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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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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人曾言明过,这后宫素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就连皇后也需得提防着那些不甚安分的嫔妃,更何况区区正四品才人的你?”名舞月有点激动地执着她的手,她此生的苦皆由皇后萧氏所赐。
他好想悉数告知于她,奈何泄露天机,再生纰漏,怕是天帝这位表姐夫容不得他了。对于皇后萧氏之歹毒,他纵然了明于心也不能枉顾命数而任意妄为,能做的不过是力所能及地保护菡萏。
菡萏点点头算是答应了,在天子的一句“寡人不欲你胡闹了,这朝堂之事颇多。”后,她如常地恭送了天子,洋溢着笑意的脸容这才垮下,适才天子与皇后萧氏寥寥几句已让她胆颤心惊。天晓得,适才若是她错说了什么,定必让皇后萧氏记恨着,还好苍天眷顾她这个傻子。
对于皇后萧氏,她不过是从天子又或是宫人口中拼凑个模糊形容,皇后萧氏比天子略小两三岁,两人乃是先皇撮合的,本是希望两人能以青梅竹马之姿,互相扶持的。奈何天子登极,这三宫后苑自是不能凋零的,皇后萧氏纵然不愿也不得不以贤后自持。
诚然皇后萧氏正值女子最为美好如花之年,只是她的容姿仅为一等美人而非倾国之姿,在这繁花似锦的后宫算不得耀眼。今日的皇后也不知为何竟掉了自身之气度,在这菡萏殿里与天子针锋相对起来,还好被天子三言两语打发掉了。
“适才可是吓坏璇儿了,入宫至今乃是头一回见到陛下与皇后娘娘针锋相对。小主,莫非宫人谣传的事儿乃是千真万确?”璇儿神神秘秘地把近来宫人私下说得绘声绘色的事儿告知菡萏。
听在永巷当值的宫人说,杨才人自被太后以“失心疯”之名被撵至永巷便终日疯疯癫癫的,一连二十多天不是责骂太后便是诅咒皇后娘娘,就连天子也成了她口中的负心人。据永巷宫人所言,那日杨才人在诅咒皇后娘娘不久便被太医院的御医诊断得了麻风,这小命乃是留不得了。
“杨才人殁了?!”菡萏吃了一惊,难怪天子如今待皇后何其横眉怒怼,许是觉得此事与皇后萧氏脱不了关系。
“嗯,前些日子曾听浣衣的宫人说,杨才人的尸首乃是连夜就着恭桶出宫的。”璇儿越说越显得雀跃。“好了,婢子也不该说起这晦气之人。小主如今乃是熬出头了,就连皇后娘娘也亲自前来,想必这宫里早已传开小主乃是陛下之新宠。婢子倒想细看那些蹭鼻子上脸的宫人,如今可是悔不当初?!”
“你胡说些什么,若入了他人之耳,还道我本是个是非之人。”菡萏蹙眉低声呵斥璇儿,吓得璇儿立即禁声不敢言语。
菡萏不曾想到,在她逍遥快活的日辰里,竟是忘却了这么一位拔尖的杨才人。柔荑轻抚曾被其掌刮的脸庞,她不愿承认也不得不承认,如今闻得其被皇后整治而亡,诚然她毫无惋惜的怜悯,甚至觉得完满了。
“婢子口出狂言,还望小主责罚。”璇儿不过是因着心中那股缠绕良久的委屈得到释放,又因着在自己的宫苑之内,是以才吐出此等轻狂之言。
“你入宫三年之久,何时养成了这般眼皮子浅薄之陋习?如今正是锋芒之时,你我更应戒骄戒躁,免得落下把柄成了他人要挟之理。”
适才她还道天子糊涂,如今才知天子原是好意提醒她,饶是记得杨才人盛宠之时,纵然各宫私下颇有微词,但皇后萧氏却不曾有过半句不是,原是要逮住其失势之时才动手。这皇后萧氏看似温顺,然而却是个城府颇深之人!
还好天子如今乃是一心向着她,将将以一个不大不少的正四品美人之位堵住了皇后的司马昭之心,也顺势替她压一压如今的锋芒。自她与天子结识至今,天子已然是每日必到菡萏殿坐一坐,这般隆宠岂有不招惹别人的嫉妒?
“小主教训得是,婢子往后定必人前人后小心措辞,不让把柄落于旁人手中。”璇儿算是头一回听到菡萏说重话,入宫三年之久,菡萏殿虽非得宠却也不至于被宫人过分欺负,诚然与她们主仆不与人为敌有莫大关联。如今骤然成了红人,难免会招惹旁人之嫉妒,是以菡萏之话不无道理的。
在私心处,诚然她璇儿本就很是不爽,她家主子入宫三年之久才稍稍出头,然而被天子勒令其不许声张,也不知天子待她家主子可是真心实意。
“嗯。”菡萏点点头,璇儿那丫头何种神色也跃于脸上,若不多加提点,定必招惹了旁人的构陷。不知为何,想到杨才人就这般陨落,她的内心难免涌起一股后怕,甚至觉得皇后萧氏早已蓄谋已久要谋害她。
入夜后的名舞月幽幽地作了一个稀奇古怪之梦,梦中的皇后手执长剑闯入菡萏殿中,那张花容月貌化作狰狞,无论菡萏如何闪躲也甩不开那柄闪着寒光的长剑,须臾间她不知怎地摔倒在地,那柄长剑眼看就要刺入其胸膛——
夜半静谧的内室,因着名舞月的惊喘而引来枕边女子的不安,健臂揽过她的身子,名舞月不自觉地蹙眉冷悌。
“陛下?”冯氏不懂其为何一惊一乍,还道是这“承曦殿”通风不好,扰了天子的美梦。
“不过是手臂有些发麻。”名舞月冷悌枕在其臂弯之内的冯氏,语气尽可能地温柔道。
今夜为免皇后萧氏把菡萏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他特意翻了皇后表妹德妃冯氏的牌子,看着怀里的人,名舞月头一回觉得这人皇也并非好担的。
这权衡前朝后宫就如仙界神界需得权衡四海八荒六合那般,该要照拂的颜面一个不曾落下。他怀里的美人冯氏,虽说是皇后朱氏之表妹,然而也是个前来分享圣恩之人,是以皇后待其始终不咸不淡。
至于皇后朱氏城府颇深且极为心狠手辣,连天子也敢下猛药,此等恶毒之人岂能事事尽如她意呢?!是以他择了反客为主,先以德妃冯氏牵扯着皇后朱氏的注意,以作保全菡萏。今生如此,他已然顾不上了,只要她平安无事便是安好。
菡萏被晋为正四品美人之事,不到半天便传遍后宫,一众宫娥以为天子当夜会急不及待地前往“菡萏殿”留宿,然而天子却择了德妃冯氏的“承曦殿”,甚至一连七日皆是在德妃处留宿。
璇儿不懂个中因由,听到宫外的传言竟踩着小碎步急急赶回来哭哭啼啼地跟菡萏细说。菡萏叹了一口气,看着璇儿这可怜巴巴的模样,她本是愉悦的心思只得压一压。她知晓璇儿很是希望她能显露不悦,奈何她当真不感觉被辜负,甚至很是欢喜天子这七天不来纠缠。
“你随我入宫三年,为何总改不掉这眼皮子浅的习性?”
“婢子,婢子还不是因着小主的懦弱不争而置气么?眼看着小主守得云开见月明,如今却被德妃渔翁得利,婢子着实是意难平。”便是经历过,方知无宠之苦。
并不是她眼皮子浅薄,而是她家主子过分懦弱无争了,这后宫中若是无宠连个奴才也会蹭鼻子上脸。
“你可是记得昔日杨才人如何跋扈?这后宫素来势利也最为冷漠,当初若有人好心提醒,试问杨才人又岂会以此等落魄姿态香消玉损?”菡萏撂下手中的本子,“皇后娘娘何尝不知陛下终日腻在我处,只是我素来低调才让其揪不着把柄罢了。你入宫良久,若不把这急躁之性子压一压,将来定必招惹祸端。”
“主子,婢子知错了,婢子再也不敢胡乱显露,让小主蒙受旁人之嫉妒。”璇儿何尝不理解菡萏的担忧,奈何她分明看到天子待菡萏动了真情,却又这般忽冷忽热,着实让人揣摩不透。
看着璇儿哭哭啼啼的脸容,菡萏不禁蹙眉,眼前之境况有着说不出的诡秘,今日最是无情之人竟是昨日最情深之人,有那么一刻她思量着天子可是中了邪而不自知。兴许旁人觉得那般深情告白后的天子,合该把她宠溺得如杨才人那般,而她倒是觉得他这种若即若离之举措与名舞月有着几分相似。
领着璇儿缓步穿过后苑的甬道,在御花园的一处假山后,两人差点儿跟德妃冯氏头碰头。还好德妃冯氏身边的小宫娥眼尖地看到侧方缓缓步行的淑妃,菡萏与璇儿随即把瘦削的身子隐入假山后。
“臣妾见过淑妃姐姐。许是臣妾连日侍奉圣驾,这身子难免疲惫,是以不便与淑妃姐姐细谈,还望淑妃姐姐恕罪。”德妃冯氏嘴里说着谦卑之词,然而语气却是那般气高趾昂。许是如今后宫中盛传着德妃冯氏深得圣恩,而其也确是开朝以来头一位一连七天侍奉圣驾之人。
“连日侍奉圣驾乃是头等荣耀,何以妹妹道出‘疲惫’二字?妹妹如今乃是盛宠堪比杨才人,若这疲惫之态入了陛下之眼,岂非让皇后娘娘担了体恤不周之名?”淑妃朱氏脸容依旧如桃花般娇俏,这言语间显然非懦弱之人。
“淑妃姐姐与妹妹同在妃位,姐姐又何必凡事牵扯到皇后娘娘?”德妃冯氏反笑讥讽道,“皇后娘娘纵然不堪也仅有陛下能处置,姐姐这般心急怕是按捺不住了吧?”
“简直一派胡言,妹妹可是忘却了觊觎后位乃是株连九族之大罪?!”淑妃朱氏厉声一喝,她与冯氏虽同为妃位,然而论排位这三妃之位乃是以“淑”为尊。
当日她与德妃联手铲掉杨才人,甚至把这祸端牵扯到皇后萧氏处,本以为经此一役两人合该姐妹同道。然而苍天却百般体恤德妃冯氏,竟让其兄长在东剿匪立了大功,如今前朝后宫处皆是冯氏吐气扬眉之像。
着实失策!
“妹妹当然知晓,奈何姐姐与皇后娘娘侍奉圣驾最早,最受不得皇后娘娘得势之人也合该是姐姐。”德妃冯氏不怒反笑,饶是记得闻说杨才人绕得陛下赐椒房之时,淑妃朱氏的脸容何其苍白。
此事她乃是从淑妃朱氏的内监口中得知,皇后萧氏与淑妃朱氏乃是同日进宫,皇后萧氏入主中宫居“未央宫”,而淑妃朱氏侧赐居“昭阳殿”。
听说当年帝后大婚自筹办之日起便很是隆重,就连帝后大喜之夜的龙凤烛也是以鲛人膏炼制,照亮了内室一整夜。相较于帝后大婚之盛况,那年初入宫的忐忑少女朱氏仅得三妃之首的尊荣,独自坐于“昭阳殿”享用帝后大婚之喜宴,就连承恩也是在帝后大婚七日后方才进行,更遑论那望尘莫及的椒室。
对于皇后萧氏,诚然她本就不甚欢喜的。她虽与皇后同为表亲,然而太后素来看重萧氏而非她冯氏,皇后萧氏一入宫便是以中宫之位,而她入宫却仅以婕妤之位,同为姻亲却又这般厚此薄彼,着实让她委屈。
“好一张伶牙俐齿!”淑妃朱氏的脸上煞白了好一阵子,此事合该责怪她已是糊涂油蒙了心智竟应了德妃冯氏之言,与其承了同坐一船之路。
德妃冯氏以绢巾遮挡了自身不甚得体的哈欠,借着淑妃朱氏喘息的片刻,得体地施礼移步回宫。淑妃朱氏看着如此嚣张的德妃冯氏背影,脸容难掩着忿忿不平,当日乃是她哭哭啼啼前来恳求的,如今得势了便也如杨才那般。
淑妃朱氏召来侍从准备回宫,却蓦地耳尖闻得假山后有声作响,淑妃朱氏的侍从藉由淑妃的凌厉眉眼,小心翼翼地靠近假山后方。
却说菡萏与璇儿蓦地闻得淑妃朱氏与德妃冯氏之秘辛,这心肝瞬间如洗涤了一场寒冰浴般冰凉透顶。这杨才人之死原是淑妃与德妃所为,皇后萧氏不过是蒙了不白之冤罢了?!
饶是记得宁宝林自缢,淑妃朱氏何其面慈心善劝说她莫要胡思乱想,若非今日亲耳闻说,谁会相信那张花容月貌下原是一头不曾声张的豺狼。诚然古人诚不欺她,这深宫后苑何来姐妹情深,一切不过是虚幻。
主仆两人本想悄然无声地离开,然而菡萏却因一时重心不稳,逸出一声娇喘。一股寒意自脚底蔓延全身,那颗必死无疑的绝望涌上心头,素来胆小的璇儿蓦地往外跑,引得淑妃朱氏的宫人急急将其围住。
眼看璇儿被擒拿,菡萏趁机把身子隐入更深处。耳边除却传来璇儿的阵阵求饶声,更有一道道力道极大的巴掌声,菡萏心惊胆战地捂着双耳,对于假山外的事儿,她不敢细看也不敢臆测,她知道璇儿这般跑出去无疑是抱着必死之心为她保命。
蓦地一声沉闷坠地声响起后,一切似乎恢复平静。菡萏怯怯地借着假山的一处洞孔往外探,然则早已没了人影,就连璇儿的身姿也不见了。她咬着牙关一路狂奔回宫,在一处拐角与天子的近侍和煦撞个满怀,不待其反应过来,她率先哭哭啼啼:“和公公,璇儿不见了——”
闻得“璇儿不见了”五字,久在皇宫当值的和煦随即会意,他径自拉开自身与菡萏的距离,“小主,此事牵扯颇深,你姑且细说璇儿何时不见影踪的?”
若是从前,菡萏兴许只会一股脑地细说,可如今经历了这么一遭,诚然她也不敢尽说。德妃冯氏与皇后萧氏乃是表亲,然而德妃冯氏给皇后萧氏泼脏水时却又不念及情分。眼前的和煦乃是陛下之近侍不错,可谁又能保障他与陛下乃是一心一意?
“我刚睡醒便想觅她,然后寻遍了后宫也不见其影踪。”菡萏借着哭声遮掩自身的忧虑,璇儿就如凭空消失了那般,无论她如何寻觅也觅不得其身影。
“小主,此事你权且压一压莫要惊扰了陛下、皇后,小的自会替你觅一觅,这偌大的后宫岂会凭空消失一人?许是璇儿迷路了。”和煦嘴里说着客套之话,然而这内心早已知晓璇儿的消失乃是一辈子的事儿。
“有劳和公公了。”菡萏在其陪同下回了宫,直到入夜也不曾见过和煦前来复命。菡萏兀自失笑,璇儿早已死于非命,然而弱小的她连为其申诉也不能。
回宫已是大半天,而她抱着双膝窝在床榻上不时咀嚼着和煦的话,璇儿乃是她的陪嫁宫女,这句“压一压”可是他对璇儿之死早已了明于心?她越发讨厌这座吃人的宫殿,越发讨厌这里的人和事。
名舞月不曾想到踏入内室便看见她手足无措地蜷缩在床榻,那双眸子因着哭泣过度而红肿不堪。名舞月三步并两步上前把其揽在怀里,这般无助的她揪得他胸腔发痛,原是她也有无助之时,若从前她能显露,兴许他就不会胡乱寄情。
“陛下,璇儿不见了,嫔妾至今也觅不到。”明知和煦早已言明不许张扬,然而此刻的她当真痛恨着淑妃朱氏。得饶人处且饶人,高高在上的她许是忘却了吧?
“璇儿不见了?”名舞月因着那声“陛下”而略为失落,是呀,如今的他不过是借着那凡皇之躯与其亲近着。
一句“不见了”何其轻巧,然而他很是清楚不见了便是意味着殁了。能有此心狠手辣,除却皇后萧氏还能有谁能只手遮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