今晚随从看着顾樱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探究,跟在大公子身边这么久,顾樱是他第一个主动要求见面的姑娘。
顾樱微微颔首,将酒壶往司城手里一塞,朝着门口的方向昂了昂下巴:“带路吧。”
随从:“请!”
顾樱跟着随从来到第一楼门外,黑色马车停在路边,一半隐在夜色里一半在灯笼明光里。
下午在茅草亭见过的另一个随从就站在马车边,看到顾樱走过来,后退数步,独留顾樱在马车边。
一只指骨修长肤色白皙的手从车窗探出,掀起黑色车帘。
顾樱看着男人的脸,车内镶嵌着夜明珠,晕黄的亮光从头顶落下倾泻在他的四周,就像镀了一层金光耀眼夺目。
男人抬起狭长眼眸,看着顾樱:“一个人来的?”
女孩子笑意浅浅:“嗯,一个人来的。”
站在门口的司城脑门上出现三个问号,他是谁?他在哪?
“上车,送你回去。”
顾樱没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大公子,这好像不合礼数。”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瞳色很深,仿佛不见底的深渊,看不到半点情绪。
可他的眉心却刻着倦色,哪怕神情冷淡,顾樱就是觉得他今夜似乎很累。
心里,莫名的就软了下。
顾樱抬手摸了摸鼻尖,不再迟疑,利落上马钻进车厢,在男人深沉暗遂的视线里落落大方地坐下,张扬地挑着眉梢:“那就麻烦大公子了,今夜喝了酒有点头晕呢。”
男人深深看她一眼,移开视线,朝外吩咐:“走吧。”
马车嗒嗒离开,速度不快不慢地融入夜色中,留下站在门口的司城摸着下巴沉思。
他这应该好像似乎被他的发小抛弃了?
从第一楼到吏部尚书府的前一段路车厢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令风提壶倒茶时茶水入杯的声音。
令风依旧一身黑衣,顾樱坐在他侧边,同样的姿势,同色的衣着,她兀自打量了一番,斜靠着车厢壁挑起话头:“大公子,我有个问题。”
男人喝茶的动作顿住:“问。”
真高冷!
顾樱不甚在意地抿了抿唇,视线定格在男人侧脸的轮廓上,“我想知道我跟令云的亲事,究竟是怎么来的?”
礼部尚书跟大将军府的交情这些年颇有点君子之交淡如水,这样的关系却有一桩儿女亲事,顾樱想想都觉得神奇。
令风斜睨她一眼,目光平静:“你爹娘没跟你说?”
“嗯,说了点,不多,我只知道我还在娘胎里的时候就定下来了。不过令云还比我大三岁,你说这娃娃亲是不是有点诡异?”
顾樱的眼底流露出一丝狡黠,嘴角的笑也流露出几分散漫的调侃意味。
令风继续喝茶,没看她,只是四两拔千斤地说道:“既然要解除,又何必在意来历。”
“嗯,说的很有道理。”顾樱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鲵着男人淡漠的脸颊,似好奇地徐徐道:“那为什么不是我和你定亲?”
坐在车厢外的两个随从,一个差点从车架上摔下去,一个被口水呛到拼命咳嗽。
礼部尚书府的这位二小姐胆子真大呀,敢在大公子面前造次。
由于两个随从太吃惊,没驾驭好马匹,车轱辘压到一块碎石,车厢抖了抖。
令风眉目一凌,语含警告:“看路!”
“对不起,主子,下次不会了!”车厢外,两随从的声音听起来颇心惊胆战。
顾樱啧啧地瞄着令云略显不悦的神色,她是问了什么作死的问题吗?怎么把两随从吓成这样!
车厢里因为顾樱的话而陷入短暂的沉静。
至于她的问题,令风则以沉默作为回应。
顾樱懒懒的打了个呵欠,染了水光的眸夹着迷蒙瞥向了窗外。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京城出了名的短命鬼,然而事实就如此刻,坐在她对面的男人面容清冽孤高,裹在黑衣里的的身躯瘦而不弱,长发整整齐齐束在脑后发质好得连作为女子的她都羡慕。
传言中的那些标签都不是他。
再次被她灼热的目光盯着,那视线从他的脸移到身又返回脸上,直白火热,饶是令风再淡定也有点儿撑不住。
喉咙滚了滚,放下茶杯,抬眼直视:“在看什么?”
顾樱一本正经:“在看你呀。”
令风能说什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慵懒地靠着车壁,双腿交换姿势,阖眸之际,余光轻瞥她一眼。
车厢里的光色很暖,顾樱捕捉到他的眼神,歪头一笑,满脸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