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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菡萏没想到入梦后会见到闪着幽幽枣红光的草地,草地之上不时飞舞幽幽绿光,草地的不远处流淌着一道宽阔且水流颇慢的小溪,眼前的景色过于诡秘,就连头上的月儿也非皎洁光亮,反倒如天狗食月般呈现暗红的诡秘之色。
      菡萏慢慢靠近小溪,从远处看这道小溪水流慢得就如明镜般,然而当她靠近之时却又变得沸腾起来,最诡秘的是纵然沸腾得这般起劲然而耳边却又那么静寂无声。小溪的尽头是一座古旧的石拱桥,瞧那样式就跟阳世间的江南石拱桥无异。
      菡萏弯下腰正欲伸手如触碰那沸腾得溪水,却被一只大掌紧握着不予她往前。菡萏抬头,原是久未见面的名舞月,“你怎好意思把我招来这阴曹地府?”
      “阴曹地府?你这灵——脑瓜子不笨。”名舞月剑眉轻蹙,啊,此乃凡间所形容的阴司冥府别称,就如凡人称鬼界为地府。这就如他们称阳世间为凡间,脑袋为灵台,糊涂为魔障般。
      “为何不许我触碰这溪水?”还好此地天色阴暗,是以名舞月不曾见到她这脸颊羞得如火烧般滚烫,相较于天子触碰她时的不适,此刻的她竟是心如鹿撞般。
      “此地乃是忘川河的分支,怕你糊涂喝了便忘却了凡间之事。”名舞月扬起充满抑郁气息的笑容,“你是阳寿未尽,纵然在此地飘荡也不过是生灵而非死灵,生灵之气息在冥府会招惹魑魅魍魉追捕。是以,我把你藏匿在此地,因着此地与奈何桥很是靠近,它们不敢前来滋扰。”
      “你醋坛子打翻了?”脱口而出的试探犹如覆水难收,然而名舞月的脸容不见怒意,或者说毫无表情,仿若不过是她异想天开罢了。
      “你是人皇之妾,岂是我这小小鬼差能觊觎的。加之,你我人鬼殊途,你纵然再喜欢我也不过是枉然。”昧着良心的肺腑之言,惹得他胸腔处一阵心绞之痛,诚然迟无涯说得不错,若他再执迷不悟,祸害的乃是菡萏。
      “德行,我不过是逗你罢了,你倒是跟我较真了。”菡萏尴尬地哈哈大笑,这人笑得激动了难免会有泪光闪闪。
      “你还好吧?”明知此刻自己不该动情,然而他还是不自觉地伸手把她腰间的帕子扯下,好以擦汗为由替她擦一擦那泪光。
      “不好,杨才人因着醋意赏了我一巴掌,而陛下仅是禁了她的足便作罢。而我,不过是他们拉扯之间的一个虚无,你可知,我这额头虽是负了伤,然而陛下却不曾细看过。”菡萏借口泪光闪闪不过是因着不得宠,然而她心知肚明是因着名舞月的拒绝。
      “这杨才人之运程也该到头了。”明知她说的不过是借口,然而他却暗自咬牙不去说破,杨才人不仅运程到头就连阳寿也该到了尽头。
      “岂会呢,我瞧得出来陛下待其用情至深,就连皇后也时常吃味,你这小小鬼差的口气不少,奈何你终究非阎王。”还好他仅是个鬼差而非阎王,若被她知晓这阎王原是这般俊俏不凡,诚然她会情不自禁地自残个上千万次以求一见。
      她虽未沾情却也非浑浑噩噩不懂所以然,天子的眉眼处乃是因杨才人而桃花夭夭,试问若是无情又何来这般侧忍?
      “你就非得助他人志气、灭我威风?”名舞月幽幽道,这杨才人不死,菡萏这悲惨的人生便无法行进。按照司命星君所写的,纵然她逃得过这回,可谁又能料想下回的风雨可会更猛烈?他很想菡萏重归仙班,然而又舍不得她在凡间受苦,便是这两难全的局面让他脑门嗡嗡作响,这心绪更是烦躁。
      “你这话乃是冒犯了我,我非旁人的外室,乃是天子亲封的宝林,纵然无夫妻之实却也是担着夫妻之名。”菡萏不甚客气地纠正,她一日担着“祥宝林”之封号,她仍旧是天子的女人,这妃嫔之名终究是高贵一些。
      “我还道你清高,原是这般贪慕虚荣,思来度去仍旧是放不下这虚名。”听到她的振振有词,他的心头便是涌出莫名怒火,仿若眼前的她仍旧是他的鬼后菡萏,而非凡人崔氏菡萏。
      一阵昴日星君的鸡鸣声响起,名舞月纵然心中存疑却也不得不施法让菡萏的生魂回到肉身。土夫子有“鸡鸣不摸金”,而鬼界也有“鸡鸣不收魂”的法则,纵然不舍也不得不为她思量。
      若是沦为生灵乃是痛不欲生,因着阳寿未尽,鬼界不收;因着出窍久了,肉身腐坏,只得躲在阴冷处直到生死簿上阳寿尽方才能被鬼界收。生灵,除却要躲避道士佛僧,还得躲避妖魔鬼怪,若被前者遇见乃是灰飞烟灭,若被后者逮住便是沦为爪牙永不翻生。
      这边厢送走菡萏,那边厢却出现一道极为陌生的倩影,她颇为清雅地挽着一篮子枇杷。此人长得明眸皓齿、眉宇间显露着三分英气,盈盈一笑已是星灿月朗般,就连这孕相尽显的小腹也无损其风姿绰约。
      “天后娘娘好雅兴,怎纡尊降贵来半天崖闲坐?”名舞月捋袖道,“闻说远于庖厨的天帝如今很爱洗手作羹汤于娘娘,着实可喜可贺。”
      适才他便觉得昴日星君的鸡鸣似乎早了不少,原是这位元凤族的天后娘娘纡尊降贵化作了那么一位星君。
      “天帝素来天资聪敏,略为指点一二便能掌控个中奥妙。只是这三天两头便是同样汤膳,着实让人招架不住。”天帝的手艺并非不好,只是这心思着实顽固,若得到她点头称好,这汤膳便会三天两头捧上;若她不点头称好,他的脸色便会阴沉好几日。
      近日天帝作了一道豆腐鱼头汤,她随口一句“当真是鲜美无比,很是合胃口”,谁料天帝却一脸好几日皆是用心煎煮这道汤膳,害得她如今嗅着这鱼汤已是止不住地嫌弃。
      “区区汤膳惹不得天后娘娘到此地散心吧?”明人不说暗话,此地乃罗酆山而非九重天宫,是以受不得那套故弄玄虚。
      “天帝到东荒探望黛丝的坟茔,我不过是借机前来叙旧。冥主已滋扰了鬼后的命数,想必冥主乃是了明于心,天帝不作声并非不知晓,而是有心让冥主好自为之。”天帝乃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脾性,“四辅”若执迷不悟地要在太岁头上动土,休怪天帝计较了。
      黛丝历尽苦楚方才入了天宫宫闱,却又因着怡乐元君的执迷不悔惹怒了老天帝,纵然生前万千宠爱在一身,奈何如今死了却又回到原处,当个无名无分的外室,着实让人唏嘘。
      “天帝这般情深义重,天后娘娘却不曾为此吃味,着实让人难以信奉那些所谓的秘辛。”他自诩七尺男儿是以不屑与女子动手,然则也绝非不可能。毕竟敌我之下,无分男女。九尾金狐仙帝姬姒昭美艳不可方物,不也被刚正不可的西极真皇逼得自刎而亡么?
      “若天帝当真绝情,我自问无需搭理。加之,灵台在冥主之首级处,如何思量与猜度与凤某无由。”天后柳叶眉一挑,似乎对名舞月这般态度极为不满。
      “若当真无由,天后娘娘又何必前来细说一二?”名舞月不以为然地冷哼,他对于这位终日端坐于琉璃宝座上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天帝了解不深,也不欲过分与其交往,毕竟他乃是老天帝的嫡孙。
      “名舞月,权当本天后这个表姐求你莫再执迷不悟,可好?”天后难得央求,然而名舞月只道“权看心情”,天后无奈捋了微皱的袖子化作青烟直奔走天界。
      这天后如今浑身的金光比从前更是盛了不少,这位下一任的天帝想必又是个了不得之人物。许多时候名舞月也不知自己与父族这边的表弟迟无涯亲一些,抑或是跟母族这边的天后表姐亲一些。
      他是一脉单传,没有所谓的手足之情,纵然他与天后的亲弟是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奈何能让他把心事无遗告知的也就只有迟无涯与这位天后表姐。
      依照天后娘娘的冷淡性子,除却亲如手足的一辈,平日乃是鲜少显摆自身与天帝之间的私密事儿。他的天后表姐,闺名凤栾曦,是现任天帝沄洌心头上的尖尖儿——遑论男女只要被其知晓嘴碎了他的心肝尖半句,皆会被其整治得痛哭流涕。

      很久以前他便从仅年长他五月之多的表兄凤栾晔口中知晓,天帝沄洌待凤栾曦一见终身误了,只是那时的表姐凤栾曦之心思不在其上,是以一直懵然不知罢了。诚然,他的这位元凤族神官长表姐冰雪聪明得要紧,奈何在情字上的顿悟却是又呆又笨得要紧。
      他素来疏于与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帝表姐夫往来,就连凤栾晔这个亲舅子也不大喜欢与其往来,只因他们皆是觉得天帝沄洌是个深不可测之人,如今凤栾曦前来便是有心提醒他莫要招惹天帝沄洌之不快。
      凤栾曦挽着一篮子枇杷回到琉璃宫,天帝沄洌已是坐在长榻之上,手中捻着的白曜石棋子久久不曾下,她瞟了一记棋盘上黑曜石棋子,此局算不得残局却也不见得是活棋。那对迷人的小酒窝化作两道孤傲的刻痕,那双眸极为冷淡地瞟了她一记,待得她福身施礼,转而拐入内室之际,他才急急唤住:“你就不能细哄我半分?”
      她抿唇驻足,天帝沄洌那张极具刚阳俊伟之气的儒雅俊颜透着几分央求,没了胡髭的衬托,那张脸容也显得年青了许多。“天帝要我如何细哄?”
      “沄洌。”天帝略为不满地撂下白曜石棋子,枉费他从东荒火速归来陪她,不想踏入宫门便被青鸾告知她去了半天涯。她可知如今自身乃是临盆在即,岂有四处乱跑之理?
      “我摘了些枇杷,你可是要吃?”说是问,实情却又颇为大方地把篮子搁在棋盘上,执意打乱天帝的棋局。
      “我偏不吃。”天帝沄洌嘴上说着不吃,可那只大掌又忍不住伸入篮子中取了若干个果实饱满的枇杷,仔细地剥了皮,就着果肉的清香喂到凤栾曦的嘴边。
      当真是又老又嘴馋!
      凤栾曦咬了一口果肉,余下的果肉被他塞入自己的口中吃尽。她微微把这因着孕相尽显而不甚轻盈的身子顺势坐到罗汉桌的另一边,陪嫁侍女青鸾倒也勤快地捧来茶水于她手边,那一篮子的枇杷被她摞到别处去。
      就着茶水的清香,凤栾曦这才感觉口中的甜腻淡了不少。“黛丝之坟茔,可安好?”
      “坟茔处杂草已有半腰高,还好庆诺已铲走了杂草。”他与黛丝,到底是夫妻一场,若说无情不过是自欺欺人。天帝沄洌没有继续说下去,如今凤栾曦临盆在即,若被她知晓那坟茔已崩塌定必会牵动神绪。
      “你又在诓骗我了。”凤栾曦的柔荑体贴地抚上那只拿着枇杷的大手,“药君说过此胎平稳得很,你无需谨慎至此。黛丝之坟茔可是落魄?”
      “纵然脉象平稳,奈何我也赌不过。万一你如颢天那小帝后般,因一个小小喷嚏而牵扯提早生育,试问此罪又该算到何人头上?”说起此事,天帝沄洌的脸上便是极为不悦。“冥顽不灵”四字,他算是见识了!
      名舞月存心要“四御”不好过便是执意跟钧天对着干,那一撮狐毛纵然非九尾玄狐所有却也让人料定跟狐族脱不了干系,他把狐毛转赠于北极真皇便是给“四御”一个颜面,也算是让名舞月知难而退。
      “我已劝说了名舞月,他若再胡闹下去,乱了菡萏的情劫,届时菡萏阴差阳错地喜欢了旁人,便也怨不得你。”凤栾曦把微凉的茶水递于他手中,她铤而走险去劝说名舞月便是因着当初发现狐毛之人实情乃是天帝而非北极真皇。
      四百年前的青丘平定之战后,这颢天上下便再也容不得狐族踏入,西极真皇不甚喜欢这狐族乃是神界、仙界众所周知之事!
      “他若懂,便不会私下记恨了上千万年;他若懂,当初就不该给我小姑姑动念头。若无他的一念之差,试问我小姑姑又岂会因情伤而跳了诛仙台?”天帝冷哼一记,名舞月若懂,便不会无端招惹西极真皇之不快。
      半年前,因着韩林神君不慎负了伤,西极真皇为了昔日手足之情曾潜行到中曲山去为其采摘櫰木之果作药引,期间引来驳兽一头,与其较量之际被其角所刺。那驳兽虽死,奈何其角有毒,当即引得全身浮肿,这半年来在药君的治疗之下逐渐恢复。
      西极真皇负伤归来,最为头痛的乃是身怀六甲的小帝后。听韩林神君透露,养病的这半年,西极真皇乃是名正言顺地赖在小帝后的宫中,恣意妄为地差遣着小帝后。
      而他这个天帝,纵然在天宫与仙界之内何其天威戚戚,然则在她凤栾曦跟前何尝不是甘愿当个小伏低般百般讨好她的冷淡?如今乃是皇天不负有心人,终是把她那颗冰冷的心给捂热了。是以这世间的夫妻之事,终是旁人难以揣摩的!
      “同为神君男仙,我自是觉得你与名舞月乃是同病相怜,合该抱着同理之心。”凤栾曦不怒反笑,她也曾那般深入骨髓地爱过一个人。眼眸落在高高隆起的小腹,慈祥的母爱随即泛滥成灾,她曾说过若要生养就得给她所爱的神君男仙生养。
      她,不大善于言辞,却也深知天帝沄洌爱她极深。她,曾是天帝沄洌的“求而不得”,黛丝,乃是天帝沄洌的“退而求次”,黛丝因着与她有三分相似而得天独宠,奈何抢来的终究是要归还的。
      “你当真说得轻巧,也不仔细掂量到底何人用情至深。”天帝抬手轻柔地把她的脸扳向自己,这般多年他仍旧很是介怀她曾那么深深地爱过一个唤作“褚晓”的神君。“栾曦,你觉得是我这个天帝器宇轩昂些,抑或是天资聪慧些,又或是你较为喜欢我?”
      “不若你我一同前往冥界细问,可好?”亏得天帝已是个十四万岁的老神君,却又终日如顽童般稚气。
      “胡闹,我熬了汤膳于你,你可以仔细品尝。”天帝抬手示意此刻杵在门外,手里正捧着木漆托盘的庆诺神官踏入殿内。“此汤乃是有助于你舒缓腹中孩儿宁神安眠的,不许显露嫌弃的神绪,此方乃是我舔着脸皮向药君讨教得来的。此外,往后我便移居于琉璃宫,以便与你有个照应。”
      “若是权宜之计,姑且为之。至少夜宵之事无需庆诺神官奔走,我让青鸾多备些便是。”她失笑地看着此刻笑脸如花的天帝,天帝在“琉璃宫”留宿,自是要在宫内一处僻出偏殿于庆诺神官歇息,这一来二往许是能成全庆诺神官与青鸾。
      “到底你确是喜欢我多一些。”天帝沄洌难得对着庆诺神官会心一笑,此事算是一箭双雕之法,一则以庆诺神官之姻缘作牵引;二则他这个天帝觅得个名正言顺留宿于宫中。
      庆诺神官对于两人的闺房逗趣乃是视若无睹般,此事乃是天帝与天后娘娘有心设局让他能与青鸾有近水楼台先得月之机。他属意天后娘娘的陪嫁侍女,此事乃是天知地知、天帝天后皆知,唯独青鸾却是懵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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