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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前尘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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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父从苏简生手中接过礼物:“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简生,你在外面先坐一会儿,我有事情和你舅母商量。”
“嗯。”苏简生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到了柿子树下。两只小麻雀飞过,忽然落到他膝上。它们啾啾的叫着,像是在对他说话。
他抬手轻揉麻雀的小脑袋,眉眼越发温润。
楚湘白与苏简生不熟,面对这个便宜表弟,心里只有尴尬。她从竹筐里拿出两个柿子给他:“自家树上结的,你尝尝,很甜的。”
苏简生接过楚湘白递来的柿子,他犹豫一下,又对她笑:“谢谢姐姐。”
“呃,一会儿我们再聊......”楚湘白还不太适应苏简生喊她姐姐,匆匆转过身,与父母一起进了屋子。
这间老屋在现实中已破败坍塌,楚湘白重新踏足这里,产生了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发生什么事了?”母亲瞧瞧父女两人的脸色,“大的小的都板着张脸,还把简生晾在外头。”
“娘。”楚湘白坦言,“我和谢意,不合适。”
“突然间这是怎么了?”楚湘白的母亲诧异地注视楚湘白,在她的印象中,女儿和谢意的感情向来很好,两个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时常黏糊到一块儿。但此时的女儿神情坚决,根本不像是在开玩笑。
楚湘白母亲正色道:“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没有,是我不愿意。”
“可是退婚总要有一个理由,你什么都不说,爹娘也没办法对谢家张口。你们要是吵架了,等明天娘到他们谢家去,叫谢意过来跟你道歉。”
楚湘白摇摇头,她没办法告诉自己的父母,谢意在未来变成了一个邪魔,杀了很多很多人。太华山千把断剑,像是杂乱的线头,在她心上打成死结,一辈子也解不开。
就算此时的谢意什么都不知道,但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也足以消弭她对他的情感。
她只想让他偿命。
但退婚总需要理由,楚湘白心一横,抿抿嘴巴,说道:“我心中另有所属,是我对不起谢意。”
楚家父母面面相觑:“你说的可当真?”
“当真。”楚湘白硬着头皮回答,“我对他......一见钟情,情难自已,此生非他不嫁。”
楚家父母皆是难以置信的神色,母亲更是急道:“那人是谁?!”
楚湘白不擅长撒谎,低头说:“别问了。”
楚家父母互相对视一眼,他们都明白,这是一个会令两家都难堪的事情,万万不能讲出口。楚家父亲站起身,背着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他转了三四圈,眼角余光瞥到苏简生送来的礼物,脑子里灵光一闪,拍手道:“有了!”
楚家母亲蹙眉:“有什么了?”
“有办法了!”楚家父亲说,“简生不是在镇子上开私塾吗?咱们就跟谢家说,私塾刚开,需要人手,咱们家湘白又读过书,就说去给他帮忙,把婚期往后拖一拖!”
在他的认知里,女儿只是一时间鬼迷心窍,她与谢意可是十几年的感情,等冷静下来,最后还是要和谢意成婚的。
“湘白,阿爹就你一个女儿。这门婚事也是你当初喜欢,我们才答应谢家的。”楚家父亲无奈道,“如今你又反悔,理由还是......实在没办法张口。先拖上半个月,这段时间里你也好好想想,跟谢意到底怎么办。”
楚湘白觉得这件事不妥,她和谢意的事情,没必要将苏简生牵扯进来。她才要说话,却听到一阵敲门声。苏简生清润的嗓音在外面响起:“镇上事情多,我一个人的确忙不过来,姐姐要是愿意帮忙也好。”
这间屋子太旧了,隔音并不好。
楚家母亲对父亲使了个眼色,父亲转身开门,面上浮起几分惭色:“家丑不可外扬,简生,你进来说话。”
苏简生摇摇头:“学堂里还有事情,我这就走。谢家那边要是不好谈,我可以去对他们说明情况。”
“简生,这件事本就麻烦你。你与谢家又不熟,还是让我和你舅舅出面去说吧。”楚家母亲歉然道,“你难得回来一趟,今晚不如吃了饭再走。”
苏简生温声说:“我赶着回去,就不留下吃饭了。姐姐要是准备好,到镇子东边的私塾找我就行。”
楚湘白明白了他的意思,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谢意的事情,而是到翠微镇除秽。
“我送你。”她推开门,和苏简生一起离开屋子。初秋时节,傍晚的风是凉的,夕阳沉郁的光铺满整片天空。他们走在乡间窄窄的土路上,一双影子被拉得细长。
“楚姑娘。”苏简生记得她不让自己叫“师姐”,便换了一个显年轻的称呼,“对不住,刚刚多有冒犯。翠微镇是你的故乡,我们回到了数百年前,你还没有拜入仙门的时间,对吗?”
楚湘白承认:“是。”
苏简生想了想,对她说:“那不妨在家中多住几天,跟你一起进来的两个太华山弟子我都记得相貌,我去找他们。”
“不必了。”楚湘白垂下眼睫,低声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我分得清楚。明日...明日清早我就去镇子上,看看有没有秽的线索。”
苏简生闻言,侧目凝视她的脸:“你......”
楚湘白未等他开口,忽然顿住脚步,声音不自觉提高:“我分得清楚,我知道这里一切都是假的,我知道的。”
话音刚落,一阵晚风从路边槐树的叶底吹来,带着一丁点凉意拂过她的脸颊。
苏简生也沉默下来,他在夕阳里望望前方的路,突然说:“楚姑娘,你不用送我了,我知道怎么走。回家吧,跟他们多说说话。”
苏简生知道楚湘白是很思念父母的。在虚幻的记忆中和家人重逢,是幸运,也是不幸。他不太会安慰人,把手中很甜的柿子递给她一只:“给你,我留一个就好。”
他向她告别,独自沿着小路出了村子。
远方的夕阳已沉入地平线已下,只余一线橙红残光,映照田垄间的青黄秋草。苏简生还没有走到镇子,就在道旁的简陋茶棚边发现了一名小乞丐。
小乞丐蓬头垢面,裹着一身满是补丁的麻布衣裳。他伤了腿,用一根木棍子当做拐杖,身前摆了个破碗,碗里只有半块干硬的馒头。
小乞丐看起来呆呆傻傻的,像个木雕一样缩在角落里。茶棚的老板瞧他碍眼,抬腿将他踹了个趔趄:“去去去,到一边要饭去,别耽误我做生意!”
苏简生看到他腿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小乞丐察觉他的目光,扯了扯裤子,勉强遮住伤口,向后退了半步,凶巴巴地嚷道:“你看什么?!”
苏简生没有在意他的态度,声音依然是柔和的:“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丐撇撇嘴:“告诉你能有东西吃吗?”
苏简生微笑,把柿子递给他:“有的。”
小乞丐生怕他反悔,伸手把柿子揣进袖子里:“万千慈,我叫万千慈。”
“很好听的名字。”苏简生弯下腰查看万千慈腿上的伤口,一整块皮肤都被野狗撕咬得烂了。他皱皱眉,“我带你去镇子上找大夫。”
万千慈眸光闪了闪,但他还是杵在原地,说:“我还没要到今天的饭呢。饭不够吃,我们都得饿肚子。”
“你们?”
“我们十几个人呢!”
“我是个教书先生,家里还有些粮食,不嫌弃的话你可以叫你的同伴们来。”苏简生说着,低下了身子,“先跟我去找大夫看看伤,你腿不方便,我背你走吧。”
小乞丐虽然听闻附近有做拐卖生意的人牙子,但他很难拒绝这么温和的人,乖乖让苏简生背起来。
苏简生问他:“你们都是镇子上的居民吗?”
“不是的。”万千慈对眼前这个气质干净的教书先生有些好感,愿意和他多聊两句,“我们是从外地来的,家乡遭了旱灾。”
苏简生沉思片刻:“你们这样过下去也不是办法,总得有个正经营生。我这一阵都会住在镇子上,我帮你们看看,有没有招工的地方。”
“小先生,我们已经找到活计了。”万千慈对苏简生用了敬称,“明日会有人来接我们,今天这实在没吃的才又讨饭。等以后啊,我们不会再当乞丐了,你不必担心。”
“那就好。”苏简生不再多问,背着万千慈来到翠微镇上的一间医馆,请大夫包扎好少年腿上的伤口。他给他选了一根趁手的拐杖,又一起去找在镇子上乞讨的其他同伴。
那十几个人和万千慈一样,都是些没长大的孩子。他们的父母亲戚全在旱灾中饿死了,实在活不下去,结伴来到了翠微镇。
苏简生把这群孤儿领进私塾里,熬了两大锅粥。趁着他们吃饭的时间,他来到自己的房间内,吐纳调息,引灵入体。
他由妖修仙,如果灵力不够,便会显出原型。
苏简生的灵根对天地清气最是亲和,按照一般情况,不需要引导,只要他想,就能让周围灵力自动汇聚。但这片土地似乎在抗拒外来者,让他几乎感觉不到灵力的存在。
苏简生只能勉强不显现维持住人形,他有些头疼,翠微镇的事情或许比想象中更加棘手。他叹了口气,又念及那些无家可归的小孩子们应该吃完了饭,便起身到学堂里收拾碗筷。
苏简生走到的时候,那群孩子已经将整间学堂都打扫干净了。许是怕打扰到他,一个个都很规矩地坐在课桌旁。
他们见他来,很不齐地唤了一声:“小先生。”
苏简生被叫得有些不好意思,他看到有个小姑娘正在看一本《诗词大全》,时不时还露出思索的模样。只不过小姑娘把书拿反了,她那认真的样子看起来就有了几分笨拙的可爱。
苏简生从小姑娘举动判断出她不认识字,于是走过去:“我教你吧。”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从她手中拿过书,把它悄悄正过来。小姑娘这才意识到自己看反了,她不吭声,脸颊微微臊得红了。
苏简生笑了笑,他的声音轻而缓,对着书本教她念:“月黑见渔灯,孤光一点萤。微微风簇浪,散作满河星。”
小姑娘吭吭哧哧跟着读了两遍,她的家乡只有一条小河沟,最近因为干旱,更是连一滴水都没有了。她想象不出诗中描述的是个什么景象,便问:“小先生,‘散作满河星’很好看吗?”
“很好看的。”苏简生沉思片刻,他抬起手,聚起一点点灵力,在指尖处凝成一个小小的、明亮的光点。
“别怕。”苏简生眉眼间有温和的笑意,“你碰碰它。”
小姑娘伸出食指,很小心地戳了戳。这颗萤火一般的“星星”瞬间在她眼前崩解散开,碎成一片的细光随着风上下浮动,犹如在水浪中起伏。
她看得呆了,其余的孩子也看得呆了。
忽然有人问:“小先生,你是仙人吗?”
苏简生摇头失笑:“我不是仙人,只是学过一点法术。”
小姑娘攥着书本,看着那些消散在眼前的“星星”,心间忽地生出一点暖意。她觉得小先生一定是个很了不起的人,悄声问:“我们以后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可以来找小先生吗?”
“可以的。”苏简生说完,又觉得不妥当,“我现在没什么能力,大概也帮不上什么忙,我尽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