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三十八、晴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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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东京回家后，松雪葵就一直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桌上放着一张电话条和几枚铭牌。遒劲有力的字体被看了又看，座椅转了又转，松雪葵无力地垂下头。
该如何发出第一条消息呢？
——hi，好久不见，我是松雪葵，你可能早就忘了我吧，话说你们的铭牌在我这，来拿下吗？
……
好像笨蛋。
——hi，我今天在会场捡到了青学的铭牌，我把它放在xx门口右数第三个花坛里，记得拿。
……
像非法活动接头。
在思绪快要把自己绕昏时，手机短信铃声响起，松雪葵打开，发件人是一串陌生号码。
——松雪葵敬启：
晚上好。
抱歉叨扰，我是手冢国光。今日您与友人因青学之纠纷在会场受到折辱，我及大石秀一郎为此深感愧疚，特代表青学网球部全体成员来信致歉。
松雪葵瞠目结舌，一时之间不知这封信究竟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短信还没看完，稻荷留美子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小葵，你收到手冢短信了吗？他给我发短信为今天的事情道歉诶。我说你们的铭牌丢下了，我把你的手机号发给他了，你约个时间叫他来拿吧。说起来你还是没告诉我你为什么有他联系方式……”
松雪葵跳回简讯的界面，下一段果然写着：稻荷小姐告知我部运动员之铭牌在您这边代为保管，不知何时方便，我可前来取走。实属冒昧打扰，还请原谅。
落款。日期。
明明打开的是手机短信，却好像看到了一封带着墨迹的信笺。
“应该没问题吧？”背景音了很久的留美子突然提高了些声调。
“啊？”
“我说你自己给他应该没问题吧？”
“啊？？？？？”
“没办法啊，我明天必须得跟着老爷子去乡下做祭祀礼，我会尽快赶回来的～”
“我……”
“加油！我相信你，小葵！”
“我——”
语音戛然而止。松雪葵崩溃出声：“我不相信我自己啊！”
回应她的只有静寂的空气。
松雪葵自诩是一个胆小鬼，她觉得自己一直都在逃跑的路上，麻烦的事情能躲就躲，就像她从来不在班里展现自己的特长，亦如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却还是降档去了德国。
但有些事情终究是躲不过的，尤其是会牵连到别人的时候……
——没关系，不用道歉的，我这几日都有空，随时都可以来拿。
删删改改了半天，甚至仿照他写了一封“书信”，最终还是全部删掉，只是随便打了句话，眼一闭心一横地点了发送。
再这么改下去，恐怕明早都发不出去。
回信倒是来得很快，他问，不知明日是否方便？
松雪葵笑了，她很想回一句：都可以，但她知道，如果这样讲的话，他也会回一句：我也都好，看你方便即可。
好像回到了在德国的时候。两个人总会这样礼貌地推来推去，像是两个昭和时代的老头不知在谦逊些什么。
——不然就明天下午3点吧，我在立海大门口等你。
——好的，打扰了。
次日下午，神奈川的天气再度脱离了气象台的预报，明明前天晚上气象主播还在警告大家小心烈日灼伤，今日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松雪葵走在沿海路上，雨点落在伞上发出啪塔啪塔的声音。
从没想过会再遇见他。就像从没想过会在德国遇见他一样。
这个人好像是命运设下的挑战，总是逼着她把一直低着的头抬起来，直视这个世界带给她的预料之外。
医院一别就没有再说过话，昨天简讯中的语气好像又回到了初见时的陌生，甚至不知该以什么身份重逢——或许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只是异国他乡时短暂的、聊以慰藉思乡之情的人吧。
松雪葵走到立海大门前的最后一个路口，看见保安亭的屋檐下已经站了一个高高的身影。
她看看表，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五分钟，他到底等了多久！
绿灯亮了，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马路对岸，边跑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等久了吧，我来晚了。”
“没有，距离三点还有很久，只是我习惯早来一些。”
“这是你们的胸牌，”松雪葵把手上拎着的袋子递给手冢国光，“不好意思，当时急着走忘了还给你们。”
“不，要感谢你们帮忙捡起。”
“没关系没关系，应该的。”
……
……
突然就沉默了。
只剩下雨声慢慢变大。
“昨天的事对不起。”他先开口道。
“啊？有什么对不起……又不是你的错。”
“是我们波及到了你。”
“没关系啦……这又没什么……”
……
空气再度沉默。
一阵小风吹来，把雨丝撒进来了些，松雪葵打了个寒战，下意识搓搓胳膊。
手冢国光侧头，问到，“附近有热饮店吗？”
“马路对面有个咖啡厅，”松雪葵扬扬下巴，“就那个褐色招牌的。”
“有时间坐坐吗？”
“诶？”没想到他会发出邀约，松雪葵还没来得及思考，头已经先点了下去。
平常应和别人多了形成的条件反射……在这种时候真是让人骑虎难下……
或许是假日的原因，又或许是下雨，平常满是学生的小咖啡店在今日却显得有些空旷，屋内的冷气混着咖啡豆的香味在开门的瞬间扑过来，惹得松雪葵打了个喷嚏。
“您好，要些什么？”吧台的小哥看见松雪葵，冲她咧着嘴笑，“是小葵啊，什么时候从德国回来的？老样子吗？”
“对，冰拿铁五分糖少冰多奶泡。”松雪葵脱口而出。
手冢国光看了她一眼，微微皱眉，：“一壶大吉岭茶。”
“冰的热的？”
“……热的。”
松雪葵偷瞄了他一眼，有些想笑。他是不是心里在想，怎么还能有冰的，真是成何体统。
他们两个坐在窗边，雨越下越大，打得咖啡馆门口的遮雨棚噼啪作响。
“不好意思，”松雪葵笑笑，“没想到今天会下这么大雨……”
“没关系。”
“嗯……”
松雪葵很想说，自己并不是有意不再联络，却又觉得好像本就没什么联络的理由，一时之间话堵在了喉头，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出院后还好吗？”他冷不丁地问。
“还好……你呢？”
“还好。”
“你……胳膊好了吗？后天的全国大赛你会上场吗？”
“嗯。”
不知他回答的是哪个问题，松雪葵只能顺着聊下去：“青学今年拿了关东第一啊，蛮厉害的……”
“……谢谢。”
不知是不是错觉，总感觉他比在德国时沉默了许多。
还好饮品被端了上来，不然松雪葵真的要词穷了。本以为和他在德国刚遇见时就是最尴尬的时候了，没想到久别重逢之后才是真正的缺氧时刻……
松雪葵抱着冰咖啡的玻璃杯，冰块碰到杯壁叮当作响。
手冢国光沏了一杯茶，却推到她面前，说：“还是先喝些热的吧。”
松雪葵呆了一秒，想起方才他在自己点单时微皱的眉头，没忍住笑出来，“你是不是早就想说这句话了？”
他沉默了，很久之后，点点头。
如果不是就坐在他面前，松雪葵早就笑得拍桌了，憋笑真令人肚痛。
想起那天初见时的清晨，她也是这样，抱着一杯冰冰的饮料，被他用一杯热牛奶换了出来。出院之后，那些训导般的话和手冢国光的名字一样慢慢在记忆中模糊了，再没有人和她说：“还是要喝热的”，以前的坏毛病又渐渐被找了回来。
她喝了一口茶，好像不如在德国时他房间里沏的香醇。暖意蔓延开来，松雪葵慢慢地说：“出院没多久就开始办学校和签证的一些事情，哥哥说父亲生病，急急忙忙赶回来，一直没有时间和你知会声。”
“家里还好吗？”
松雪葵觉得非常羞愧，“别提了……只是吃多了胀气……”
“你的肠胃也不太好。”
“那倒是……没准是遗传，”松雪葵话说到一半才想起他在说什么，“那次是个意外！！”
他怎么还记得呢！该死的青梅事件！
“还有再犯过吗？”
“没有了……”只要不再一口气吃那么多梅子……应该就不会了吧……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渐小，豆大的雨点重新坠成丝，像天空的琴弦。
手冢国光拿起茶盏，松雪葵看到水面微微泛起波纹，虽然只有一瞬。她看看他的手臂，上面还贴着康复用的胶布，“全国大赛恐怕更艰难了吧，你……”
你的手臂真的好全了吗？
似乎捕捉到她的目光，手冢国光如实回答道：“只要不超出范围的使用就好。”
松雪葵抿了口茶，并不觉得他是那种会“在限度内”打球的人。
又这样平平淡淡地小叙了一阵，天空开始放晴，松雪葵看看表，提醒手冢最近公交线路维修，回东京的车再过一会就是末班了。于是二人起身，松雪葵看看桌上那杯没有动过的拿铁，沉思了几秒，转头对前台的小哥说：“早村桑，可以麻烦把这杯拿铁打包吗？”
“嗨～”小哥利落地拿了空杯过来打包盖好。
松雪葵想起手冢国光还在身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觉得有点浪费……”
他点点头，“这是很好的品德。”
好像参加了什么小学生表彰会……
走出咖啡厅，临别之际，手冢国光突然说。
“对不起。”
“啊？”松雪葵惊愕抬头，手冢国光比自己高一些，她侧仰着脸，正对上他的目光。
在立海大门前时，带着雾气的雨丝阻隔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坐在对面时，又不知该看向哪里，只得低垂着目光盯着他领口衬衫的线脚，一会喝茶一会装作看雨。
这下猛地一抬头，果然猝不及防地被他茶色的眸子套住了眼，呆在了原地。
他的瞳孔在日光的侧照下泛出温和的、沉香一般的颜色。
“还是想为会场中的事，郑重和你道歉。”
松雪葵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
他还是很容易对人产生歉疚。像自己一样。
虽然再想起那天的事情还是会有些瑟瑟发抖，人总是会对只有兽性的同类感到恐惧，但……“那并不是你的错。”她说。
“我晚到了一步。签完字之后和朋友闲谈了几句。”
松雪葵本想说“没关系”，却又知道，他并不会因为自己的原谅而打消歉意。比起让无关的人牵扯进自己的闲言，更无法释怀的恐怕是自己没来得及做些什么。
松雪葵想起曾经因为自己的疏忽，导致留美子错过了一次很重要的典礼，虽然留美子毫不在意，但她时至今日都无法忘怀那种对自己深深的失望。
从这点来说，这人和自己还真是有点像呢……
——小葵，心重的人，会活得不快乐哦。
松雪葵看着手冢国光凝重的目光，想起稻荷留美子某日突然对自己说的话。她开口说：“那，如果之后在球场上遇见他，就替我狠狠报仇吧！”
手冢国光微怔，却只是须臾之间，就又恢复了往日的老成。
他很认真、很坚定地答复道。
“好。”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三十八、晴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