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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东郡有只小僵尸(2) 它好想咬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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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现在愿意相信我了吗?我对你并无恶意,相反,我可以帮你。”听到里面吃东西的声音停歇,不间断的抽泣声响起,将军忍不住担心那“妖怪”的伤势。
恢复了精神力的“妖怪”分出了自己的神识去感受洞外的人,它其实不仅可以“看”到他们,还可以感受到他们的气息——比如善意或是恶意。
它知道洞外的男人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诚的话语,但它还是怕,它信不过旁边的十几个人,虽然他们对自己的恶意有减少的迹象,但仍有恶意,仿佛只要自己一个不顺他们的心意他们就会挥刀向自己劈来。
它记起了自己有意识以来第一个接触的人类,那是一个十岁的小男孩,男孩儿与玩伴玩闹不慎掉入水中,当时他的玩伴们都吓得纷纷逃离,“妖怪”当即跳入河中救起了那个孩子。
那时它还不太懂人类语言,只从孩子醒来的喜悦中感受到了孩子的善意,孩子说要报答它,他从家里抱了一套干净整洁的衣服出来送给它,然而,它并不敢脱下身上的衣服让他看到那满目的伤疤,它怕吓到他。
但它还是吓到了他,推搡拉扯的过程中“妖怪”不慎露出了尖尖的犬齿,男孩儿瞬间吓得屁滚尿流,它那时便感受到了男孩儿浓浓的恶意,然后它看到远去的男孩儿很快便带了许许多多对自己充满恶意的人匆匆赶来。
“妖怪”踉跄逃离,从那以后它就再也不敢接近人类了。
听到里面似是安静了一瞬,将军当即紧张起来:“你没事吧?你醒着吗?”
本来该告诉自己不要相信,到时他看到你的样子肯定会和那男孩儿一样恨不得杀了你,可它还是忍不住,他的声音太好听了,温温柔柔的,就好像,就好像是谁在自己耳旁低声哄自己吃饭睡觉一样。
它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将军看到那葱白的细指心里一喜,当下便用力一握一拉,然后“它”便轻巧得如没有生命的玩偶一般从小小的洞口被拉了出来。
将军抱了它满怀,冰凉的体温甚至透过厚厚的衣服让将军感到了彻骨的凉意,然而这还不是最令人心疼的,最令将军难受的是——它、它怎么饿成这样了?这么小?竟然像个几岁的小孩子!
将军此时稳稳地抱着“妖怪”兀自因它的身体状况而心疼担忧,然而其他人见状早已经屏息敛声,两股战战。
他们可都是见过“它”高高长长的样子的啊!
太诡异了!
急剧缩小的身形,失血过多的伤口,白得没有血色的的皮肤……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昭示着将军怀里抱着的是一个妖怪!
然而将军却抬手摸了摸它的脑袋,仿佛爱抚,他柔声道:“头抬起来给我看看。”
“妖怪”战战兢兢,羞怯抬头。
然而当那张白皙精致的面容印入眼帘时将军却整个怔住,瞬间红了眼眶。
他怔怔然说不出一句话。
“妖怪”蹙眉看他,它竟一时辨不清他超出善意之外的情绪是什么,但还好,不是恶意,所以它没有推开他。
良久,“妖怪”感觉自己原本就缩骨疼痛的骨肉仿佛被融进了眼前这个男人的骨血,他一把扣住自己的脑袋,将自己狠狠地揉进他的胸膛。
“妖怪”是疑惑的,它见过很多人类,它知道他们都不是那么容易相信别人,而眼前这个男人,好奇怪,明明才见到自己两次,就这么胆大地把脖颈、心脏这些重要部位袒露给自己,天知道当自己闻到他身上满满的肉香时自己需要花费多大的意志力来控制自己不把那尖尖的犬齿嵌进他的血肉——它好想咬他,他的血好香。
“回府。”
将军抱着身上的人转身就走,甚至没有多问一句话,众人虽然疑惑,但也绝对信任将军的判断,于是纷纷撤退。
回到府邸的第一件事是查看少年的伤势,将军在回程的路上就已经摸过了,自己砍出的伤口已经止血,那处长长的豁口也已经慢慢结痂愈合。
他知道它这般已经很不正常,绝对不会是一个人可能做到的,但他根本舍不得放下它。
三年,三年了。
征战南疆无数次,途径通州十五次,每一次他都站在他们曾经比肩而立的高塔俯瞰那个只剩残垣断壁的通州城,然而,他知道,当年那个年仅十五岁便惊才艳艳的少年再也不会在自己身旁朗声大笑:“穆远,你等着,我将来会是全通州史上第一位宰相!”
那个粉雕玉琢的人儿,他死于十五岁,死于疫病,尸骨无存。
穆远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还能再见到他,见到自己日思夜想念了三年的人,哪怕他已经改变了模样,他还是止不住惊喜万分。
所以怪不得,怪不得他能闻到那一抹熟悉的馨香,那是自己曾经给他配制的药浴的味道啊,自己怎么就忘了?
犹记得三年前,十五岁的富家少年郎,粉雕玉琢的好儿郎,却偏偏患有不足之症,于是在少年家寄住的半年,穆远想尽了一切办法来医治他,但他没想到,万万没想到,夺走他生命的不是与生俱来的病症,而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疫病。
他当时进京赶考去了,少年身娇体弱,穆远原想着再好好养两年就能带他进京了,但谁曾想,谁能想到——那莺歌燕舞,鸳鸯衔泥的通州一别,竟是永别。
穆远后怕,不自觉又紧紧箍住了身下的人。
他很听话,一直乖乖地任自己抱着。
穆远忍不住哑声唤:“长安……”
“你好,我叫齐长安,一世长安的长安……”
痛苦低哑的声音透过头骨、透过耳膜直击心脏,“妖怪”身子一颤,眼角倏然涌出两行冰凉的泪。
他睁大了眼睛呜呜呀呀想要说些什么,然而他什么也说不出,只能发出三两个凌乱的音节。
感受到长安的情绪波动,穆远放松了身下的人,他抬手轻轻抚他的额头:“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长安,乖长安,我还在,穆远还在……”
冰蓝色的眸子还盛着水光,他轻轻转动,盯着身上人的脸看了半晌,他觉得不行,不好,不能让男人的眼睛这样出这么多水,这样会不开心,于是他伸手想要去帮他擦,然后却在下一瞬看到自己尖尖的指甲时吓得猛缩回手,一动也不敢动了。
虽然表情不如以前丰富自然,但少年的慌乱仍然落进了穆远的眼里,他轻轻捉住他的手,放到自己唇边。
然后“妖怪”就感受到了他的手背上印上了一片温暖。
他听到他说:“别藏,乖,长安很好看,手指也不吓人,一点也不丑……”
“妖怪”迷迷糊糊地就随着这温柔如水的声音沉入了梦乡。
穆远趁着少年睡去,这才把他的衣服解开。
少年的皮肤比以往更白了,在灯光下甚至能通透得看到里面的血丝和骨头,长短不一的疤痕遍布腰背,错落不一,好似上好的骨瓷裂出了一条条细纹,让这具晶莹剔透的肉/体有了一丝诡异的美感,也让他整个人显得更娇巧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了。
穆远吩咐部下找来了金疮药和玉雪生肌膏,他细细地把少年身上的伤通通处理了一遍。
伤口处理完,他的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
也没去管是否沐浴,他脱了鞋子就把少年捞进自己怀里,紧紧抱着睡了。
*
翌日鸡鸣之时,天光未明。
穆远做了将军后空闲时光有晨起练剑的习惯,他睁开眼,原想着轻轻起身不惊动旁边的少年。
哪想他一睁眼就看到少年睁着一双冰蓝色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
“醒了?”他问。
少年呜呀出声,眼睛也眨了眨。
穆远也不指望他能说出话,只抬手抚了抚他的脸颊,道:“醒了就起来吃饭?饿了没?”
这句话少年似乎听懂了,他眼睛一亮,当即点了点头。
穆远粲然一笑,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才一把把他抱起。
然而这一抱他就惊了:“你什么时候长回来的?”
少年已然恢复了十五六岁的身形,他蹙眉思索,他看明白了男人在疑惑自己的身形,他想解释,但最终木讷的舌头转了几转只说出个“吃……”就再也说不出其他。
“吃……”怕男人不懂,少年又认真说了一遍。
“我明白了,进食有助于你恢复对吗?所以你每天都必须吃禽畜对不对?”
少年唇角弯起,不住点头。
穆远当即抱着少年来到前厅,他的早餐早已经有人准备好了,但穆远知道,少年现在是吃不了这些的,于是他吩咐部下为少年准备了一只兔子。
穆远边吃边看少年,然而少年却坐在桌边与眼前的兔子大眼瞪小眼。
“你不吃吗?”
少年闻声抬眸看向穆远,穆远从他细微的表情中察觉到了少年的窘迫和颓然。
他不会……他该不会是不好意思吧?
然后他便看到少年望着眼前的兔子吞了口唾沫。
穆远被少年一副想吃却不敢吃的模样逗乐了。
“这样,我……”他刚想说我回避一下,你先吃,那少年就抱起兔子以肉眼难见的速度咻地消失了。
“长安……”将军无奈唤他。
然而此时一心只有美食的少年是什么都听不到的。
穆远最后在一间无人的厢房找到了他,他听到里面传来吸吮的声音,然后便推门而入,然后就看到了那张白皙的脸上糊满了红色的液体和几团染血的绒毛。
“怎么吃成了这样?”穆远无奈叹息,走过去便想帮他擦嘴,少年看到他却面露惊恐,扭过头一个劲儿往角落里藏。
他怕男人看到自己的犬齿,那尖尖的獠牙。
上次那个小孩子就是这样吓跑的,然后还找人来打自己,他很害怕,如果男人看到了是不是也会这样,他不想这样,他喜欢男人的怀抱,昨晚他一直抱着自己,让自己冰凉的身体像被温泉包裹着一样,很舒适很温暖……
少年兀自担心恐慌,眼睛里都急得蓄满了泪水。
然而身后的男人却一把捞过他的腰,道:“别藏,我说了,你怎么样我都觉得好看,乖,转身,我给你擦擦……”
原本是该继续担心的,不该扭头的,但少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容易被他的声音蛊惑,一点也没有了抵抗。
他慢吞吞扭过头就看到男人一脸爱怜的目光,他记得这种目光,有一对夫妻就是这样,每次晚上他们在床上打完架之后那个男人就会这样捧着他的妻子看。
少年不懂这种情绪,但他知道那是很让人舒服的心意。
那时他还好奇既然这样那他为什么要弄哭他的妻子呢?少年不明白。
但此时男人看着自己就是这样。
好奇怪,我又不是他的妻子,我们又没有打架。
少年愣神间穆远已经将他的脸擦得干干净净。
“张嘴。”他听到男人说。
少年垂下眼眸,咬紧了牙关摇了摇头。
“乖,张嘴,我帮你漱口,不然嘴巴会臭臭,臭臭就不好看了。”
少年不想张嘴,他怕吓到他,但男人的话又让他担心自己臭了不好看了会不会被讨厌被抛弃。
看出少年眼中的动容,穆远笑道:“别担心,我说过不管你什么样儿我都觉得好看,嘴巴不想给我看?里面是有什么宝藏舍不得分享?嗯?乖,张嘴。”
然后少年便慢吞吞张开了嘴,但他机灵得很,他把那条嫩红的舌头也伸了出来,舌头蜷曲,将将把犬齿的尖端遮挡。
但穆远却被这一幕看红了眼,那粉嫩的舌头像是诱人的药,让他一瞬心痒,穆远沉了沉眸子才把人一把抱起:“看到了,很可爱……”
少年不知道男人有没有看到自己的犬齿,但他既然没被吓到就说明自己好歹躲过一劫了,于是他乖乖跟着男人漱口去了。
*
书房里的阿力站在桌旁目不斜视。
他很好奇,但他一点也不敢往旁边看。
因为就在此时,就在将军批阅折子的同时,那个,好吧,那个姑且可以叫做少年的晶莹剔透的人儿正坐在自家将军的腿上,嘴里还不时发出呜呜呀呀的声音。
就连陛下御赐的狼毫也被他拿来一根根扯了像吹蒲公英似的到处乱吹。
而平日最不能忍受批阅折子被打扰的将军竟然没有一句责骂,反而还时不时朝身上人宠溺道:“小心点,当心动来动去给你摔了。”
然后那家伙就会停下来片刻,但没多时他又会继续他的吹毛毛活动。
眼前的情景让阿力裂开了。
将军这是怎么了?
想养儿子了吗?
那去年陛下想为他和郡主赐婚他为何还拒绝了呢?
真是搞不懂。
“阿力。”
“在。”阿力急急回神。
“把这份文书送到郡守府,让他们布告天下,告诉东郡百姓,世无邪祟,闹事者已处罚。”
“啊?”闹事者哪里处罚了?人不正在您怀里吗?
明白他的不解,穆远道:“看了布告你就明白了。”
“是。”
阿力出去后穆远才把少年面向自己抱着,看着他手里那仅剩几根毫毛的御赐金笔,无奈道:“你可知你玩儿的是什么?”
少年茫然摇头,只见眼前的男人兀自闷笑了一会儿才道:“若是三年前我告诉你,长安,有一天你会变成个把文房四宝当成玩具的小傻子你恐怕打死都不会信,说不准还要跟我闹脾气呢,你个小坏脾气的……”
少年一眨不眨地望着男人,他听不懂男人说的这是什么意思,什么三年前,什么文房四宝,他只知道他不好玩儿,就想扯毛毛,他还以为他会生气,但自己一点也没感受到他在生气,所以他又若无其事继续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