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初》Tiyan

1、第 1 章 救护车

　　救护车在蓝白的警示灯下呼啸而过，滴滴答答的提示音一点点远去。
　　在深色的夜幕里，寒气已经沉到地面。

　　高木涉捏着从路边捡起的警察手册，视线跟着救护车，直到蓝白警示灯消失在黑夜。

　　“高木，高木！”接到通知后立刻赶来的刑警拍了拍他的肩，“伊达前辈没事吧？”
　　高木涉神色呆滞地摇了摇头。

　　手中的警察手册好像沾上了点血，黏黏糊糊的又染到了他手上，他不由自主捏紧，直到纸页发皱，手指发僵。
　　硬质外皮刺进手心的刺痛传来，他像是被人从睡梦中猛泼了冷水，一个激灵，随后深深吸了口气，没有焦点的目光在徘徊一周后落到了关切看向他的刑警。

　　神色恍惚的男人松开紧紧攥着的手，将已经揉成一团的警察手册塞到口袋里。面上僵硬地扯出笑，仿佛有点尴尬地在深色外套上擦了擦手，下意识挺胸立正，从胸口的袋子里拿出了另外一本手册。

　　“让您担心了，”他说，然后递出了自己的手册，“我来为您讲一下这里的大概状况。”

　　时间已经过了零点，算一月七号的凌晨。
　　冬里天冷，这边又是居民区，子夜过后就再也没有人影。除了偶尔响起的铝罐被风吹走的搁愣声，几乎是沉寂的。

　　倒在路边的货车散发刺鼻的汽油味，并着摩擦柏油路面出现的沥青味，穿过鼻腔，直达肺腑，几乎叫人作呕。被压在其下的深色小汽车已经看不出品牌和型号，长串的血迹从扭曲变形的车厢内一路蜿蜒，终止在一处三角空间。
　　空气里凝着一种缄默的意味。

　　高木涉絮絮叨叨的讲述就在这片缄默里开始。

　　他的尾音打颤发抖，像是从黑夜的深色天空飘扬而下的雪。
　　他讲突然出现的醉汉和鬼童捺房，讲其后混乱的现场和呼啸而来的警车救护车，讲人潮退去后再次寂静的街道。讲出现在街尾的大型货车，以及歪歪扭扭的货车前进方向。

　　他讲伊达航从电话亭处看到的小纸片，“让你成为真正男人”的承诺，掉落的警察手册，跌倒在地的人。

　　“那那辆小汽车呢？怎么会被压在货车底下？”一道稚嫩的声音插入叙事。

　　这是不应该出现在这种情景的声音，但似乎是某些奇怪的信任习惯，又或者过度的情绪起伏已经让高木涉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很流畅地跟着问话吐出答案：
　　“小汽车是和货车几乎同时出现的。”

　　就在差不多半个小时前，在高木涉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即将发生什么事情的档口，规规矩矩超速行驶的小汽车猛地拐弯，橡胶车轮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声音几乎裹在风里，凛冽地穿透耳膜。

　　他只来得及看到点绿色，随后就是橙黄色的火光，和迟了一会儿才出现在耳畔的爆炸声响。

　　意识到车祸发生后，报警电话和救护车电话已经打出去了，他走到了路边，在脑子一片空白的情况下，捡起了沾灰的警察手册，看到了沾满血的两个人。

　　“也就是说，那辆小汽车实际上是为了救伊达警官才插入的吗？”依旧是那道稚嫩的声音。
　　“救…吗…应该、是…吧？”高木涉将目光投向发声处，看到穿着睡衣就站在现场的小男孩，“等等——！柯南？你怎么在这里？！”

　　单薄的睡衣完全不能够抵御深冬的温度，柯南的唇色发白，身体不显眼地抖着，却依旧尽量保持语调的平稳：“我今天在朋友家里留宿，听到声音担心出事，就赶出来了……阿切！”

　　恍惚感和茫然都在这个喷嚏下消散殆尽，高木涉皱着眉半蹲下身，解开外套扣子，披到瑟瑟发抖的小男孩身上。

　　他揽了揽过大的外套，压实领口，然后拍了拍柯南的头：“不论怎么说，都要先关照好自己再去担心别的事情。你寄宿的朋友家在哪里？是我现在把你送回去、还是——？”
　　他没说完“还是”后面的另一个选项，就自顾自做了决定：“算了，我现在就把你送回去吧。”

　　柯南皱着眉，微微仰起头，把手套进袖口后又隔着布料按住了高木涉的手：“高木警官，伊达警官会没事的。”

　　接触到澄澈的蓝色眼睛里掩盖不住的担忧，高木涉愣了愣，然后轻轻笑起来。

　　“太丢人了吧，”他说，很亲昵地摸了摸柯南的头，“竟然被小孩子安慰了。”
　　“可是我竟然觉得，是柯南的话应该也正常？”
　　“不过啊——”高木涉站直身体，表情认真地向柯南伸出手，“现在首要任务是把你送回去，以后可不能在大半夜乱跑了哦，知道吗？”

　　想要得到的信息几乎都得到了，再留下去也没有什么必要，而且——
　　柯南将手放上去。只一个动作，宽大的外套就四处漏风，他猛的打了个哆嗦，喷嚏紧随其后。

　　这个天气实在是太冷了啊！

　　在呼啸的寒风里，高木涉向同僚打过招呼，敲定在现场勘察后前往警视厅详聊，随后便拉着柯南冻僵的手，顺着他的指示往所谓朋友家走去。
　　柯南垂着头，挨在高木涉的腿边，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的脚步。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后半夜的天气与前半夜相比恶劣不少，风刮着刮着，就掺上了不少的雨点。
　　在风雨里走了不下两步，尚且没从冷水敲身的感觉里缓和过来，雨点温度便又向下降，成了粒粒分明的雪点。

　　“高木警官…！”柯南刚开口就被冷风灌了一嗓子，再多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憋着话咳嗽。
　　好歹高木涉还是听见了，拐进一个街口后，在角落里停了下来。
　　“怎么了，柯南？”

　　他这才发现，说着多穿衣服的高木涉实际上也没穿多暖和，脱了外套里边就剩下薄薄的一件羊毛衫和打底的衬衫。他脸上挂着水痕，有点乱的头发上还夹着点没化的雪。

　　他跺了跺脚，哈出口气捂手，微微俯身听柯南准备说什么——
　　“为什么高木警官不让其他警官叔叔把我送过来呢？”柯南小脸煞白，哆嗦着说，“这样子我们两个人都不会冷……了。”

　　高木涉又一次愣住。

　　他的怔愣和懊恼太过明显，魂不守舍的态度也过分不对劲。对于刚才的那场车祸，较之他说出口的，高木涉明显知道更多。

　　但是，没有纠结更多，柯南用力搓了搓自己的手臂，又拉过了高木涉的手：“走吧，高木警官。”

　　“我朋友家就在附近了。”

　　两只温度相近的手碰到一起，行走间似乎的确升起了些许温度。
　　他们在风雪中归途。

　　工藤宅灯火通明，大厅壁炉的火很旺，烧得柴禾噼啪作响。屋内的暖气几乎是熏人的，浪一样一层一层涌过来，盖满了刚进门二人的全身。
　　叫人甚至有些憋闷。

　　柯南将外套递回给高木涉，高木涉又跟着他的指导挂在进门的衣架上。
　　换上入户鞋，高木涉下意识说了一句“打扰了”，又有点纠结地看向自在如在自己家的柯南：“你朋友不在家吗？”

　　柯南回头看他。

　　高大的成年男性还没从风雪里缓过劲，肩膀和腰背佝偻着，身上沾着的雪花化在满室的暖气里，眉眼沾水，看上去狼狈不堪。

　　但是纠结着看向他的眼神，又过分确定。
　　也过分忧虑。

　　好像确定了什么，柯南在某一瞬间有种几乎“知己”的感慨。

　　但依旧无言，于是他说：“是啊，不在家。但是博士的家就在隔壁，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会去找博士的。”
　　“高木警官，来杯红茶吗？”柯南踮着脚从架子上拿出茶壶，对站在门口的高木说，“我倒在杯子里了哦。”

　　于是冰冷的手掌里塞进了暖融融的茶水，身体陷在松软的沙发里。热气从外到内，烘得人懒洋洋的，叫人不自觉放松骨头与皮肉，精神也一并舒缓下来。

　　高木涉喝了口茶。

　　柯南坐在对面，晃着脚，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牛奶，然后突然问：“那个小汽车的驾驶者，高木警官其实也认识吧？”

　　高木涉的背脊在一瞬间挺直，眉眼也跟着敛起，十足十的警惕姿态摆出来之后，才慢慢又松散下来。

　　他抬头，风雪沾湿的发尾还没干，湿漉漉地垂在颊边。
　　“不，”他否认，“我并不认识。”

　　深黑的眸色与浅蓝相撞，在暖光下，恍惚间，柯南仿佛看到暴雨将至的天空。
　　但这个错觉只存在于一瞬间，高木涉的眉眼很快弯起，柔和下来：“时间太晚了，虽然是假期，熬夜也是一个不好的习惯。”

　　“快去睡吧，我先走了。”
　　茶杯被匆忙放上茶几，留着小半的浅褐色液体晃出静静的波光。

　　深色的衣物混进深黑的夜色里，只偶尔擦过的细白雪粒微微显出他的身形。
　　门咔哒一声合上。

　　高木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

　　柯南慢慢踱回沙发，右手下意识抚上下巴，将事件从头到尾复盘——
　　实际上，并非是车祸的声响将他带到那个地点。真正让他对这个夜晚开始警惕的，是窗外飞驰而过的汽车。
　　保时捷356A独特的引擎声透过窗户，随后是三辆相同型号的汉兰达追着保时捷而过。
　　——简直荒诞。

　　其中一辆汉兰达死死咬住保时捷，在保时捷的副驾车窗打开后，又灵活避开——路面上泻出一片火星。
　　车窗之外露出缕银白色的长发。

　　有枪。白发。

　　身体先意识一步发现在车内的人是谁，肾上腺素带动着情绪一块儿沸腾。
　　他毫不犹豫地从书桌边离开，拿上麻醉手表和腰带，乱七八糟地配在睡衣上，拎起滑板就往外跑。

　　但是很快就出现不对。
　　双方车速过快，阿笠博士正在研究的加速推进器还没装上，滑板的速度远远比较不上。在追出三条街后，就彻底跟丢。

　　那会儿温度已趋零下，街上带着点碎冰，滑板一轮子卡上，带着他结结实实磕上路面。
　　天旋地转间，耳鸣的余波里又出现巨大的碰撞声，他看到橙红的光窜上天际，又很快灭在空气里。

　　他甚至来不及哀叫或不甘，急急忙忙又向声源处赶去。

　　滑板折在路面，柯南双腿几乎快抡冒烟，才堪堪赶在现场灭尽前到达。

　　追逐战中的汉兰达瘪在巨大的货车下，保时捷却没有丝毫踪迹。
　　——所以，到底是谁？又为什么会在这种时间出现？

　　柯南脚步一转，又斟酌起高木涉展现出来的态度。

　　警惕却不畏惧——甚至于，警惕也是对向自己。那么，就目前状况而言，那辆汉兰达里的人基本可以确定在警方，或者是日本集团内。

　　而他的僵硬态度看似刻板防备，实际上更像是无法直言，在反向暗示一点：
　　是的，他认识。

　　这么一来，高木涉在车祸出现后的态度问题也能大概解释清楚。

　　两个他都认识、甚至可以说是了解的人，在一场车祸里意识全无。而作为唯一在场且幸存者，他对这一局面完全没有了解和作用。
　　——这很难态度正常。

　　那么，既然是官方与黑衣组织对上的话，是不是意味着，黑衣组织在某些方面并不隐蔽，已经给了官方一定的可乘之机？
　　如果现在……

　　刚升起的念头被一阵门铃打断，他放下思绪，走到门边踮起脚，透过猫眼观察：
　　阿笠博士披着长外套皱着眉，里面甚至还穿着睡衣，满脸担忧地按着门铃，在他身边，茶发小女孩穿戴整齐，拎着伞，百无聊赖地打哈欠。

　　确定来者后，柯南先暗道糟糕，双手挂在门把手上踌躇了会儿，还是开了门。

　　“博士，灰原，快进，”他挠着脑袋，干巴巴地笑，“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呀？”
　　灰原哀先阿笠博士一步走进柯南让出来的空间，在暖洋洋的空气里呼出一口气，说：“来看看某个热爱探险的人现在状况如何，是否安在——”

　　柯南一顿，然后撇嘴：
　　说难听点就是来看他死没死嘛。

　　但是嘴撇到一半就被阿笠博士的摸头动作打断。
　　他无语凝噎，保持呆滞眼神抬头。

　　“新一，”阿笠博士满脸严肃，身后没合拢的门从缝里透出冷风，让柯南没忍住一抖，“小哀叫醒我，告诉我你带着滑板去追黑衣组织的成员了。”
　　“小兰将你托付给我时，你答应过的事情，和单独住进来后，对我做出的保证呢？”

　　柯南僵硬地摆手，试图改变话题：“呃，那个，其实是因为我有新的发现啦！很可能日本警方已经有证据去对黑衣组织的部分成员进行追捕了，所以……”

　　“所以你是想将自己是怎么从工藤新一变成江户川柯南的事情一五一十禀告给政府，然后开开心心地和你的小兰姐姐在一起吗？”
　　十分灵敏的反应，十分犀利的问话，十足十的灰原哀的态度。

　　柯南一时间陷入沉默。

　　“大侦探，”灰原哀加重音，双手环胸，“我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各界官方都对黑衣组织的存在有一定了解吗？”

　　她一步步逼近，小皮鞋在地板上叩出清脆的声音：“我没有对你说过，实际上，组织内潜伏了不知数的卧底，而各国官方亦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