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二十六、认真地走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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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风吹开一页日历。还有半个月就可以回家了。
拖了留美子半周的稿件依旧苟延残喘地趴在文件夹里。她想写的很多，却又在看到空白文档的一瞬间迟疑了回来。索性合上电脑，松雪葵起身站在窗边眺望远处的黄昏，从树后飞起一窝灰鸟。
不知道是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似乎写下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不想草率地描述他。他看起来总是那么严肃又认真。
医院隔过一条街就是中心公园，街头网球场上有三三两两的人在打球。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黄昏，也是这样赭石色的橡胶球场，留美子拉着自己的手腕跑得飞快，从穿梭而过的铁丝网后，她见到了一个看起来十分老成的少年。
“小老头！小老头！”
老成的男孩大概听到了，只是没有回头，他似乎很疲惫，眼睛却倔强地睁得很大，盯着球网那边的对手。
“我会打败你的。”
他的声音略带些嘶哑，大滴大滴的汗水从他的额发旁滑到下巴。
对面的男生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点头。
“喂！小老头！真田弦一郎！”
留美子没有眼力见地接着叫他。
“什么事？”他终于回头看了过来。
“后天来吃饭的时候把我上次借你的棋谱拿给我，我爸要用。”
“知道了。”
他简短地应了一句，再度把眼神移回到对面的男生身上，不甘心地紧紧握着球拍。
“这就是你总说的青梅竹马？”
“拥有这么不美好的青梅竹马真是人生一大不幸，”留美子大叹气摇摇头，“走吧，去吃刨冰。”
“不等他吗？他看起来……”
心情很糟糕。
“他们这些打网球的都是怪人，不理他。走吧，小葵。”
“……”
他们这些打网球的都是怪人。
松雪葵轻轻笑了。
那个男生很像自己当时在球场上匆匆一瞥的男孩，神色虽是一样冷漠淡然，开口说的却是什么，早上不要喝冰的，这样奇怪的话。
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就下了楼，向网球场的方向走去。
从小就是运动苦手，别说自己亲自上场去打，就连运动相关的赛事都完全看不懂。
“松雪葵，你运动神经真差啊！”
“你是不是右脑发育不健全？哈哈哈哈哈哈！”
“你走路居然会同手同脚诶！”
在小学的体育课上，这样的话就像是家常便饭一样。
时间久了，羞愧到涨红的脸也慢慢变得毫无表情。
哦。是的。我就是这样差劲。请你们尽情的狂欢吧。
所以，每当采访到这样优秀的运动员，她都惭愧。不知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去给这些出色的人们编辑采访文章……
沉思中，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松雪桑。”
松雪葵猛然回头。
……
为什么这个人每次出现都这样令人猝不及防。
“手冢桑……”
“来打网球吗？”
“呃……”连球拍都没有的人要怎么打球……
“忘记带拍子了吗？”
“嗯……嗯。”
“用我的吧。”
松雪葵猛然想起自己上次随口瞎说的爱好，无限后悔自己说话不过大脑的坏习惯，“不用不用，我看看就走。”
“我有备用拍。”
“没事，我自己一个人也没意思……”
“不嫌弃的话，我可以陪你打。”
“……”
……
他好像真的没听懂自己话中的推脱啊！
……不过也怪自己。
一个谎言的代价就是无尽的谎言。只能硬着头皮敷衍了。
看着松雪葵接过自己的拍子，手冢国光恍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从日本来到德国。过往的生活就像碎片一样只疏散地留在了梦里。
已经很久没碰球拍了。
他必须承认，从开始打球到如今，在德国的这段时间里，自己第一次可耻地对球场产生了一丝胆怯。
他向来是喜欢低头走路的人。因为他会习惯对所有事情做最坏的打算，这样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如果。只是如果。
自己的手臂再也打不了球呢？
“手冢桑，要不还是算了，我打的比你差多了。”松雪葵怂怂地看着他。
“没关系。我也很差。”
……你在骗鬼吗？
就算是松雪葵这样的运动白痴也能明显感觉到手冢国光在放水——以一种几近在对待幼儿园小朋友的方式，明目张胆地喂球。
可是人总是会在紧张的时候变得更加愚蠢。越是不想出错的事情就越会出错。
明明球就打在手边，甚至不用动都可以回击，偏偏因为自作聪明而漏掉。
但凡失误一下都能打回去。
松雪葵觉得自己已经麻木了的窘迫正在慢慢苏醒，并且以一种极为恐怖的姿态蔓延而来。
似乎情况还要更糟些。
明明在他面前那样大言不惭地说了什么，经常做的运动是网球这样的话呢。
人真的会为自己的不诚实付出代价啊。
松雪葵不敢抬头看手冢国光，她觉得自己的羞耻心已经把她的脑袋死死按住了，她仿佛在接受审判。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自己身前，松雪葵闭上眼睛，等待他的嘲笑。
可他却什么也没说。没有想象中的嘲笑、讥讽甚至是一丝不解。
“这样拿拍子会吃力。”
他伸只是过手来，隔着自己的袖口，把她的手腕向下压了压。
“如果这样拿，发力的地方就不会是骨头，再向下抓一点，角度就不会偏。”
……
“对不起。”松雪葵小声说。
“为什么？”
“其实……”
我骗你了。
我不值得你这样真诚。
……
她说不出口。
“试试。”
他又走回了对场。
松雪葵真的想把拍子丢在地上不管不顾地赶紧逃跑。她快撑不住了。
但是……
当逃兵的话就更令自己看不起了。
没关系，慢慢打，松雪葵。一球一球地打吧，就算今天一颗球都打不回去，也要站在这里打完最后一球。
砰——
一球。滚在了地上。
砰——
一球。和拍子擦身而过。
砰—啪！
“诶？”
松雪葵自己都没想到能打得回去。
“15-0。松雪桑。”
他的语调还是那么淡然。
“我……”
“要发球了。”
“……”
就这样胡乱打着，没想到还真从他手里拿下了几颗球。
“6-4，手冢国光。”
说他放水吧，也不放得彻底点，说他严格吧，却还能让自己打出4分。
真是好别扭的人。
“以后按照这样的姿势打球吧，手臂就不会受伤。”
“……谢谢。”他好像，真的很在意这个事情……
“要回去了吗？”他问。
“……嗯。”
“好。”
他收好球拍，拎到肩膀上，默默走在她身边。似乎总是吝啬多说一个字。
而她也不知道该讲些什么，只好侧脸向上看他，从傍晚打到了月上枝头，路灯的昏黄色从身前照过来，在他的眉骨上留下一圈极为黯淡的光晕。
被他送到房门口。
他突然毫无缘由地丢下了一句话。
“喜欢吃青梅吗？”
松雪葵错愕地愣了一会，点点头。
“晚安。”
“……晚安。”
门先一步被他关上。
手冢国光沿着窗口，慢慢地走到楼梯间，一步一步地走下楼。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摊开笔记本，坐在桌前良久，空白的纸张被窗口的风吹着翻了一页。
他似是刚回过神一般，打开桌下的冰柜，掏出一盒盐渍青梅。食指在盒边徘徊了一会，顶开盖子，拿了一颗放在嘴里。
酸涩的味道冲进了喉头。
他没有像每日的清晨一般配一杯茶水。
咸涩过去后开始回甘。淡淡的，依旧被酸味压制地很严重。
手冢国光皱皱眉头，把盒子放回冰柜。
他开始思索今天的对局。
那个女孩紧张得像一只在洞口观察世界的小动物。
她在惧怕什么呢？
是自己吗？
他看得出来，她很想尽力打好每一颗球。
应该没有去学过吧。只是纯粹的爱好。
所以也不知道要如何握拍，如何发力。
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让手臂受伤了呢？
又或许……
她根本没有打过几次网球。
但……
手冢国光站起身，走到窗前，网球场上的灯灭了，已经没人再奔跑在场地里。
不重要。
很多人都问过他。后不后悔打那场比赛，其实他什么都不想回答。
为什么要讨论曾经的抉择呢？是要站在如今全知的视角上，从过去的记忆里攫取那一点点后悔的味道吗？
这很无聊。
他觉得自己在这段无聊的时光里退步了。他居然会从心底滋生出一丝对未来的茫然，哪怕只有一丁点。
“手冢，你未来打算如何呢？”
“准备打职业吗？国光？”
“这场比赛会影响到你的前程吗？”
似乎被问得多了，好像会真的开始不自觉地思考，未来会怎样呢？
其实过往与未来，对他而言，理应是一样的，一个早已死去，一个从未拥有。
一直都是不被在意的。
今天看到松雪葵打球，才恍然想起曾经的自己也是这样，无论结果如何，是输是赢，只是一球一球地打罢了。无论自己站在哪里，要向何处去，路的尽头又是什么，只是一步一步地走罢了。
不仓皇地向远处眺望，就不会有不必要的焦虑。
就这样吧。
比赛打完了，就准备下一场。
受伤了，就治伤。
左手治不好，就去练右手。
就这样吧。手冢国光。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二十六、认真地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