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起居注》碧色春调

1、倒下 她一直都活

　　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滴打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声响。长春宫内并未掌灯，夜幕前的余晖透过窗间的缝隙照射进来，整个宫殿都很安静。

　　珠帘半垂，帷幔上用金丝勾着及其美丽的凤凰，一看就知道殿中主人的身份不凡。

　　殿内的香炉里面弥散出袅袅的青烟，在一张宽大的雕花床上，正睡着一名女子。这女子穿着雪白的纱衣，她的眼睛轻轻闭着，浓密秀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有一种动人心切的美感。

　　“娘娘，将军来了。”春兰端着一个托盘轻轻地走进殿中，撩起帷幔，提醒着熟睡中的女子，语气中带着些许不忍。

　　这些日子，顾将军逼宫，自家娘娘被皇帝囚禁在这里，竟几日都未曾睡过好觉。好不容易今日下午喝了些安神汤睡着了，偏生顾将军又到了。

　　顾苓柔缓缓睁开了眼睛。此时的她小小的脸蛋带着些许晕红，细长的柳眉下是犹似一泓清水的凤眼，一头乌黑的青丝随意披散在身后，雪白的纱衣松松垮垮，美丽的锁骨若隐若现。

　　春兰细心地为顾苓柔穿好外衣，便扶着顾苓柔到殿前等待。

　　顾建中头戴一顶厚重的头盔，上面还撒着一把青缨，身披一副铁叶攒成铠甲，腰上系着一条金兽面束带，脚登一双黄皮衬底靴，手中还提着一把染血的剑徐徐向着顾苓柔走来。他的身上还带着些许血气。

　　“父亲。”顾苓柔见了顾建中，缓缓向他行了一礼。

　　顾建中微微颔首，进殿后也并未立即坐下，而是先用下人呈上来的丝巾缓缓擦试着着箭上的鲜血。随即，他有摘下自己的头盔，露出一张布满沧桑、历经风霜的脸，但是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不怒自威，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顾建中的属下很快就在桌案上呈上了准备好的美酒，摆在顾建中和顾苓柔面前。

　　刚呈上来的美酒香味浓郁，就像一股炽热的火焰，很快便将顾苓柔包围起来。顾苓柔已经很久都没有喝过这么烈的酒了。

　　过去顾苓柔曾在宫中偷着喝酒，却不想被萧渊发现，那时因为顾苓柔刚染了风寒还未恢复，带着些许咳嗽，萧渊知晓后就便不声不响地命人将她的一壶酒悄悄换成一壶冰糖雪梨汤。

　　事后，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她每到夏季咳疾便会犯，萧渊便下令不许她再沾酒了。她也后知后觉不再喝酒了。所谓借酒消愁，于她而言，从此成了奢望。

　　顾苓柔凝视着摆在自己面前的这杯酒，思绪不禁飘远了。精致的酒杯中盛放着甘甜的美酒，在美酒里还投射着顾苓柔精致的脸蛋，一双秀美明亮的眼眸。

　　“苓柔，为父先敬你一杯。”顾建中举起自己手中的酒杯，朝顾苓柔示意。

　　“恭贺父亲。”

　　顾苓柔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这酒实在是烈，也不知是不是太久没有喝酒了，顾苓柔饮完这杯酒竟是觉得自己嗓子被烧得火辣辣地疼。

　　一杯酒下肚，只觉全身上下似乎都烧了起来。刚刚有些迷糊的意识也瞬间清醒了。

　　顾建中就坐在她对面，此刻他正用手转动着酒杯，虽然顾建中一向都喜怒不形于色，但顾苓柔能够从顾建中的语气中感受到了喜悦，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顾建中的野心她一直都是知道的，从她进宫之时，她就感受到了这个人对于权利强烈的欲望。只是那时宫中还有秦丞相与他相互牵制，而顾苓柔认为自己进宫就是为了帮顾建中压秦丞相一头，让顾家在朝中不用和秦家平分秋色，独揽大权。

　　却不想，顾建中早已志不在此，很早便生出了谋权篡位的野心。

　　而身为萧渊的枕边人，顾苓柔也是一直都知道他一直都在提防顾建中。只是萧渊虽然一直都在提防顾建中，但是对她却不怎么防备。这也是为什么她能给顾建中传递许多消息的原因。

　　她是顾家女，在她选择帮助顾家的那一刻起，她和萧渊就注定殊途。

　　但不知为何，或许是萧渊平时对她太好，她还记得每次萧渊看她的眼神都是含情脉脉的，她终是还是无法狠下心来，将他推入深渊。于是在前些日子，在知道顾建中将要行动之后，顾苓柔还是去找到顾建中，希望顾建中最后能够留萧渊一命。

　　大概这就是她最后能为萧渊做的了吧。

　　纵使一切尘埃落定，她和萧渊今后也再无瓜葛，但是顾苓柔心中还是空落落的，她竟然还是想要知道萧渊到底怎么样了。

　　成王败寇，萧渊一向那么骄傲，也不知此刻怎么样了？

　　“爹......”顾苓柔的手略微抓住了自己衣服的下摆，语气中包含着些许她自己并未察觉到的颤抖，“萧渊他怎么样了？”

　　虽然顾苓柔知道现在这个情况问起萧渊，不合时宜，但是她心中迫切想要知道他的情况，她希望顾建中能够告诉她，他一切都好，只是永世都不得再进京。

　　“砰”地一声响起，顾建中将手中的酒杯往桌案上一放，审视着顾苓柔好一会儿，嘴里才吐出冷冰冰的字眼：“不过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罢了。”

　　这话虽未正面回答问题，但是顾苓柔一向了解自己父亲的脾性，知道这话中的意思无非就是早已给萧渊判下了死刑。所以一听到这话顿时让顾苓柔如坠冰窟。她的心一阵钝痛，仿佛被挖去了最重要的一块肉一般。

　　她一只紧紧手握着精致的酒杯，仿佛要将这个杯子直接捏碎。

　　“为、为什么要这样做？”顾苓柔第一次觉得眼前的顾建中是那么的陌生，她想起之前她找到顾建中，顾建中一脸严肃地对她做出的保证与承诺，而一瞬间烟消云散，面前的顾建中眼底一片冷意，他就是那个手握生杀大权的人，旁人在他眼中皆为蝼蚁。

　　“斩草除根而已。”顾建中语气毫无波澜，似乎理应如此。他为自己再次倒满了酒，然后又为顾苓柔倒满酒。

　　顾苓柔望着眼前的美酒，她看着酒中的自己，突然感觉到自己过去是何等的天真。

　　凭着萧渊的实力，如果没有她给顾建中传递消息，顾建中最后不一定能够赢过萧渊。留萧渊一命，相当于给了他东山再起的机会，顾建中怎么可能会给自己留下一个这么大的隐患呢？

　　也是那时候的自己太过天真，竟真以为顾建中会看在父女之情上留萧渊一命，却未曾考虑到，在顾建中看来，权势大过一切。

　　只要能够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他会不惜一切代价。

　　亲情之于权利，也不过如此。

　　顾苓柔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酒，她已经很久都没有这样过了。在这一刻，她就想把自己直接灌醉，可是自己的身体就像是和自己作对一般，她喝得越多，头脑里关于萧渊的一切就越清晰，她的心就会被撕扯地越疼。

　　本就不是贪恋权势之人，宫里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顾苓柔还是努力让自己心中的情绪平静下来，她顿了顿：“顾将军曾经答应过我，等一切尘埃落定，就给我自由，让我和我母亲团聚，还请将军兑现承诺。”

　　“苓柔。”见顾苓柔没有再提起萧渊，顾建中的表情有所缓和，眼中依然带着探究和审视，“你以后就是新朝的公主，无人敢说你的不是。”

　　“还望将军信守承诺，让我和我母亲团聚。”顾苓柔目光直视着顾建中，不卑不亢道。

　　“团聚？”顾建中轻笑一声，他看着顾苓柔的眼神又再次冷了下去。

　　顾苓柔望着顾建中的眼神，心中再次有了不好的预感。

　　“将军这话何意？”刚平静下来的心绪再次不安起来，恐慌席卷而来，比上次更甚。

　　也不知是不是喝多了酒，此刻顾苓柔感觉到四肢有些绵软，竟有些眩晕。

　　“你母亲已经去世了。”顾建中毫无波澜地说出这个事实，仿佛一切都和他无关。

　　顾建中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句重锤一般敲击着顾苓柔的心口，只觉得呼吸困难，胸前剧烈起伏着。她原本只是认为顾建中觉得自己信息掌握太多，不会轻易放自己离开，却不想，顾建中告诉她，她一直惦记着的母亲已经去世了。

　　“你母亲身中奇毒，毒性极强，旁人不得随意触碰。为父只有法子暂时压制住她的毒性，这些日子你先随为父回到顾家，为父命人照顾你母亲。”

　　就这样，她随顾建中回到了顾家。她刚到顾家没多久，就被顾建中送进了宫。

　　“只要你好好当皇后，在萧渊身边当一名合格的细作，为父一定为你的母亲找到解药。”

　　“怎么死的？”顾苓柔眼眶湿润，眼尾泛红，语气中带着强烈的不甘，也不知是气急攻心还是什么原因，她喉咙一甜，突然吐出一口腥红的鲜血。

　　“此毒无解。”

　　原来自己多年来为顾家卖命，竟然成了个天大的笑话。她傻傻地被顾建中欺骗，她傻傻地认为只要帮助顾建中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那她就能全身而退，继续过过去逍遥快活的日子。

　　却不想，哪里有那么多逍遥快活的日子？她不仅保不住自己的母亲，而且还害死了萧渊，这个在她看来一直像傻瓜一样对她好的人。

　　她竟一直都在助纣为虐。

　　顾苓柔自知自己罪孽深重，拿起手中的酒杯，用力向顾建中扔去，或许是因为此刻身子极为乏力，被顾建中轻轻松松就躲过去了。酒杯向后落去，在触地的那一刻，发出激烈的声响。

　　顾苓柔努力支撑起自己绵软的身子，抽出自己头发上的那支不太起眼的凤凰簪子，这只簪子做工粗糙，没有其他簪子那样精致，但因为是萧渊送给她的，她便一直都带在头上。

　　现在她拿着这只簪子快速向顾建中冲去，如果注定是死路一条，那也要鱼死网破。

　　“保护将军！”外面的人听到动静后刚冲进来，就被顾建中制止了。

　　侍卫眼看着顾苓柔将手中的簪子将要刺进顾建中的胸膛，可就在她要继续发力的时候，顾建中突然攥住了她的手。

　　在顾建中面前，此刻的顾苓柔是显得何等的脆弱。

　　顾建中轻笑了一声，他居高临下地望着顾苓柔：“你是赢不过我的。”

　　身体的力气在逐渐消失，顾苓柔忍不住再次吐出了一口鲜血。

　　她努力抬起自己将要低垂下去的头，望向顾建中——这个她一直都没有看清的人，这一刻她才明白，原来啊，酒里有毒，顾建中就没有想过要她活。

　　她一直都活在顾建中精心设计好的大局之中。

　　她染血的簪子从手中滑落，整个人也倒了下去。

　　“将她的尸体直接扔到乱葬岗吧。”顾建中用手帕仔细擦了擦自己的手，面无表情地说道。

　　暮色低垂，夕阳西下，染红了整个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