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尘锁事》城南银杏

3、第三章

　　来的人正是许尧。

　　在黎昭印象中，那人一直穿着纯白色的校服，墨色的碎发松松散散，他的眼睛总是注视着远方，像是一种无声的怜悯。

　　之前黎昭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人眼里，会有这种神色。就像，世界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期待可言一样。

　　许尧身穿一身黑灰的里衣，外披着一件纯黑的秋款外套，突显出男生的肤色很白。只是换了一身服装，给人的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似乎比起高中生“许尧”。眼前才是他真正的模样。

　　许尧的目光与两人对上。
　　他绕过黎昭身侧，来到不远处的秦休身边。秦休还是一如既往地与许尧说起客套话，许尧沉默点点头，反问他道:“什么时候出发？”

　　“还有十分钟左右。”秦休回答他道。

　　陈淑娟顺着黎昭的目光，聚焦在黑衣男生身上，她有些好奇地问:“你好像格外关注江前辈？你们认识吗？”

　　黎昭如实回答:“不熟。”
　　“他长的比较帅，我多看几眼。”黎昭冷冷地解释着。
　　陈淑娟想也不想就知道黎昭在搪塞她。后者捂嘴轻笑，配合黎昭说道:“确实长的帅。”

　　飞机上——
　　黎昭按照秦休的吩咐，坐到他的位子上。
　　秦休看了他一眼，递给对方一瓶矿泉水:“还有很久才会到地方，你可以适当休息一下。”
　　“知道了。”说着他接下了秦休递来的水。秦休交代完后就走到前面去了，黎昭漫不经心地望了一眼。

　　秦休离他不近，黎昭想着。
　　他扭开矿泉水，贴着嘴喝起来。不一会他感觉身边的位置有人坐下了。黎昭抬起眼，差点没一口水喷出来。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许尧眼见黎昭不停咳嗽着，并没有什么问候。要是问候起来，黎昭才真觉得见鬼了。
　　许尧坐下后双手交叉，闭上眼休息。

　　空气安静了很久，黎昭偷偷瞄了眼身旁的许尧，试探地问了一声:“你睡了吗？”

　　显然对方并没有睡着，那人轻声地回答他:“有什么事？”

　　“你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因为周围的人大部分都进入了睡眠，黎昭压低了声音问。

　　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有种小时候和好朋友午休时讲悄悄话的错觉。

　　“先关心关心自己的处境吧。”许尧答非所问。

　　说着他又侧过身，将头垂在后枕。黎昭不满他的回答，穷追不舍问:“名字呢，至少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吧？”

　　许尧没有回答他，黎昭略感无奈，真是什么话都问不出来。

　　前者的身子轻微动了下，黎昭心头一紧，不会又要掐晕他吧？

　　“江缚舟。”那人清冷的声音传来。话落，黎昭身边唯一的动静也停了下来。估计是真的睡着了。

　　名字也很奇怪。黎昭心想。
　　他翻了个身，面朝玻璃窗。窗上隐隐映照出自己的面庞。黎昭紧紧闭上眼，放下思考强迫自己进入睡眠。

　　接下来无非是匆匆忙忙的行程，到达越南后，秦休又带领众人开启了海上之旅。
　　蔚蓝的海与天空交织，宝蓝色的海水中孕育着种类丰富的海洋生物。
　　轮船离岸越来越远，晴朗的天逐渐暗沉。下起如麻般的细雨。
　　海洋像是被污染过的废水，污浊取代了海水原有的清澈，就连空气也变得闷热起来。

　　大概在出行后的第三天到岸，大伙接二连三下了船板。黎昭跟在江缚舟身后，迈出轮船大板，抬起头望见一片茂密的热带雨林。雨林枝繁叶茂，根根直指天空，蔓延在荒岛四处。
　　树林的深处隐约可见一座高大的山峦，那座山上一眼望去土壤贫瘠，像是百岁老人那枯黄的肌肤一般。在墨绿树林里显得格外突兀。

　　“魂域就在雨林后的那座山里。”陈淑娟背上装备，从黎昭身旁走过。黎昭照着众人背上包。前方带路的秦休忽然转过身向黎昭走来，“你跟着我走前面。”
　　“怕我跑了吗？”黎昭自嘲地笑道，但他还是顺从秦休的要求，走到了那位老板身边。秦休却勾起唇来，却没有一丝笑意“你也可以自己一个走。”
　　秦休的笑里并没有开玩笑的意味，黎昭当然能感觉出来。
　　树林内部的空气就更加湿热了，众人行走时一路上植株甚多，黎昭提着镰刀开路。当他砍得大汗淋漓，抬起头，那位姓江的已经走在他们前面了。
　　江缚舟的身影越来越远，向着深处走去，秦休照着江缚舟的足迹带领大伙往前走。黎昭忽然反应过来，江缚舟在带路。
　　他怎么会知道怎么走？黎昭想着，前方的路被江缚舟开得平坦，路上的植株所剩无几。

　　江缚舟的脚步停了下来，他回头望向秦休。秦休立马心领神会，满意地笑起来。他回头向身后的众人喊道:“大家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长途跋涉的众人听完话后连忙欢呼，加快了脚步，身体的疲惫瞬间消散。

　　正前方是一个贫困的村庄。这个村子的确算得上寒酸，常年闭塞在深山老林之内，
　　大部分的房屋都是柴草筑基，瓦房更是少之又少。

　　队伍来到了镇子的中心，众人在平地上等候。江缚舟来到为数不多的瓦房前，伸出手敲打枯朽的木门。黎昭喝着水，斜眼随着敲门声望去。江缚舟敲门的动作是有规律的。
　　三、三、一、二、一…

　　等江缚舟的动作停下后，木门缓缓露出一条细缝，门里的光线很暗，黎昭眯起眼，看清来者的面貌后，眼皮一跳。

　　一位老妇女倚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出门，老人的头发像是残冬里褪去生机的白雪，肌肤黄得发黑，骨架小的吓人，整个人只有江缚舟腹部的位置高，看上去更加矮小羸弱。仿佛只要轻轻一推，就会全身的骨头散落崩塌一样。
　　最可怕的是老妇人的面部，她的右眼像是漩涡一般陷进眼眶中，左眼眼白布满血丝。老妇人看上去十分艰难地张开嘴，与眼前的江缚舟交流。

　　黎昭听不懂他们交流的语言，老妇人闭上嘴，看了看江缚舟，又看了看身后的众人，像是确认般地点点头。
　　说完她缓慢走上去，指了指远方的位置，用家乡话向江缚舟开口。江缚舟转身示意秦休。黎昭等人跟上前，男生瞻望四周，明明不止一间屋子，为什么见不到老妇人之外的任何人呢？

　　想着黎昭心中一惊，他这时才看清了屋子里的全貌，每间草屋的窗子里都藏着几双黑漆漆的眼睛，之前由于光线太暗，他一直没有注意到。
　　那些人就像没有见过世面的孩子一般，目光死死地盯着众人，画面很是瘆人。黎昭从那些好奇的眼睛读取到里另外一种情绪。
　　好像是…送别…？不，准确来说，应该是送终。

　　秦休忽然挡住了黎昭的视线。
　　“不该看的别多看。”他提醒道。“这个村子是魂域的看守所，你应该也发现了，这里的人大部分都是畸形身材吧，就是长期看押魂域导致的。”

　　“唔。”黎昭敷衍地应了声。
　　他心里不知在盘算什么，眼神从那些人身上移开了。直到前面人的步子停下，黎昭才缓缓抽回思绪。

　　秦休不知何时走在队伍前列了，反而作为领头的江缚舟无声地出现在了自己身边，江缚舟张开手，将手里的东西抛进黎昭怀中，“干什么？”

　　黎昭有些莫名其妙，他低下头一看，怀里的是一个手掌大小的荷包，两边还挂着一条红绳。上面用针线缝上了一个“护”字。

　　“护身符。”江缚舟简单明了道。
　　黎昭噗呲一笑，掂量一下手里的荷包，还挺沉。“你们也信这些？”

　　江缚舟没有过多的解释:“妖魔鬼怪都存在了，信一信不是很正常？”
　　话落，正前方的石门缓缓打开，黎昭感觉有些不对劲，他看了眼周围，人数居然多出原来整整一倍！
　　“那些人…也是来魂域的？”

　　陈淑娟就在他身边，闻言后点点头:“世界上｀被诅咒者｀是很多的，除了我们之外当然会有其他人。”
　　石门轰的一声巨响，地面开始轻微摇晃，雾气从门缝中涌出，强劲的气流形成一阵大风，犹如野兽般狠狠地向人们撞来，黎昭抬起手抵挡巨风，双眼被白烟折腾得眯起。
　　人们迈步向内走去，那雾气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反而愈发激烈，门后的气温刹那间极速下骤。黎昭看不清前方的路了，只听见陈淑娟的声音不知在何处响起:“…魂域里很多事情都是未知的，无论发生什么…你必须要冷静思考！你…”

　　陈淑娟的声音彻底消失了，又是一声巨响，后方的石门重重关上，咔嚓一声，像是插上了门闩。眼前的世界失去了光照，铺上一层浓墨的黑。

　　黎昭只能听见耳畔尖锐的风声，这下他是彻底看不见了。男生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里摸索着方向。刚没走几步路，脚下冷硬的地面变得松软，未知的粘稠液体沾在黎昭的双脚上。
　　黎昭心里一紧，用力拔出自己的脚，没想到那东西跟活了一样，死命把他往地底下拽，越挣扎陷得越深。黎昭只好停下喊了一句:“有人吗？！”
　　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液体已经浸没到了黎昭的腰部，他低低地骂了一声。猝然稠液像是发了疯一样，疯狂地爬上黎昭的身子，黎昭眼皮一跳，用力挣扎起来，最终那东西没过了他的脸庞，他感觉像在水里窒息一般，意识也开始模糊，“…救…命”
　　黑暗里传来细微的声响。

　　黎昭还没反应过来，感觉身子一松，就彻底昏了过去。

　　【欢迎来到武帝的世界，祝您旅途愉快。】

　　洞里的世界黑漆漆的，隐约能听见水滴敲打地面的声响，幽光从石壁边缘的夹缝里渗出，淡淡地撒在石地表面。黎昭缓过神，脑子还有些昏厥，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这是哪？他站起身来，扫视四周，这是一个独立的房间，四面皆是石灰糊成的高强，像是一间密室。密室里摆设着一张老木床，一把木椅，石桌。以及排满书籍的书架。
　　这些物件看上去年纪比他还大，大大小小都堆积了不少灰尘。黎昭走了一遭，确认了这间密室只有他一个人的事实。

　　紧接着黑暗里似乎有东西碰上了黎昭探出的手，他敏感地抓住前方的细绳，向下一拉，密室里的灯盏刹那间亮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光亮有些晃眼。黎昭睫毛一颤，这时才发现了一直没注意到的线索。

　　在石桌的西南方向，有一道暗门！门缝切得很细，再加上前期的灯光问题，黎昭才没有察觉。他走上前，并没有发现任何的门把或开门的钥匙口。尝试推动石门，那石门像钉子一般死死地定在那，一动不动。

　　石门上刻着几行文字，不，应该说是刚刚现克的文字。黎昭略微蹙起眉头，刚准备阅读上方的信息，房间的某处传来一个声音

　　【各位好啊。】
　　【欢迎来到第一层试炼～存活规则已经藏在各位的周围了呢，请努力生存吧～】
　　那声音卡顿了一下，磁磁响起【倒计时，72小时。】

　　类似广播的声响拉长了尾调，大量的信息向黎昭袭来，他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它强调的称谓是“各位”，那与自己的揣测吻合，其他人应该都被限制在各自的密室，需要独立生存。然后就是试炼规则，应该布置在他周围的陈设中。

　　至于倒计时…黎昭暗感不妙，这东西到点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大多数都不会是好事。它就是一个无形的定时炸弹，预告着危机的降临。

　　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找到线索，然后与其他人汇合。秦休说他有他人没有的“特殊能力”，但至少当前黎昭并不了解自己的保命符是啥。

　　他先是走到书架前，找线索？大概跟现实里的密室逃脱差不多，他高一那年略有研究，逃脱的道具往往就藏在各种看似无关紧要的物件里。

　　黎昭随机抽出一本薄书，摊开在桌面上浏览，他的眼光淡然，烛火的光亮透过少年漆黑的眼底，似乎要唤起藏匿在黑暗中的野兽。书写古文的潦草字迹勾起某个时刻的回忆，他轻揉了揉鼻尖，把那本书抛在一旁。转眼间又拿起了另外一本书籍。

　　地上的那册面朝天花板的是一个大大的空字。黎昭翻页的手指顿了下，目光落在了眼前的内容:

　　长夜漫，月影散，女儿幽泣四方乱。
　　十五夜，二十余，管婆夜往朝廷府。
　　灯火起，官吏唤，八声锣响断火熄。
　　若有背，刀剑舞，血溅纸窗生生绝。

　　应该是一首叙事的民间小诗，但是怎么看都不太吉利。得从这些句子里找到些线索，黎昭忽然想到了什么，回忆起轮船上陈淑娟的话。

　　“魂域的魂官都有故事？”黎昭的头靠在枕头上，手里丝毫没有闲下，把玩着刚刚秦休贴心给的棒棒糖。
　　“对。”陈淑娟有一说一，“这次的目标是来自某个朝代的女皇帝，名字叫武知臣。”
　　黎昭闻言有点意外:“女皇帝？在历史上存在吗？”

　　“这点我无法明确回答你，”陈淑娟望着远方的荒岛渐渐靠近，叹了口气。“他们也可能存在于另外一个时空，这些都是我们无法用常识来解释的，传言这位女帝常年暴政，手段及其残忍…总之，碰上这样的皇帝魂官，我们的处境反而很危险。”

　　黎昭若有所思地别过头，女皇帝姓武是全世界统一的吗？

　　陈淑娟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疑惑，她自顾自说道:“这位女皇帝的背景我们也只能从场里获取到部分。”她的表情不太好看“我个人认为这位魂官的怨很深，所以这次的魂域难度应该算不上轻松。”

　　积的怨越深，这趟水也就越浑。

　　“再混浊的水也得趟，人总是要向前看的。”黎昭淡淡地回答。
　　陈淑娟露出惊讶的神色，但很快一抹笑盖过了那份诧异，“真不敢相信你能说出这样的话，当年我第一次接触魂域都做不到你这么轻松。”

　　“不过这是一件好事。”陈淑娟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只希望你到那之后还能这么想。”

　　经历悲惨的女皇，与这首诗多少有些关联。黎昭回过神，又注意到了“八声锣响”
　　这个关键词。这句诗与下文的“刀剑舞”连在一起的话，应该是那时候的宵禁？！
　　眼前的东西暂时对石门这条路毫无用处，黎昭放下书籍，把目光转移到了石桌上，他用食指扣打桌面，把表面翻了个遍，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于是他来来回回把书架、书桌等等搜索一番后，整个人累趴在木床上，一点办法都没有…黎昭无奈闭上眼，深深呼了一口气。

　　突然有些怀念念书的时候了，他想着，趁倒计时还长，不如睡上一觉。

　　于是黎昭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吱呀的声响，他的动作停顿在半空，又轻轻动了一下，身下再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翻开床板，下面居然有个暗层！
　　黎昭伸手去抓下面的东西，很沉。他用腾出一只手，双手一起把那东西抬了出来。是一个中型号的木箱，不出意外箱子上上了锁，黎昭不得不掏出自己贴身携带的宝贝发卡，插进锁孔多次尝试后无果。

　　古人的东西果然麻烦，黎昭把发卡抽出来，结果那发卡已经面目全非，只剩下手里捏着的发卡头部了。“…艹”

　　黎昭骂了一句，这里他都翻遍了，根本找不到钥匙之类的存在，一个想法忽然在他脑里迸发。紧接着，他的目光紧紧定向那个木盒。

　　…… 如果木盒有情绪的话，那它现在一定害怕极了，眼前的人猝然举起了整个木盒，重重地把它砸在地上。

　　哐当一声，老旧的木盒在剧痛的撞击下发出巨大的呻吟。脆弱的身体不堪负重，轰的一声四分五裂。最先出现在黎昭眼前的是相当精美的金银首饰，他掰开那些饰品，下面果然藏着其他东西——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