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叙》等风云起时

1、第一章 西域掘坟护枯骨，玄甲鞭下救狼崽

　　赤地千里，枯骨为林，黄沙滚在风中刮的人脸颊生疼，少年还未拉开的骨架费力地撅着一座黄泥墓穴。

　　慧海那老和尚常跟他念叨：“我有一布袋，虚空无挂碍。”

　　老和尚虽然没钱，但要来的斋饭尚能分他口。

　　慧海已经圆寂多时，江幸却总记得他说过，自己要是吃不上饭就来早他，现在人间一具血肉化作枯骨。

　　他却在刨他的坟。

　　相传空山寺有一灵珠名唤“碧灵”，可沟通神明，可滋常人益寿、异人飞升，江幸却不知那个什么珠子有啥用，能不能还钱，他就知道这这片人魔仙三不管的地方，马上又要打起来。

　　魔族又要蠢蠢欲动，他孤零零小叫花子一个，生平对他最好的就是慧海那个老和尚。

　　他不愿老和尚尸骨也遭战乱侵扰，便打算挖坟掘墓带着他的尸骨一起离开。

　　哪怕那肉身还没烂干净，烧吧烧吧，带回去一捧灰也算是让他魂归故土。

　　扒坟这事他头次干，不算顺手，半天过去刨开的坟包一角，碎土微微颤动，一阵急促马蹄声在背后响起。

　　凌空一计噼啪声响。

　　江幸还未来得及回头，整个人就被什么东西捆着大力飞出去，身体狠砸在地上啃了满嘴的沙子，再一抬头劲瘦的马腿上面是人腿。

　　肃杀的威压下，江幸辨不清马上是人是魔。

　　之前他费力刨不开的坟包，被当空一鞭下去劈成两瓣。

　　慧海的尸身被扔出来，马上的人下来两个躬身在坟包里来回寻找……佛经、佛祖、讨饭的破钵，每扔出一件江幸的眼睛就红了一分。

　　坟茔里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几人转头又去动了慧海的尸骨，僧袍被翻开的瞬间，江幸像个护主的狼崽子，乍然间就冲了过去。

　　孤注一掷的力道，待几人反应过来，小狼崽子已经用身躯护住慧海的尸身，想要将那把轻了又轻的骨头趁机拽走。

　　　　带肉的骨头要护住没肉的骨头，看上去多可笑自不量力的事情。

　　比江幸狠辣多倍的掘墓人，抽出腰间的兽骨刀，凛寒银光倏地闪过。

　　……

　　“小公爷，找不到七皇子，咱们也犯不上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喝沙子……”傅文修骑在马上掀开面罩使劲吐了两口，“您不是真的因为七年前慧海的一句，断子绝孙批命，现在讨不到老婆，恼羞成怒来砸人家死人的坟头吧！”

　　炫黑军甲加身大宴骑兵疾驰漫天黄沙当中。

　　为首的年轻人身型修长，一张脸遮的严实，只堪堪露出一双狭长的双眸，正墨黑有神地瞪着旁边的人，“鸟屁少放，空山寺慧海大师，佛法如晖、宝相庄严，他老人家圆寂在西疆这鬼地方，我顾某人既然来了，就想把他好好带回空山寺去，也算圆了当年他点拨我的情谊。”

　　“你真不是因为他断你断子绝孙？”

　　傅文修这厮不出口还算个人，一张嘴就让人手痒痒不抽他一马鞭都浑身难受。

　　顾倾是三十二了还没娶媳妇，那跟老秃驴一句批命有什么关系。

　　身体强健，娶不娶媳妇，何时娶，岂能是旁人一句话能断定的。

　　幼时开裆裤长大的情谊，让顾倾生生忍下想要抽人的念头，“真不是！”

　　见傅文修目光诧异地看着他，顾倾咬牙切齿地道：“慧海，不要布施，不塑金身，是个道德高深的好和尚……”

　　“好和尚……”傅文修端着肩膀哼笑了两声。

　　在他们家国公爷眼里和尚只分两种。

　　一种是坑蒙拐骗专门烧香要钱的坏和尚。

　　一种就是慧海这种不要钱的却说人断子绝孙的坏和尚。

　　定国公顾倾奉大宴皇帝之命，搜寻流落在外的皇室骨血七皇子“李宴”，一行人在西北疆域搜寻数月未果，本打算放弃，听闻慧海大师葬在魇城外三十里的土坡上，便打算带着大师的尸骨一起回去。

　　碧灵珠在不在慧海身上，他们家国公爷打没打碧灵珠的主意，傅文修不清楚，可漫天黄沙之下，却远远地瞧清楚，几个身型壮硕异常的人，一柄刀兵挥至半空中马上要砍下一个少年的头颅。

　　“小公爷！”傅文修破音刚喊。

　　顾倾手里的马鞭先他一步已然飞了出去。

　　掠掉少年发丝的兽骨刀叮的一声被撞飞，看似漫不经心的力道却震的人整条胳膊发麻，变故就在眨眼间，大宴重甲骑兵与那几个像是壮汉的玩意霎时间缠斗在一起。

　　不用顾倾下令，一杆长枪万钧之势破空一斩，挑得一个人的脑袋咕噜噜落地，露出鲜血与粉白脑浆胡乱裹成一团的丑脸。

　　褐色的皮肤上青筋虬髯。

　　“是魔族！”傅文修喝了一声。

　　顾倾冷眸一闪，并未动手，周身杀意毕现。

　　大宴重甲骑兵身经百战，砍人如切菜，那魔族的人显然也是训练有素，骑兵的重刃竟然片刻间奈何对方不得。

　　缠斗之中，小狼崽子趁着喘息之机，把尸骨抵在胸口，仿若至关重要的东西那般，连滚带爬地从鲜血与死杀之境屁滚尿流地往出跑。

　　顾倾当然注意到了他。

　　虽狼狈如要饭花子，但少年紧绷的脏脸和有神的眼睛，像是狼窝里被屠戮殆尽，爪子尚未磨得锋利的幼狼。

　　魔族好容易摸到了慧海的坟墓前，碧灵珠还没摸到个边，就被突然杀出来的一群人给搅得稀烂，大宴重甲厉刀紧追不舍，对方手持长枪的年轻人，显然是这片大陆上罕见的四品修士。

　　他几乎是一枪解决一个人。

　　此次前来的二十多个魔族死士的脑袋，眨眼间就被那人摘掉了一半。

　　四品修士恐怖的武力瞬间显露无疑，那一旁马上尚未动手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魔族人迟钝的脑袋，还没想出来个根梢，就见趴在慧海尸身上的小崽子，抱着一具骨头架子，慌不择路间脖颈晃动出来的碧绿色光芒。

　　那不是“碧灵珠”是什么！！！

　　烟尘四起里，一抹绿幽光亮吸引了无数双眼睛的注意，顾倾眉心一凛，暗道一声不好。

　　慧海生前就胖，死了骨头架子也没轻哪去，也不知多久没饭的少年抱着费力，索性就夹着慧海一把骨头在咯吱窝，拼命向前奔跑。

　　耳后疾风如刀，他察觉身后有东西靠近。

　　顾不得其他，夹着骨头架子的身体像左一倾，已经尽了全力，可还是被狼牙锤梢到了小半边肩膀，嘴里顿时甜腥剧痛。

　　他在地上狠狠滚了几个来回。

　　脑袋瓜子与魔族的狼牙锤尽在咫尺，只需须臾他的脑袋就变成一块血肉模糊的肉饼。

　　可江幸也没感到害怕，他反而想，来啊，去你个亲娘四舅姥姥的来啊！

　　身体里的怒气滚着热血沸反盈天。

　　骨头架子顾不上了，他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来，四目相对，眼神相接，魔族人巨大的身影笼罩住他，在这种强弱悬殊的绝境里，他脑后反骨突生，竟然毫无惧意地凶狠盯着眼前的魔族人。

　　顾倾的距离虽远，但完好救下少年也不是不可能，可此时他舌尖抵着上颚，玩味的眸子里好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就见命悬一线的少年，脚尖在地上狠狠一旋，竟然爆发周身所有的力气，冲击两步蹦地三尺多高，直接踩着魔人的腰际厉风一般跨上了，比常人高壮不少的魔人肩膀之上。

　　他目光赤红，宛如一头嗜血的幼狼，大叫了一声张嘴对着那魔族狠咬了下去。

　　魔族人皮肉糙厚，那一口也不知是使了多少力气，顿时鲜血四溅，少年人嘴里竟然硬生生咬下好大一块肉来。

　　被骑着的魔族人疼的嚎叫一声。

　　顾倾抖了抖肩膀，“啧”了一声。

　　心里还有工夫打趣，“应该挺他娘的疼……”

　　另一头傅文修解决完最后一个魔族死士，转头看着这边，见他家国公爷这会功夫竟然还有闲心看好戏，没好气地一把抽出旁边骑兵的马刀，嗖地一声掷了出去。

　　身下魔族已然断气多时，周遭魔族的尸体也被打扫干净。

　　江幸仍旧满脸是血地站在原地，他胸口剧烈起伏，喉咙像是破漏的风箱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顾倾对这小孩来了兴趣，下马三两步走到跟前，解下身上披风盖在慧海的尸骨上，又像模像样地鞠了三个躬，转头对一旁的江幸道：“行了，都吹灯拔蜡了，赶紧把那肉吐了吧，那玩意有毒不能留下给你包饺子。”

　　少年目光跳了跳，似是才缓过神，他一口吐出嘴里的酸不拉几的魔人肉，接过来男人递过来的水壶，照着嘴巴就灌了下去。

　　“哎……你！”

　　顾倾话音未落，就见少年一口酒喷出去老远。

　　顾倾笑了，“让你漱漱嘴，谁让你那么猛的。”

　　魔族入侵的消息早先就已散播开来，偌大的魇城空荡如鬼城，街边零星几个人影，也是卷着行礼仓惶逃命的。

　　江幸立在墙边一脚，眼瞧着好几个唇红齿白的侍从，打扫了好几遍矮塌，又熏了好几重香，这才把那个长身玉立的男人请过来坐下。

　　屋内烛火不甚明亮，江幸这才大概瞧清了那人的长相，大约是刚沐浴过，他身上还氤氲着水汽，一袭墨黑的长发不知是被那侍从精心梳过几遍，服帖地垂下来，灯光下那人的侧脸说不清的赏心悦目，张扬的眉毛上调，如琢似的眼角漫不经心中带着几分冷意。

　　那双眸子狭长清亮，未笑便勾走旁人三分心神，江幸从未见过如此这般人物，竟从那英挺的面容下瞧出几分自己尚且咂摸不明白的风情。

　　“小公爷，魔族异动，魇城又是樊廷的地盘，咱们到了此处要不要去将军府知会一声？”傅文修道。

　　顾倾聊赖地掀了了掀眼皮，“要去你自己去，魔族一年到头异动多少次，樊廷应该早有准备，你我奉陛下旨意来到此处，樊老二那边还是少惊动一些的好。”
　　大宴兵强马壮，上一代镇守西北的樊老爷子与顾倾的老爹八拜之交，樊廷虽是顾倾同辈，但年纪却大了他十多岁。

　　傅文修眼睛转了个弯，不知是想起什么，嘿嘿一笑道：“公爷莫不是怕樊将军，再把妹妹许配给你？”

　　顾倾额角恩狠抽了两下，那樊家妹子哪里都好，就是一张脸像是地瓜撒上了细密一层黑芝麻，又被人一屁股坐下去，实在好看的叫人不忍直视。

　　“要我说樊家妹子，虽然长的不咋地，但好歹也是武将门庭，自小也上过战场将来过日子也不怕没话说，按我说……小公爷，你如今都三十二了……”

　　顾倾恼羞成怒，忍了一天的耳朵终于受不了，抄起一旁的茶盏就扔了出去，“滚蛋！”

　　傅文修见人动怒，不生气不害怕，讪笑着把茶杯放到桌子上，“得令，属下这就去给樊将军写文书，就说……就说咱们着急回京复命，无暇去他哪里叨扰……”

　　人都走光了，顾倾闭眼睛小歇了一会，猛然睁眼察觉出屋内还剩下一个喘气的。

　　“那个……你过来。”他招了招手。

　　江幸脚下动了动，肩膀向内扣着走到矮塌跟前，厚重脏污的头发遮住眼帘，只留下消瘦还带着血迹的下巴。

　　“你叫什么名字？”

　　“江、江幸……”

　　国公爷富贵逼人，江幸自小接触的不是跟他一样的要饭花子，就是三教九流的盲流，一时间竟不敢直视那双眼，只低下头，好一会去屋内都没有动静，只余下灯花的噼啪声。

　　“把衣服脱了。”

　　江幸猛地抬头，似是以为自己听错了，一双眸子不安地跳了又跳。

　　顾倾一眼就知道这崽子想差了，又道：“把衣裳脱了，好给你上药！”

　　上药两个字一出，迟钝的疼痛忽地一下子冒头，江幸拧着眉紧抿着唇，慢吞吞地扯下肩膀上破漏的粗麻布料。

　　淤血化成青色盖住嶙峋的肩膀，数道淤痕遍布整个胸膛，新伤旧伤看了一眼便觉触目惊心。

　　顾倾叹了一口气，世道安稳尚且有人在囹圄里打滚挣扎，若是战事一起，又该是无数的家庭，数不清的老幼遭难。

　　他拿起桌旁的白瓷瓶子，没有了国公爷的富贵架子，也不嫌弃面前这具皮肉脏污，放轻了力度轻轻揉捻开来。

　　手执刀兵的指节满是老茧，随着清凉的药膏落在肩膀上丝丝拉拉的疼，微黄烛火下，给他伤药的人蹙着眉，没有了之前令人胆寒的冷意，一双漆黑的眸子叫人辨不清情绪。

　　江幸僵着身子任他涂完了药，顾倾拿起手边的帕子擦了擦手，又端起早就放在那里的一碗粥，“刚好不烫，先垫垫……”

　　拢好衣襟的少年，怔愣住，碎发下的眼眸盯着那碗粥，不明其意。

　　“喝了。”顾倾语气略微严肃，“剩下的事情明早在说。”

　　江幸一言不发，接过来看上去就香甜的米粥，他很久没有进食了，似是承受不住重量，微微有些颤抖。

　　自有记忆以来，少年独自飘零了不知多少岁月，与恶狗争过食，因为半个发霉的馒头被同样要饭的人打个半死，可以说，除了慧海以外，他从未感受过这世间的半点温暖。

　　眼底温润渐起，江幸端着碗，先是珉了一口，然后背过身去，狼吞虎咽地往嘴里灌。

　　那是个长久戒备形成的下意识反应。

　　顾倾冷眸片刻，叹了口气，拍到少年肩膀的时候，手下硌人的骨骼抖了抖，他道：“慢点，以后都不会有人跟你抢吃的了。”

　　江幸闻言一怔，嘴角还挂着细糜的米粒，他嘶哑地开口，“我……我可以跟着你们吗？”

　　“可以……”顾倾道：“慧海既是把碧灵珠给了你，想必你该是他在尘世间最后一丝惦念，以后……”他顿了下，“以后你再不必受颠沛流离的苦了。”

　　此一行皇帝的命令没达成，七皇子没找到，但却找回来一个年纪相当，又继承了慧海碧灵珠的少年。

　　傅文修一大早就坐在那里叹气，“距离雍王谋逆过去那么多年，七皇子纵然是天潢贵胄，一个孤苦的小孩流落民间这么多年，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顾倾听着傅文修的话，思及曾经自己抚养过一段时间的孩子，眉目之间闪过一丝怅然，“陛下顾念胞弟，我又何尝不想早日寻到他，文修，你我战场杀伐多年，早惹得一身戾气，或许换个人来找兴许能有半点线索。”

　　当年雍王之乱七皇子丢失，不止是皇帝的一块心病，也是他们家国公爷心头的遗憾。

　　傅文修道：“对了，昨天跟回来的那个小崽子呢？”

　　好歹也是慧海碧灵珠的传人，傅文修竟然这么称呼人家，顾倾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即将启程，几人在客栈里左右看不到江幸的身影。

　　正待顾倾以为那孩子是不是被魔族趁夜掳走的时候，手下侍卫却来报，他竟然在慧海尸骨旁边蜷缩着睡了一夜。

　　大宴都城颍川，百年城墙高耸巍峨，江幸坐在马上瞧着那高高的城墙，心绪翻涌，这以后就是他要生活的地方了吗？

　　“好孩子，瞅什么呢！”傅文修骑马过来，面罩下的眼睛坏笑着，“以后你可就不是魇城的小要饭花子了，快些回家，好让你见识见识，四世三公世代功勋的国公府。”

　　一计马鞭抽了下去，江幸□□红枣马在人群中动起来，从城门口到国公府入目皆是繁华锦绣，世人一派安宁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