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夜宴 只是纯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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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达作为影门的一把利刃，李念舟手下的一缕幽魂，理应是生存于暗影中的角色。
说来滑稽，这样的一个人，却在短短五日内，被接连两次光明正大的请入席中。眼下他不情不愿的跟在段庭竹之后，一步一趋。由于矮人家半个头，还得半仰着脑袋。若是李念舟见了此景，必当抚掌笑他个前仰后合。
段庭竹身形较他当下强势太多，以至于杨达每次与他近距离接触，都会不由自主的产生压迫之感。
杨达平生所见之人，要说武功高他一筹的，一双手便可数来。人若能到如此境界，无论是狂傲不羁、阴险狡诈、粗野残暴，或是温雅知礼、敦厚朴实，皆为傲骨所筑。
对于他们来说，睥睨众生与否，只在一念之间。因此平日里待人接物我行我素，对外物素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这都是相当正常的。
李念舟白皙瘦高的皮囊与其阴冷狠毒的武功数路相辅相成，然其张扬不减，举手投足可见意气风发。
李识舟较其叔父更添几分英气，他行事率性刚烈，虽为魔教之首，平生却最是痛恨虚伪做作之辈。杨达记得某次叔侄二人相聚，李识舟曾狂笑扬言，对虚伪之徒，他可生啖其肉，生饮其血。
云雾缭绕之巅，从未有人似段庭竹这般，硬生生活成了个玉人，欲求不展。
杨达本质上是个粗人，如簧巧舌他没有，长袖善舞他不会，但这绝不代表他愚蠢，正相反，他有野兽般过人灵敏的直觉。
他不信侠义肝胆，不信福祉苍生，不信大侠担当的虚言屁话——何况李念舟叔侄都认定段庭竹其人虚伪至极。
他坚信段庭竹必有所求，但他看不懂他的欲望：若说为权为名，段庭竹近乎变态的强大，却为江湖名望这种虚无之物，摒弃自我，舍弃自由，简直是最匪夷所思的作茧自缚。
然而正是这层捉摸不透，破天荒的，使杨达生出些他不愿面对的迷茫恐惧。他凝视着段庭竹，犹如凝视着一汪深潭，一道天堑深渊。眼下他难以从段庭竹身上察觉出戒备或杀意，恰恰使他陷入某种自我怀疑，越发觉得段庭竹深不可测。
仅仅对杨达而言，也许也只会是对他，因段庭竹的强大而投射的压迫感，与其宽厚正直之态相冲突，其间违和难以言述。
混杂着不解与恐惧的复杂心理，就如久积的死谭水般缠黏浑浊，盘踞在杨达心间，既难排解，又不可爆发。
杨达心头一阵乱麻，只得强压下那一丝怀疑。
侧厅里张灯结彩，人头攒动，比上次多了好几张陌生面孔。应是孙纪为迎接段庭竹特地唤回在外行医的弟子。师兄弟、姐妹们久别重逢，其乐融融，有一肚子话要讲。大厅里嘈杂热闹，高低声和鸣，不时爆发出哄堂大笑。
小芹坐在小弟子那席，正和几个身着弟子服的丫头眉飞色舞的聊天，见杨达跟在段庭竹身后进来了，俏皮又收敛的冲他努努嘴。
杨达正盯着段庭竹的后背神游中外，余光瞥见小芹的小动作。相比段庭竹给他的无形威压，他宁愿与小芹一桌。但为早日获取段庭竹的信任，只得咬咬牙跟了上去，在孙纪旁的两个空位之一落座。
不算上次匆匆一面，孙纪已与段庭竹阔别多日。孙纪妻儿早逝，见段庭竹出落得愈发挺拔潇洒，自然地生出长辈的欣慰骄傲。
孙纪刚及而立就成名了，正值壮年却痛失妻儿，重振旗鼓后便开始收徒。所收之徒大多失去至亲，流离失所。他如待自己的儿女般教导他们。
孙纪行医三十余载，收徒没有一百也有五十。除去几个加冠已久的师兄师姐，其余弟子都听过他唠叨段庭竹的懂事有理。
段庭竹虽与孙纪志趣相投，但松青峰距清镇骑马都需一日一夜，再加上段庭竹常年在外行侠仗义，除了书信往来，往往几个月才能相聚一次。
好些弟子没见过段庭竹，但从孙纪口中和江湖话本里或多或少知其事迹，见他信步而入，气度厚沉不倨傲，都难掩兴奋的悄悄打量他。
大厅的嘈杂顿歇，化作嗡嗡的交谈声。
段庭竹在孙纪与杨达间的座位前站定，和气的抱拳环绕四周，真挚道：“段某在外漂泊，有幸结识令师尊，深受其照拂。今天再见弟弟妹妹们，心中欢喜难以言表。若是过年有缘再聚，定要给你们每人包一个大红包！”
小芹那桌又叽叽喳喳起来。
“初秋天气多变，还望弟弟妹妹们适当添衣加被，注意保暖，切勿着凉。”段庭竹笑着补充道，收拳而坐。
西桌的几个小师姐捂着袖子窃窃私语，脸泛红晕。
孙纪心情极好，连喝好几杯人参枸杞陈酿，此时已有些飘忽。他搀着段庭竹的肩膀站起：“你们这些家伙，要向你们段大哥看齐。要是你们都能有段大侠一半，老朽得少操多少心！”
孙纪打了个矜持的酒嗝，引得小芹那桌咯咯的笑个不停。
“以后你们走了，飞远了，师傅罩不住你们了，要碰到什么难事，就去找你们段大哥。段大侠就好比你们亲大哥，要有礼貌。”他无奈的瞄了小芹一眼，“等师傅不在了，你们要互相帮扶，不要吵架，师傅在天之灵也能安心了。”
几个年长的弟子感触颇深，忙带着酒杯上前围成一圈，与孙纪说些体己话。
段庭竹见这师徒情深之景，无心打扰，朝杨达一侧靠拢。突然生出些好奇，便用余光去瞧杨达神情。
段庭竹从不以貌取人，不会刻意留意他人的外貌，只记得杨达是个黑黑的少年模样。现在借亮堂的灯光一看，倒是有些惊喜。
浓眉大眼，眼睛黑白分明，鼻梁挺直——好一个灵气十足的少年郎。这与段庭竹眼中杨达沉闷倔强的性子相差甚远。
杨达似乎游离宴会之外，目光范围只在身前一尺以内，正闷闷的一口接一口的吃菜。他凭借杀手的直觉，敏锐的察觉到段庭竹投来的目光，表面不显山露水，内心却暗生烦躁。
段庭竹心中暗叹：这少年小小年纪，端坐闹室，躁意丝毫不显，实乃难得。陡然想起王松的消息还未告知他，转向杨达低声道：“我已经打探到王松的消息。他当下正在黄口镇，三日内应当不会离开。”
杨达正嚼着米饭，皱着眉咽下，迟疑的问道：“我想与你同去，可以吗？”
段庭竹郑重道：“当然。你与他有夺亲之仇，于情于理，都没人有资格阻止你与他当面了结。”
杨达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忙道：“何时出发？”
段庭竹道：“明日申时即可。咱们吃点东西再走。黄口镇离清镇不远，我去过一次，镇子挺小，骑马会引起不小的动静，我担心惊动王松，不如咱们轻功前去——你轻功如何？”
杨达道：“不如何。”
段庭竹见过他的本事，以为他是过于谨慎了，玩笑道：“不需比那老鹰快，能和那小麻雀一比便可以了。”
杨达认真道：“麻雀的话，倒是可以一比。”
段庭竹没料到这么一板一眼的回答，本想笑出声，突然想起此事事关杨达之仇，再者杨达也不似夸张之人，于是沉声道：“我的轻功虽比不上李念舟，也算小有心得。明日让我看看你的轻功，咱们再确定计划，你觉得如何？”
杨达不情愿展示自己蹩脚的轻功。对刺杀对象暴露自己的软肋，心理上自然有一道坎要过的。但如今木已成舟，还是尽量诚实，走一步看一步为好。
思虑至此，杨达不快不慢的道了声好。
他原本打算在孙宅刺杀段庭竹，孙宅的人与段庭竹熟稔，也正是因此，段庭竹会放松许多。对于段庭竹，这是最安全的地方，但在杨达眼里，却是最危险的地方。
杨达杀人无数，刺杀对象中不乏武功高强之人。武功只是一面，他们更胜在天时地利人和。在这种情况下，对于他们眼中的弱者，他们会更放松警惕。杨达凭借缩骨的本事，化作少年模样，往往一举得手。
大多数时候，处理这种人，他比李念舟更为迅速，也更为稳妥。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他没料到松青峰的暗桩效率竟如此之高。段庭竹一去一回的功夫便搜查到了王松的下落——他可去的地方可太多了。
当然，他也可在今晚刺杀段庭竹，但短短半日的相处，他没有把握段庭竹已经对他放下警惕。段庭竹虽然从未向他展露戒备之态，甚至有时态度亲昵，但杨达不能肯定他不是在演戏——杨达绝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段庭竹起身向孙纪敬酒，杨达则老僧坐定似的一动不动，巴巴的盯着眼前的一副碗筷。
其实借王松之手杀段庭竹也未尝不可。破庙中他保留实力处于弱势，无论是为保名节或是为完成任务，这次段庭竹必定自打头阵。趁其不备杀了他，王松也应该不会与自己为难。
杨达本就谨慎，作为虎口之羊，思虑更深。他也曾怀疑这次任务是松青峰铲除自己，从而震慑影门的偏招。因此在破庙里他刻意化作少年模样隐藏身份，直到确认二人毫无联系。
如今的进展还算顺风顺水，即便明日他未能找到机会刺杀段庭竹，二人并肩作战，也将进一步化解段庭竹对他的戒备，如果有的话。
杨达细致的捋清事态发展，也算卸了一点负担。段庭竹与孙纪相谈甚欢，他不动声色的偷听了会，觉得掌握不到什么有用的情报。余光一扫，无意瞥见小芹为首的一伙丫头们冲自己指指点点，推推攘攘，忙找了个借口溜回房了。
窗叶大开，蜡烛未点，月上三竿，墙上竹影斑驳。杨达在夜风中静立。他的窗子开口偏西，一转头便可看见灯火通明的侧厅。
杨达的眼力极好，一眼便望见了在侧院里玩烟花的小芹她们。这烟花大概是去年过年剩下的，积压了大半年，有些受潮了，燃得没精打采。小芹却好像不太在意，在侧院四下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
杨达默默的将伸出窗外的脑袋收回，视线一转，竟透过侧厅窗户里望见了段庭竹。段庭竹正侧身和几个年长的师兄说笑，如同感应到了背上的目光，竟也偏过头来，遥遥的与杨达双目相对，冲他一笑。
杨达装作没看见，面无表情的收回视线，移靠在窗旁的墙上。心如擂鼓，手心冒汗。
没有任何别的情感掺杂其中，只是纯粹的恐惧。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夜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