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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童年(四) 师傅是关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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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岁零六个月零五天,永昌六年庚辰,这是对杨达意味非凡的一天。
鸡鸣三声,天蒙蒙亮,薄雾未散。初春的清晨凉风习习,自未阖上的窗缝中绵软顺溜的滑进,带进一味冷冽的花香。杂役们经过一日的劳苦,仍在酣梦之中。通铺间的缓缓急急的嘟囔声、磨牙声和鼾声和谐的交汇,相融。
杨达倏地睁开眼,怔了一刹,随即掀开被子,翻身下床,胡乱套上衣服,像只小黑豹般跌跌撞撞的冲出门去:由于不清楚具体何时开始演练,他决定鸡鸣就出发。
太阳仅露了个白肚皮,晨光依然很昏暗。杨达不怕摔跤似的,在坑坑洼洼的田埂上一路小跑,这是他第一次肆无忌惮的冲出杂役的活动区。
命运是多么的无常!杨达跑着,跳着,无声的嘶吼着,像一只离巢的小兽,尽情的为短暂的放肆欢呼雀跃。
两年来,他为自己脆弱的生命处处小心——惜命是刻在他骨子里的谨慎。但难以避免的是,惜命的厚土在赤月教危机四伏、波诡云谲的氛围中培育出的不安定与胆怯,时时刻刻与他桀骜的天性相摩擦,教他如同在碎石滩上行走,无时无刻不感到细微的刺痛。
随着年岁的累积,杨达渐渐的感受到,某种难以描述的情感在心头膨胀,沸动,亟待爆发。
赤月教极盛武风,尤其崇尚弱肉强食的丛林之道:教主的更迭只认武艺,不认身份。赤月教主柳天尧不倚仗一刀一剑,仅弱冠之年就击败了老教主,因此被赤月教众奉为神明。
在他的带领下,赤月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城拔寨,开疆辟土,泛滥的吸纳嗜血狂徒,强抢百姓为奴,所到之处均哀鸿遍野、民不聊生。
在赤月教,若无武力傍身,便会如同牛羊一般被随意的欺辱宰割。杨达在这里生长了两年,见证了太多的恃强凌弱。他闷声闭气的影子下是对力量的愈来愈强烈的渴求。
杨达跑出一身薄汗,渐渐收缓脚步,快步走进内门弟子的演武场。
赤月教的演武场建的很是宽敞大气:朱红的墙壁高耸入云,几尊大鼓矗立在场地的正中央,刀枪棍棒相互倚叠着杂陈于角落。场内没有铺砖,晨风轻轻一卷便黄沙飞扬。
薄雾还未散去,杨达眯着眼睛四下张望,影影绰绰的见一人在不远处打拳。他小心翼翼的藏在钟后窥视,一灰衣的中年男子映入眼帘。
只见他左弓右直,左实右虚,提膝柔软,而腰腹绷直,左右手握拳置于腰侧。他先是顶腰撑裆,待力劲移至腰腹,左腿滑步向前,右拳冲出,带出一道劲风。右拳方到位,沉胯收臀,四指化拳为掌,向右后方滑出,身体同时后倾。随后左腿里搬再向上猛踢,脚尖朝地,重心置于右脚之上,整个人成金鸡独立之态,却相当平稳。
杨达看的目不转睛,崇拜之情油然而生。那灰衣人突然收腿立直,像是预见有人在后侧,负手转身。见一布衣褴褛的孩子在钟后探头探脑,他眼皮一跳,抻了抻略皱的衣服,双臂环抱,抿唇不语。
那灰衣人说是凶神恶煞绝不过分:脸如火炭,虬眉长髯,宽鼻厚唇;又生的高大魁梧:他的手臂宽如原木,青筋暴起,脖颈粗壮,二手相握都难完全环合。他站了好一会,见杨达仍愣头愣脑的躲在那钟后,又不耐烦的咳了两声。
杨达虽对那灰衣人佩服的不得了,但仍谨慎的不敢靠近。见他面露不耐之色,才匆匆自钟后闪出。
那灰衣人细细的打量他,见他衣着破烂,实在不似内门子弟,言简意赅道:“你是何人?”
杨达老老实实道:“我叫杨达,是砍柴的。是教主让我来的。”
那灰衣人闻言,沉默了半晌。天已经大亮了,演武场陆陆续续来了一些身着练功服的内门弟子。他们远远的观望,无人敢靠近那灰衣人。好些人好奇的对杨达指指点点。
直到杨达紧张的手心冒汗,那灰衣人才回过神来。他颔首道:“知道了。你就跟着我吧。我叫柳玉洲,你叫我柳师傅就行了。”
杨达欣喜若狂,捣蒜般直点头。
他本就生的浓眉大眼,嘴角的酒窝不笑也微微凹陷,平日里不露表情,一旦有些欣喜的样子便很是可爱。
柳玉洲见他满脸的喜色藏都藏不住,竟又失神片刻,少顷才干巴巴的呵斥道:“你这是什么样子?武者需内敛收性,方可涵养根基,气沉丹田。莫要再失态了。”
杨达听得云里雾里,他不知道什么是根基,什么又是丹田。他只觉得柳玉洲见识丰富,魁梧强大,又武艺高超,对他佩服的五体投地。
柳玉洲见他又愣愣的“捣蒜”,一副憨态展露无遗,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叹了口气,转身负手朝大门走去。杨达毫不犹豫的拔腿跟上——若能有机会像柳玉洲般强大,即便是死,他也绝不后悔。
柳玉洲大步流星的迈步,杨达只得小跑才能跟上。听见身后急促的喘气声,柳玉洲似乎才意识到跟在自己后面的是个不满十岁的孩子,这才刻意放缓步伐。就这样,师徒二人在众人错愕复杂的目光中离开了演武场。
杨达胡乱揣测着柳玉洲要去哪,而越跟越觉得熟悉——这就是他来时的路!
赤月教占地极广:横靠两座大山,覆盖碎月河部分流域,绕岸足有十里远。而柳玉洲竟能如此轻车熟路的将杨达带回他休寝的地方。
见到那座熟悉的建筑,杨达的脸唰的白了,登时心如擂鼓,大脑发麻。柳玉洲将手搭在他肩上,他吓得一抖。
柳玉洲莫名其妙的瞟了他一眼,指挥道:“你去把你东西收拾收拾。搬到我那里去住。”
见杨达仍僵在原地,他眉头一皱,欲言又止,最终道:“你是不是心智...”
未等他说完,杨达低着头冲进了那土砖砌的破屋,飞快的捧出一叠烂衫和一个烂蓬草编的小鸡。柳玉洲扫了眼,面色如常的什么也没说,缓缓转身,摆手示意杨达跟上。
碧空湛蓝如洗,初春稀薄的阳光毫不吝惜的倾洒在赤月教肥沃的土地上,一大一小一前一后的在田埂上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