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璨先生》负东篱

1、第 1 章

　　大三学期末的暑假，周怡成了我们宿舍最早结婚的女生。我穿着伴娘礼服赶到会场的时候，毫无防备地同顾承璨打了个照面，手里还拿着本日记。

　　他意味不明地瞥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上的日记，我明显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嘲讽。

　　彼时我们一左一右站在这对新人的旁边，周怡尴尬地拉住我的裙角低声说：“对不起啊小夏，顾诺说他找的伴郎是他表弟，我不知道顾承璨就是他堂弟。”

　　我唏嘘了声，感叹道：“这个世界还真是有把子小。”

　　顾诺依旧不明状况，友好地向我和顾承璨介绍双方认识，然后顾承璨的右手就伸到了我的面前，他说：“你好，我是顾诺的堂弟，顾承璨。”

　　他的手指白皙修长，指节分明，这让我瞬间就想到了他拿着画笔专注画画的模样。此时他面不改色，声音毫无波澜起伏，就像我们从没认识过那般疏离而又淡漠。我伸出手，在周怡的错愕中说道：“你好，我是周怡的室友，我叫池夏。”

　　只有短暂的三秒钟触碰，我们各自收回了手，一直到婚礼开始，都没有再说话。

　　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顾承璨了，一年前他潇洒地从学校领了毕业证书，跑到上海混得风生水起，没多久又传来他要去法国进修的消息，他那么优秀孤傲的人，从来不稀罕花心思在一切无关的事情上，想不到今天竟还有心思过来当伴郎。

　　这样说倒也不完全正确，想必在顾承璨的心中，任何事都有其存在的价值，除了我。

　　五点半前后，稀稀拉拉有宾客来了，我踩着极不舒服的高跟鞋站在周怡身侧，一面堆着笑接过客人手中的红包。周怡抿唇揶揄我：“池夏，你都笑僵了。”

　　我飞快地白了她一眼：“你不也是。”

　　周怡扯了扯绑在身上的婚纱，我狐疑地瞥了眼她身上无端多出来的赘肉，揶揄道：“周怡，你这么急着结婚，该不会是……”我啧啧两声，留下一个绵长的尾音让她自行脑补。

　　她装疯卖傻：“该不会什么？”

　　“你该不会有了吧？”

　　周怡拿着捧花在我头上狠狠砸了一下，一面白了我一眼：“你才有了！”

　　我悻悻地吐吐舌头，赶忙扯开了话题。问到戚如风的时候，周怡无奈地摊手道：“我还指望你家戚如风来帮我点忙，到头来人都没看到。”面对周怡的吐槽，我表示理解，她又说，“算了，他现在忙着谈恋爱，哪儿还有时间……”

　　话音未落，只觉得一股温柔的拉力，有人在身后扯住了我的头发。

　　随即一个慵懒的声音传来：“几天不见，就开始在我背后说坏话了？”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戚如风那个混蛋。我顺势给了他一拳，他松开手，夸张地嗷嗷直叫：“池夏，你下手能不能轻一点？”

　　“你小时候不就写过了么？我这么一个长相丑陋、举止粗俗的怪物，什么东西都能吃下，下手就是这么没轻没重的，你有意见？”

　　戚如风一脸错愕地盯着我：“池夏，你怎么知道？”

　　我从包里拿出那本日记，在他面前晃了晃，用周怡的话说就是那时候我的表情真是无比得瑟：“你有本事写你还藏着掖着不让我看了是不是？我都不知道，原来你小时候就对我有意见了，是不是要我把你穿开裆裤的照片发出来给别人看看你才开心啊？”

　　周怡在一边哭笑不得：“快发出来，我们都想看呢。”

　　戚如风赶忙缴械投降，连叫我三声女大侠：“还请池大侠放过我，今后一定做牛做马，为您效劳……”

　　我算是看透戚如风这个人了。面上对我服服帖帖，原来从小对我就是一肚子坏水。要不是我今天去他家准备拉他来婚礼帮忙，他妈妈偏偏殷勤地让我坐下吃早饭，又是唠叨最近戚如风的情况，最后愣是把戚如风小时候的日记塞给我，而我又象征性地看了几页，我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在戚如风的眼里，我是这么个形象。

　　“做牛做马倒不必，拿杯饮料过来让我解解渴就行。”

　　戚如风头点得跟拨浪鼓似的，屁颠屁颠跑一边给我拿饮料。

　　如果不是孔陆晴突然凑过去，挡住戚如风的路，我倒是差点忘了，还有这号人物。如我所说，孔陆晴是一个存在感极低的人，尽管她出生在商圈，举手投足间都是一股遮盖不住的贵小姐傲慢气质，但在人群中，长相平平的她存在感实在太低。

　　如果把戚如风比作太阳，那么站在他身边的孔陆晴，就连星星的光芒都没有。

　　我和戚如风从小一起长大，二十年的时间都混在一起，我自诩对他了如指掌，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同样能看透孔陆晴，以及，她对我莫名其妙的敌意。

　　“你去帮他们提东西吧，我来给池夏拿饮料。”孔陆晴说这话的时候看向我，意识到我并没有任何不满的神色，她踩着高跟鞋到一边给我拿饮料。

　　周怡扯了扯我的礼服，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还敢让孔陆晴给你拿饮料啊，你也不怕她在饮料里给你下毒。”

　　我笑了笑，回道：“就算她想毒死我，也不想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吧？”

　　“说的也是。”周怡站直身子，又摆着一张脸朝着宾客微笑。

　　一边，顾诺在和顾承璨说些什么，我竖起耳朵，隐隐约约听出来是要撮合我和顾承璨的意思。顾诺问他：“怎么样，这伴娘不错吧？”

　　顾承璨知道我一向耳朵灵，因此他的目光向我瞥来，送给我一个令人深思的眼神，随即用不大不小但足以让我们几个都听到的声音幽幽地说道：“也就那样吧。”

　　顾诺小动作地拍拍他的手，示意他说得有些过了，而我却知道，他是给足了我面子才说了这么一句话的。换做平常，他应该会这样回答：“伴娘你就算找一叫花子也不能找这种人吧？”

　　在顾承璨的眼里，哪怕是草履虫这种单细胞生物，都比我好得多的多。

　　戚如风曾经问我对顾承璨的感觉，我呵呵干笑了两声说，上天真是眷顾我啊，我倒了八辈子霉才遇到顾承璨这种男人，偏偏我还好死不死地喜欢上了这种人。

　　当然，最后半句我是在心里说的。

　　但我喜欢顾承璨是事实，并且是全校公认的事实。当初我追顾承璨的时候简直是惊天地泣鬼神，从高中追到大学，大二学期末的时候，他答应和我在一起，一个月后，我们分手。

　　所有人都笃定地认为，我凄惨地被甩了，但提出分手的是我。倒不是因为我发现了什么他不可告人的怪癖，而是因为那句他不走心的话，我问他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他说，我看你可怜，顺便找一下我活着的意义。

　　那时是在一家烧烤店，我撒了一把孜然在他脸上，吼了句“你还是从你家来福身上找你活着的意义吧”，说完，一拍桌子潇洒走人。来福是我给他家狗起的绰号，因为我实在是希望来福能给顾承璨积点福，让他下辈子嘴巴别这么毒。

　　后来顾承璨的眼睛一个星期没能全睁开，以至于他闻到孜然就条件反射地往后躲。

　　对此，我爸妈把我狠狠地训了一遍，因为我差点就毁了顾承璨的人生。对于一个具有极高艺术造诣的人而言，我那一把孜然差点要了顾承璨的命。为了这件事，顾承璨爸妈没少往我家里跑，说是好朋友吵架也不能吵成这样。

　　我和顾承璨都默契地守口如瓶，长辈自然不清楚我们之间纠葛不已的复杂关系。

　　这关系说起来复杂也不复杂，简而言之一句话，我喜欢顾承璨而他偏偏讨厌我。

　　顾诺又神秘兮兮地对顾承璨说：“你看人家伴娘，长得好看、身材又好，关键人家是C大的高材生啊，说回来，你们还是一个学校的呢！你应该多了解了解人家，发现人家身上的闪光点……”

　　“不用了。”顾承璨淡然地开口道，“我已经了解得够多了。”

　　我佯装没听到，继续跟戚如风唠嗑，一边，端着满满一杯柠檬汁的孔陆晴总算是来了，我口干舌燥，大老远就眼巴巴地看着她手中的那瓶饮料，一杯下肚，人生必然圆满。

　　只可惜我的人生没到圆满的火候。

　　时至今日，我总算是理解了我第一次跟顾承璨约会的时候他看我穿着高跟鞋走路一瘸一拐时说的那句话——穿不得高跟鞋的女人还是赤脚吧。我看孔陆晴那走路的姿势是有够让人心惊肉跳，偏偏在果汁就要稳妥地端给我的前一秒，她的右脚戏剧性地一拐，一个没站稳，整个人都扑进了正在我身侧忙东忙西的戚如风的怀里。

　　而那杯柠檬汁，不偏不倚地撞在我的胸口，宣告它和我的礼服一起壮烈牺牲。

　　与此同时，周怡失声惊叫起来。

　　恰逢门口来了一群准备入场的宾客，我下意识地看了看身上的礼服，柠檬汁顺着裙角往下滴，我当即转过身去，不愿让人看到我的丑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