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花落，你只是我的过客？》花梨影

3、梦里轮回

　　似乎一直走在乡下那条土路上，刚下过雨，天还有一半是黑云雾障，另一半隔开云雾，隐隐透出束束光亮下来，照着前面的路，泥泞而崎岖，坑洼里还有大片或小片的水洼映照出那半边透亮的天空，慢慢延伸过去，我知道在路的那头，就是我的家，是我跟奶奶的家……

　　我是喜欢这样的天气的，尤其是在夏天的傍晚，在这样的天光里，静静坐在高大的梧桐树下奶奶搬到院子里的小桌前，听东边湾里传来的阵阵蛙鸣，丝丝微凉的风中带着阵阵荷香，吃着奶奶做的荷叶粥……只是这样想着就令人有些兴奋……刚参加完高考，没体会到老师所说的那种严肃与沉重，反而是一身的轻松自在、踌躇满志！小心绕过脚下的水洼，尽快的往家里赶，因为那里有个一直牵挂着我的人，只想尽快的感到她身边，告诉她我很好！

　　……

　　外面本不明亮的光线隔了屋檐、玻璃窗令室内更加昏暗，我坐在一角奶奶常坐的椅子上呆呆的望着外面的一线天空，斜对面坐着的是同样沉默的父亲，隐在黑暗里，在眼角的视线范围里只有个模糊轮廓。此时的我已知道奶奶已经去了，家人却不曾通知我，在我参加完高考，兴奋的回家报到时，一切已落入了尘埃，连悲伤哭泣都不给我机会。

　　父亲点燃香烟，面容隐在烟雾背后，有些从未见过的沧桑，声音也有些模糊“你奶奶……走了……”

　　打断了我从见到父亲初始那刻的惊讶，然后看着自己微仰着脸，疑惑的看着他，幼稚、可笑的问：“走了？什么走了？”

　　没有回音，似乎根本就不需要什么回答，心慢慢沉入水底，想要挣扎，却怎么抑制不了水的欺压，过了良久才木然的问“什么时候？”

　　“十多天了……”父亲叹息，声音如缥缈的云雾，若有若无，似乎不想再添加任何压力，可即使这样，在我听来却如晴天霹雳在耳边炸响，心脏一阵紧缩，慢慢溢出恐惧、痛楚、不甘等等情绪……

　　一种苍凉横亘在中间，硬生生的扯断了我近乎咆哮的声音“为什么不跟我说？”说出口来成了低低的呢喃，似乎已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他好像没有听到，自顾自地说着，“你奶奶怕影响你高考，嘱咐你叔不让跟你说，你叔打电话让我们回来时，已经快不行了……”之后他的话语淹没在我的嚎啕大哭里，似乎唯有哭才能解救自己，只有哭才能释放自己所有的伤心、难过、愤怒和所有的不甘心，而那时，我庆幸，我还会哭……

　　之后怎样已经不记得了，那些都无关紧要，只是有些不能原谅，虽然心底也清楚的知道，那些都是为我好，但是仍然觉得不能原谅，总觉得这样，奶奶就不会安心离去，就会时常回来看看我，可是，之后，我却一次也没有梦到过她！

　　陌生的母亲希望我搬过去与他们一同住，被婉言我拒绝了！与他们之间的隔阂，已经成了不能跨越的鸿沟，在父亲将我抛下扔给奶奶的那刻，那鸿沟已经深深划下，十七年来不能有过半点夯填过的痕迹，或者那个被我称作父亲的人根本不想有半点的牵扯。

　　在以前我以为这就是我的世界，我的世界很简单，只有奶奶跟我，‘父亲’这样的词语是我避之不及的。看到别的孩子溺在父母的怀里撒娇亲热的时候，我从不羡慕，因为以前的自己相信奶奶的话，相信其实父亲很爱我，只是他工作太忙了，没有时间回来看我；新妈妈也是爱我的，只是她需要照顾弟弟、妹妹，也没有时间来看我，所以，我不怨恨，不嫉妒，不企盼……我的世界里有奶奶已经足够！但事实上，真是这样的吗？那个本应最爱我的男人，为什么一年之中回家的次数那样少，而每每看到我时总是那样冷淡，甚至有些刻意的疏离？

　　以前还有奶奶在的时候，我们之间还有所牵连，而现在，现在那仅剩的一点牵绊也都随着奶奶的离去而消失无形！我还有什么理由去生活在那人的生活里？

　　所以，填报志愿时，便毅然决然的填写了离他们最远的C市，希望能远离所有伤痛，大家彼此，永不见面！却绝然想不到在那里等待着我的，是我今生中另一番痛心彻骨的眷恋……

　　C市是重工业城市，又有风沙常年刮过，脚甫一踏入C市的范围，看到眼前的情景，心中大感失望。空气里能清晰看见的尘埃颗粒，在阳光下跳跃舞动，活跃的四处浮游，令我很想即刻停止呼吸，树叶上是层厚厚的灰土，暗沉惨淡的样子。一阵风过，又是一番“尘土飞扬”，与我清新美丽的家乡相比，这里，难能可贵的令我从心底产生厌恶。难道这就是我将要度过4年的城市？！

　　一个人背着大大的旅行包，乘坐火车一夜未敢睡，赶往的城市就是这个样子！那时支撑着自己的所有的信念霍地一声，打了一个巨大的豁口，所有不安、无助、恐慌、茫然……通过这个豁口慢慢溢进来，搅成一团，酸涩无比……

　　带着这种凄凉、焦虑与不敢置信的情绪，踏进U大的校门，看到一群群的人，乌压压的一片一片，说笑嬉闹着，大多是来送孩子报道的家长，突然有些惊惶：“以后，不，现在起，自己真的是一个人了！”

　　强按耐着杂乱无章心跳，茫然四顾，不经意间看对上一双明亮的、带笑的眼睛，看到它的主人带着温暖的笑容于那茫茫人海中穿过，在漫天黄叶飞舞的时节向我的生命中走来，自此，我的生命中的一段洒满了七彩阳光，不再是那单调的苍白，而变得多姿多彩起来！

　　“你好，我叫叶辰，来接你报到……”

　　心突然觉得平静、安宁，世界也变得渺小，小到只剩下眼前这个令人感到温暖的男子和那颗高大的伸到半空的白杨，略显苍翠的盖羽，支撑起一方天空，一阵风过发出“哗哗”的声响，片片黄叶如黄蝶般旋转飞舞，世界突然变得宁静而美好！

　　“你好，我叫肖清，新来的……”

　　呃，后面那句有些废话，令我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他呵呵一笑，接过我的行礼，一边给我讲些新到学生的趣事，一边到所在院系迎接新生的地点报名……阳光下是两个人的身影，不是我跟奶奶相扶相携的影子，是两个独立、笔直的身影，如同园中两棵茁壮相依生长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