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1》负东篱

9、第 9 章

　　羽蓝色回忆录

　　1

　　阳光有些刺眼。
　　我将手中写的密密麻麻的纸揉成一团随手扔掉，然后听到一声不满的嚎叫。宋小夏摸着脑袋走到我的面前，展开那张皱巴巴的纸团。
　　手表上的时间不偏不倚显示的是下午四点半。我起身离开教室，后面跟着宋小夏。
　　长此以往，放学之后去接洛轩已经成为了我的一种习惯，洛轩是我的弟弟。
　　“姐——”意识到洛轩在叫我，我踮起脚挥了挥手。
　　彼时已是黄昏，他站在树荫处，摇曳的斑驳喷洒在他的指尖。
　　“姐姐你是要去南师大附中吗？”不知道是多少次听到旁人议论我的人生，突然间有种不满的感觉。我摇了摇头，说了句不知道。总是能听到同学议论我的声音，无论是羡慕的、嫉妒的，亦或者是冷漠的、不满的，他们会说——
　　洛冉她就是天才。
　　可是哪里又会有什么天才，我只是把别人喝咖啡的功夫都用在学习上了。

　　林浅拿着一本习题册站在我面前的时候笑得有些猥琐，我伸手接过他手中的问题，大笔一挥开讲，时候我听到林浅和同座的男生议论说，洛冉真的很傲气啊。
　　傲气？听到这个词我呆愣了有三秒钟。窗外的雨下得大了些，刹那间遮住了我的视线。我突然想到母亲说的那句话。
　　小冉啊，你可知道你不可能取悦每一个人。
　　林浅也算是个神经大条的男生，上初中以来我几乎没有和他有过什么交集，唯独的几次也是被迫。可是我又怎么会知道，就是这样一个男生竟然在我初中剩余的两个月时间里给了我难以磨灭的回忆。

　　2

　　转眼时间过得太快，快得我几乎认为认识宋小夏还是昨天的事。我依稀记得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穿着粉红色的及膝短裙，抱着辅导书和我撞到了一起。慌乱中我看到语文书的扉页上有三个清秀的字——
　　宋小夏。
　　说来也巧，初二的时候分班我和宋小夏分在了一个班。她是那种文科的天才，而我擅长的却是最让她头痛的理科。

　　班主任领我进到办公室的时候我看到了站在一边的林浅。
　　我突然想到林浅在我们班也是数一数二的尖子生，虽然他总是有着一张玩世不恭的脸。
　　“洛冉，市里面给我们学校两个名额去美国深造，校长把这个机会给了我们重点班。”他顿了一顿，我大概知道林浅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但是按照分数来说的话，我们班总共有三个符合要求，一个是你，一个是林浅，还有一个是宋小夏。”
　　我回眸看了林浅一眼，没有做声。
　　“那为什么不找宋小夏来呢？”我问道。
　　“她啊，已经拒绝了我们的邀请。”是因为她拒绝了你，所以你才把这个剩下来的机会给我？我干干地咳嗽了声，想说什么却始终都没有张口。
　　宋小夏的学习没有我好，家里也算不上有钱，长的勉强算是可爱，但是我总觉得，在别人的眼里，他们都偏爱宋小夏多一点。这种想法的衍生已经不是一时半会的事了，大概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有这样的感觉。
　　而当我把这件事告诉洛轩的那会，他欠揍地笑了笑说，姐，你太敏感了。
　　“真的是我太敏感了吗？”我自言自语。我想我是不喜欢宋小夏了，至少她生日那天我没有去。
　　我撒谎说我身体不舒服，她打电话问我怎么了，我随便搪塞了一个理由，可是当她略带哭腔地说没有我，他们都很担心的时候，我还是特没用地流泪了。

　　3

　　中考越来越近了，我埋在题海中苦苦没有逃脱的办法。每天放学去接洛轩的想法只能暂时搁置，倒是懂事的他总是在晚自习的时候给我送宵夜。
　　宋小夏说，洛冉你弟弟真好。
　　林浅和我弟弟打得火热完全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而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我家一起打游戏了。
　　我依稀记得周末的那天下午，两个大男生窝在电脑前打游戏的样子。我端着水果上楼敲门，林浅开门的时候一脸无辜地看着我。
　　我第一次正视林浅的轮廓，我刹那间发现，这小子竟然也是个帅哥坯子。我咯咯地笑了，看到洛轩腻在床上打游戏，没说什么便关上了门。
　　妈妈对于让我去美国深造的机会还是表示很赞同的，爸爸也是尊重我的决定。我时常想我的才华的确是该进一步发展，但是我却没有办法放下这里的一切。
　　这里的洛轩，这里的爸爸妈妈，这里的林浅，还有这里的……宋小夏。
　　宋小夏总是一个劲儿地鼓动我去美国，换做从前，我也许会想她是为了我的未来着想，但是现在，我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她要赶我走。对宋小夏出现敌意大概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的，我会没来由地对她发火、生气，或者故意疏远她，不和她一起吃饭、散步，然而我没有想到的是，她大大咧咧到完全没有把我的行动和语言放在心上。
　　她越是这样我就越是厌恶。
　　装出一副很好的、楚楚可怜的样子博取别人的同情，装得对什么都毫不在意、和谁的关系都那么好，装作不接受这次的机会、而是把机会留给我完成别人眼中高贵的施舍。
　　我越是这么想越是觉得难受，直到有一天，我和宋小夏决裂了。

　　洛轩像往常一样给我送宵夜，那一天，宋小夏无意把饭盒弄掉在地上。她讪笑着说了句抱歉，就继续做她的事情。
　　我不满地对着宋小夏一阵怒吼：“宋小夏你是没有家教还是怎样！把别人的东西弄掉了你不会拾起来吗？！你怎么老是这样粗心，你知不知道这会让我很困恼！”
　　很显然，我这样失常的表现吓到了教室里其他的人。在别人的目瞪口呆中，我仿佛不解气地拍了一下桌子。
　　宋小夏面如土色地看着我，舌头开始打结：“我们是朋友啊……我以为你不会放在心上的……”
　　“去你的朋友！”我拉起洛轩就走，“你爱和谁当朋友就找谁去，我不想！”然后是我摔门而去的声音，重重的一声。当我走到楼下的时候我故意看了一眼我们教室的窗户，我看到坐在靠窗位置的林浅也用一样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林浅，你是和宋小夏一样都看不起我对吧。

　　4

　　我生气地没有去学校。
　　窝在被窝里，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体温计上三十九度的字样。洛轩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然后担心地叫我赶紧去医院。
　　我拉住他的手。“不用去了，我没事。”我想和宋小夏撕破脸皮心里还是难受的吧，毕竟我们之间的感情也不是一朝一夕了。“洛轩你会知道陪在我身边的对吧。”
　　“嗯，当然，你是我最好的姐姐啊。”我微微一笑，眼前突然变黑。

　　生病了。
　　彼时已是初夏，气温高的有些出奇。医院里充满了消毒汽水的味道，白晃晃的帘子，看得我一阵晕眩。
　　我醒来之后看到的第一个人是林浅，他拿着水杯坐在我床边，然后将水递给我。“你怎么回事，生病了也不和我们说。”他的语气有淡淡的责怪和浓浓的不安。
　　我仰头喝了口水，却被他叫喝慢点。“你上次怎么这么不淡定，宋小夏很难过的。”
　　又是宋小夏。我不满地睨了他一眼，果然你们都一样，担心的从来都只有宋小夏。“对对对，宋小夏难过，我很高兴，可以了吧。”
　　“洛冉……”他微微怔住了，随即目光逐渐暗淡了下来，“你就准备一直这样下去吗？”我沉默了半晌，没说话。
　　“我觉得你变了。”他有些迷惘地看着我，“原来的你，自傲却不骄纵。”这是我听过的最伤人的一句话，我微微笑了。
　　我说，林浅你要是不满意的话，你可以走。你就当我已经死了。
　　我看到他张大的瞳孔，然后是转身离开的背影。
　　可是我却没有一点罪恶感，林浅，宋小夏，你们这群朋友，拥有了还不如没有。但是又有谁知道呢，当我想起这句话的时候，眼泪还是濡湿了眼角。

　　5

　　距离中考还剩下两个星期的时候，我去了学校。
　　夏天好像真的要来了，燥热席卷了我的神经，对于宋小夏的事，我依旧是没有任何表示。对于曾经朝夕相处的人突然间仿佛是不认识一般，难免有些失落。
　　我最终还是接受了去美国的机会，无论是不是施舍的，我都接受。我想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个有宋小夏的地方。
　　洛轩问我是不是害怕。
　　我沉默了十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说，是，我就是害怕。我害怕宋小夏明明没有我优秀却比我受欢迎，我害怕林浅总是用一种看不起我的眼光看我，我更害怕我留在这里最终会连一个朋友也没有。
　　我把生活安排得满满当当的，没有一丝罅隙空余着。我和宋小夏自此之后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我知道，她打心眼里看不起我。
　　洛轩问我明明就不要中考为什么还是这么拼命。我回答说，我要是不拼命的话，我就连自己是活着的都感觉不到了。我除了宋小夏和林浅之外，没有其他的朋友，远离了他们，我就仿佛是透明人。
　　我的存在感，还真的是低的可怕。

　　中考前的最后一次摸底考试简单的可以。
　　我咬着笔头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出神。我意识到距离我去美国只剩下短短的一个星期，有些无力地扯了扯嘴角，用笔在纸上涂写着些鬼画符。
　　我瞥了一眼坐在我左前方的宋小夏。心里突然有什么钝痛了一刹那。
　　原来有些距离酿造了疼痛，而这些疼痛便酿造了成长。

　　出乎我意料的是，宋小夏的摸底成绩差的让我难以想象。
　　至少她的语文不会只有七十三分。犹豫了许久我最终还是决定去和宋小夏说话，然而当我准备推开教室门的时候我却听到林浅的声音。
　　他说：“你怎么会考的这么差劲？”
　　我自嘲地笑了笑。林浅，同样是朋友，为什么你对待我和对待宋小夏永远不一样。在和我熟络之前你就和宋小夏是好朋友，关于推荐名额，我也是到最后宋小夏不要了我才知道，再然后我生病的时候为什么你问我的不是我的身体，而是我和宋小夏的关系。
　　我懂了，在你们的心里，我洛冉，永远是局外人。
　　“没什么差劲的。”我猜不透宋小夏此时会是什么表情，我只是听到她无所谓的声音，懒懒散散，“我只是觉得这是我欠她的。”
　　“你没有欠她什么，这是她自己的问题！”我感觉得到，林浅生气了，“宋小夏，你要清醒点，中考很近了，你要懂得调整！洛冉是她自己不懂事，你别怪她。”
　　——够了。
　　我冲进去之后就吼出了声。“你们不喜欢我，可以，我走。你们讨厌我，可以，但是请你们不要说出来可以吗？！我洛冉再惹你们生气也请你们尊重一下我好吗？！你们哪里把我当朋友！就算是把我当陌生人也不要在背后唾弃我！”我当时疯了一样。
　　我不知道他们在背后究竟说了我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洛冉到底是哪里惹得他们如此生气。
　　我更不知道在我一气之下说完这些话飞往美国之后我会接到这样一通电话。
　　打来电话的是洛轩。
　　“姐。”我怀疑国际漫游是不是减价了，否则抠门的洛轩弟弟怎么会抽空给我打电话，“姐你知道吗。宋小夏中考失利了。”
　　我曾经幸灾乐祸地认为，她的失败是我最大的快乐。
　　可是亲耳听到的时候，心还是毫无预兆地痛了。也许宋小夏始终都没有把我当做是朋友，亦或者她从心里就排斥我，但是在我心里，她宋小夏从来都有那么一席之地，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彼时我和林浅已经在美国的一所学校深造。闲暇的时候我会看看美国蓝的澄澈的天空，我会想到，曾经我们一起走过的岁月。
　　我会想此时的你，宋小夏，究竟在干些什么。

　　6

　　后来林浅告诉我说，关于宋小夏的一切。
　　她没有钱，没有地位，有的只是那么一张稍微好看点的面孔。她曾经羡慕过我，嫉妒过我，因为我有那么好的家事，那么好的成绩，那么好的脾气。
　　她想方设法和我成了朋友。
　　她一直试着讨好我，而这一切的一切我都认为是虚伪。其实我的身边不缺少朋友，我的那种想法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怨恨。
　　来美国深造的机会不首先告诉我，是因为班主任考虑了我的家庭情况。相较于宋小夏，我的家庭比她好的不知多少倍。所以开始没有通知我，但是宋小夏想都没想就直接回绝了，而我把那个认为是她给我的施舍。
　　宋小夏很少给我讲她不高兴的事情，在我的记忆里，她就是那个大大咧咧的纯真的善良的孩子。她把受伤留给了自己，把快乐留给了我。
　　这一切林浅都是知道的——林浅是宋小夏的表哥。

　　我突然就趴在林浅的身上哭了。
　　原来我以为的亏欠都是我自己假象出来的东西，从头至尾，都是我一个人在自导自演一场背叛的剧本。
　　我抬头看了看羽蓝色的天空。
　　我仿佛看到那些回忆都静静地沉淀在了岁月里。
　　随着风，如同粉末一样消散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