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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拒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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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宫中调养了数日,乔羽飞已能正常用些清淡饮食,她自觉恢复良好,于是顺理成章地提出了搬回佐相府一事。
得到的回应却永远只有一句疑问,“宫中可有什么不合天女心意的地方?”。
在太后和国君的亲自关照下,佳期四人火速入驻憩霞殿,毅昌也被获准入宫当值,乔羽飞的工作间和卧房布置得同风荷苑一模一样,那张雕花大床甚至是直接从佐相府抬来的,只因她有次说在宫中睡不踏实。
一番过招结束,如今的憩霞殿除了地理位置无法改变,别的同风荷苑几乎没了区别,乔天都在此改造过程中居功甚伟。每次乔羽飞刚想出一个回佐相府的理由,他就能即刻令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就比如说她早上才感叹过在相府可以随意请雇佣的工匠上门商谈,此事在宫中绝无可能,午前内廷便来人称殿下若想见什么人可随时传诏进宫。
最终,乔羽飞心知肚明出宫居住已无可能,究其原因,不外乎安全考虑。念及此番偷溜出城引发的骚动,她只能气闷地接受安排,“安享”一国之君无微不至的关心。
而这又成了乔羽飞的另一个苦恼根源,为何乔天都年纪轻轻风华正茂却怀着一颗当爹当妈的心?
关于憩霞殿的一切事无巨细他都要亲自过问,包括她哪个时辰用餐,哪个时辰用药,胃口如何,心情如何,体力恢复了几分,午后小憩睡了多久,夜里几时熄灯就寝……几乎每日都要兴致勃勃地重复一遍这番流水帐式的问答。
难道西黔国务骤减、一国之主已经无聊到如此地步了吗?那为何乔天宇依旧迟迟未归?甚至不再有书信递回?
这番忧虑无处可诉,及至有一日殿外来报文大学士求见。
“如今见殿下一面可比先前难了许多。” 来人一边打量乔羽飞的工作间,一边感慨。
明知对方的本意决非讥讽,尊称也是随场合而定,乔羽飞仍是唰地红了脸:“抱歉,求见传召什么的的确不是朋友相交的姿态,若是给清辉你添了麻烦——”
文清辉了然一笑:“殿下无需解释,宫中有宫中的规矩,微臣自然明白。此番得见殿下已无大碍,便不枉臣贸然求见,当这只出头鸟了。”
“出头鸟……”乔羽飞迟疑道,“果然会给你添麻烦么?”
“无妨。宫中人多嘴杂,至多会说微臣逢迎谄媚攀龙附凤罢了,不是什么新词——”
眼见乔羽飞红了眼眶,文清辉愕然片刻,半哄半戏谑道:“怎么了?若让旁人看到,臣就要有新的罪名了。”
谁知话一出口,两行清泪已沿着乔羽飞的脸颊滚落:“我连这种事都不知道……我不想呆在宫中,被人团团围住,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做不了,偏偏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我怎么值得……”
她嗓音压抑,哭得无声,竟连正在内室熏香的佳音都不曾惊动。文清辉见状敛去笑意,余光一扫,抬袖拭去乔羽飞的泪痕,低声道:“那就去学去做,若有什么是我能相帮的,你尽管同我说。”
四目相对,乔羽飞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好!”
官服衣袖上的水迹似乎残留着炽热的温度,文清辉不动声色地将那一小块布料攥入掌心,听得对方又道:“学费——束脩我可要提前准备好。”
能开玩笑就表示情绪已经稳定,文清辉体贴地建议:“殿下先去整装,臣在此等候。”
“对,可不能让月华看到我这张脸。”乔羽飞当即失色,拔腿就跑,独留文清辉看着她的背影失笑。
当天晚些时候,月华带着佳期佳韵收拾工作间时不知第几次提醒乔羽飞:“殿下,用过的东西不要随手乱丢,宫中人多手杂,万一您这些手稿图纸丢了怎么办?”
“我知道。”乔羽飞不知第几次敷衍地答。
“月华姐,殿下的梳子少了一支。”佳韵犹疑地出声。
“哪一支?”月华闻言停下手中活计。
“是殿下从天界带来的那支。”
月华明显紧张起来:“那支紫色的?”
“那把塑料梳子?”乔羽飞颇感意外地插了句嘴。
“是。”虽然佳韵直到现在也不明白乔羽飞所说的 “塑料”是什么,但这并不妨碍她将其与实物对上号,只因那柄材质似玉非玉的梳子着实令人印象深刻。
月华当即叫了佳音佳弦一起来找,但翻遍了憩霞殿仍一无所获。
最后由于乔羽飞的强硬态度,月华总算打消了请内廷出面扩大搜查范围的念头。乔羽飞显然不觉得丢失一把两元店买的梳子是什么严重的事件,她最多会猜测下千百年后的考古学家在某个古代遗迹中发掘到一把塑料梳子时的表情。
于是,这支梳子的下落便成了憩霞殿的未解之谜。
夜色已深,乔天都寝宫的书房内依旧明烛高烧。轮值的宫女悄然无声地上前剪掉多余的烛芯,暗自叹息桌上那几堆高低不一的奏章不知何时才能批完。
在勤政这点上,乔氏兄弟俩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不过与乔天宇相比,乔天都的工作量明显少了许多,他所批阅的奏章皆由领尚书事筛选后送来,无需事必躬亲。
所谓领尚书事,实则为西黔国君的机要秘书,凡是呈给国君的文书都要经由他们之手,按例常由朝中重臣兼任,但先王病重时力排众议将此官职改为专职,常设三人,此三人不出席朝议,却可在只字片语间微妙地影响朝堂,因而不容小觑。
一声脆响打破静谧,少年国君蹙眉搁笔,抬头唤过侍从:“这份奏章是谁递上来的?”
“回陛下,是仲容大人。”
少年冷笑一声将奏章甩到侍从脚下:“拿着这个,让他来见我!”
侍从战战兢兢地捡起那份奏章,躬身领命而去,不多时已将人带到。
“不知陛下深夜传召所为何事?”行过大礼后,领书尚事之一——身穿绯红官服的青年不慌不忙地主动询问。
乔天都不怒反笑:“对那些自作聪明的跳梁小丑,卿认为该如何处置?”
名为仲容的青年官员一脸谦恭:“臣愚昧,不知陛下所谓何人?”
乔天都脸色一沉,许久没有开口,殿内的宫女侍从噤若寒蝉,个个屏气凝神,唯恐被君王的怒气波及。
“类似的东西以后不必递上来。”再开口时,少年国君的语气已归于平静,“退下吧。”
仲容却并不担心触怒君王:“陛下,臣以为中尉大人奏章中所言并非空穴来风,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退下!”
进言刚刚起头便被强行喝止,仲容定了定神,告罪离去,留下乔天都余怒难消,翻开一本奏章又重重掷在桌上,没了批阅的心思。
整整三年过去,为何朝中还有人造谣生事?说佐相此番出巡故意拖延行程迟迟不归,借机暗中联络地方官员,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简直无稽之谈!
少年越想越是烦躁,末了干脆直接下令:“传我口谕,请佐相即刻返程。”一旦人回来了,谣言自会不攻自破。
但愿如此。
尽管前一日刚接待过文清辉,但乍然在憩霞殿中见到鸣玄时,乔羽飞的第一反应仍是目瞪口呆,只因以这位冰美人傲娇的性子根本不可能主动登门拜访。
幸好有佳期在旁解释:“殿下,您说这几天无事可做,陛下便命鸣玄大人来教您抚琴。”
乔羽飞果断拒绝:“我不学,没兴趣,请回吧。”
那厢月华却已同其他几人快手快脚地布置好了琴案:“难为大人愿意亲自教授,可惜殿下资质驽钝——”
鸣玄一落座便开始调试琴音,完全无视了某人的拒绝,面对侍女的忧虑仅仅简单回以二字:“无妨。”
乔羽飞不敢置信地看向自作主张的侍女们,须臾之后转向仅剩的帮手:“毅昌,代我送鸣玄回去,陛下的好意我心领了。”
哪知侍卫避开了她的视线:“殿下万不可辜负陛下的心意。”
面对如此众叛亲离的残酷现状,乔羽飞只好奋力自救,以最诚挚的语气打商量:“鸣玄,我真的不适合学琴,还是别浪费你的时间了吧?”
对方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陛下有令,敷衍不得。”
为了逃避兴趣班,乔羽飞选择不做人了:“好吧,但在开始学习前,我先要试试你有没有资格当我的老师。”
鸣玄点头应允:“只要是与乐舞有关的问题,殿下尽管发问。”
凡是对现任乐舞司监司之名有所耳闻的人,都不会质疑他此番自信的态度。据传天下百般乐器于他只有精通与不精通之分,而没有会与不会的差别。若论舞艺,同样无人可出其右,王宫内外谁人不知他年少时便以一舞倾城,名动王都。
乔羽飞也明白寻常问题难不倒眼前这位,但又不可能用什么是R&B和hip&hop这种问题来挑战做人的底线,因而慎重思索一番,将五只薄胎白瓷茶盅成排摆在鸣玄面前,每只里面注水的高度都有稍许不同。随后她在琴案对面落座,执起一只竹筷依次敲过每个杯沿,立时响起由高到低五个不同的音调。
“这种乐器如何演奏?烦请赐教。”
月华听了不由皱眉:“殿下,这怎么能算做乐器?”
“五音俱全,为何不算乐器?”乔羽飞铁了心逃学。
奈何她身边的人铁了心地劝学,连佳期也忍不住确认:“这种‘乐器’的奏法当真存在?”
乔羽飞没好气地回答:“那当然,要不我如何能想到?”
这下众人期待的目光都集中回了鸣玄身上,憩霞殿的未来取决于他的回答。
无视若干道殷切的视线,鸣玄停下手中动作,清冷的凤眸依次在一排茶盅上扫过,最后缓缓开口:“在下愚钝,恐怕无法胜任教导天女一职,这便去禀报陛下另请高明。”说完提衣起身,行礼告辞,动作利落,毫不迟疑。
眼见那抹高挑的身影就要踏出门槛,旁人尚未劝阻,乔羽飞疾步上前扯住了对方衣袖,慌忙解释:“鸣玄你是不是生气了?我不是对你有意见,只是不想学琴!”
美人侧身,长长羽睫如蝶翼般垂落掩去眸间神色:“臣岂敢,殿下言重了。”
趁乔羽飞一时怔忪,鸣玄轻轻从她指间扯出袖角,略一欠身,快步离去。
这哪是没生气的样子?乔羽飞顿时蔫了。
月华几人则在她身后疯狂以视线交换疑惑:自家天女又是几时同这位乐舞司的监司大人如此熟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