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三毒(修) ...
-
苏简生暂时暂时变不回去,他仗着身形小,挤开窗户,一骨碌滚进了屋子。窗台的小叶栀子开得正好,他的羽间蹭上了不少花香。
孔雀飞到床榻边,衔起压在枕边的两封信件,确定没有被拆封后,叼着它们来到未燃尽的红烛前,一起烧干净了。
楚湘白在这时候推门进来,她闻到了漂浮在空气中的纸灰味道,故意问那只孔雀:“你在干什么?”
雀鸟像是被吓到了,原地跳了一下。他依然没说话,下意识用尾巴挡住落在地上的纸灰,对楚湘白轻鸣一声。
楚湘白莞尔,脱下他的外衫叠好:“等下天亮了,我们把这些矿石给翠儿带过去。她哥哥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高兴的。”
“不过......”她瞧瞧面前的小鸟,想到他脸皮薄,“你要这样子去见万家兄妹吗?要不然,就我自己去吧。”
“不用。”苏简生温和的嗓音传入她耳中,“我缓缓就好。”
“哦。”楚湘白见他飞到床榻,闭目入定,忽觉自己无事可做。她环顾四周,发现窗台上花的土壤有些干了,起身到外面去打水。
万家村内只有一口水井,它在村子的东边。天色不是很黑,楚湘白也就没有带灯,她拎上一只木水桶,往村口水井处走去。
但还没有走到,远远地,她看到一队人马朝村子的方向缓步行来。那些人抬着十几口沉重的檀木箱子,每只箱子上还披红挂彩,张贴着一个大红喜字,瞧着像是来给谁家女儿下聘的。
下聘?
楚湘白瞬间想到什么。前些时候,那位年轻的首富公子曾说,会带着聘礼到万家村找她。
她定定神,缓步向那群人走去。淡淡晨光下,她望见了谢公子。他一身玄色衣衫,骑在一匹异常神俊的白马上,她需要抬起头来跟他说话:“谢公子。”
“楚姑娘,我正要到你家中拜访。”谢意没想到自己会在这条小路上遇到她,神情且惊且喜。他轻挽住缰绳,高大的白马便停在楚湘白身前。
他似乎是踏春而来,马蹄上染着花泥。
“还请谢公子改日吧。”楚湘白不想和谢公子产生太多交集,“我夫君他今天身体不适。”
谢意眉头拧起:“夫君?”
楚湘白注意到他语气间的错愕,歉然道:“上次遇到谢公子时,我没来得及告诉您。我已经有了心上人,我们是前日成的亲。”
“心上人?前日成亲?”谢意脸上的笑容渐渐冷下来,但眼神中还闪烁着一点点希望的光。他翻身下马,对她柔声道,“别闹了,湘白,那人是谁?”
楚湘白与谢公子并不熟,他这种亲昵的称呼令她心中更加不适。她见他靠近,更是往后退了半步,与他保持距离:“公子打听我家里的事情,不合适。”
“劳烦公子让路,我还要去打水。”楚湘白提起她的小木通,就想从他身边离开。
“你那个夫君居然让你一个人出来打水?”谢意并不相信楚湘白已经嫁人的事情,他向龙神许了愿,要成为这里最富有的人,并且和楚湘白完婚。
他已经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了,能够带给她更好生活。龙神的祝福下,他们会成亲安家。房子不用很阔,但一定要精巧,有大的窗户,这样阳光照进屋宇才显得亮堂。
门前最好种棵柿子树,和她老宅院里的一样。
谢意想着如今的楚湘白还不认识自己,或许是求娶的举动太突然,让她一时间无法接受,便道:“你要是觉得现在成婚太突然了,我可以等的......方才我路过村口,看到有一口水井,你是要去那边吧。”
“与公子无关,劳烦公子让让路。”楚湘白又重复一遍,“我赶着回家。”
谢意看出楚湘白对自己的淡漠,心里顿时慌乱起来。他害怕惹她厌烦,正要命令家仆让路,却看到不远处走来一名青衫男子。
他很年轻,头发用木簪子松松绾着,粗布织成的衣裳旧得发白。这种清苦的气质落在他眉眼间,便显出温和。
“姐姐。”
苏简生看到谢公子,以及那十几担聘礼,也看到被围在路边的楚湘白,她微抿起的嘴角隐隐透出几丝怒意。
苏简生明白自己要在这个场合扮演楚湘白的丈夫,让谢公子不再纠缠她。但贸然唤她“娘子”,他又叫不出口,便用了“姐姐”这个亲近又不显唐突的称呼。
“姐姐。”苏简生来到楚湘白身边,从她手中接过那只木桶,“我在家里等了半天,也不见你回去,就出来看看。”
楚湘白打量他几眼:“你...没事了?”
“没事了,不用担心。”苏简生对她笑笑,“走吧,我们去打水。”
言罢,他的目光又落到谢意身上,语气依旧温和:“这位就是谢公子吧,姐姐和我提过你。前日没请谢公子来喝杯喜酒,是我疏忽,抱歉。”
谢意盯着苏简生的脸,之前龙神使者嘲讽的话语再次回响在耳畔:
“你所爱的人并不爱你。她喜欢她那个表弟,要不然怎么能弃你而去,到私塾里找他呢?”
“她表弟在镇子上自己开了间私塾,你有什么?你只是个穷小子,凭什么说爱她,凭家里的茅草屋,还是凭你骨子里的自卑和嫉妒?”
可他如今已经不是穷小子了。
谢意瞧了瞧苏简生衣上的缝补痕迹,哂笑一声:“喜酒?”
“我们已经成婚了。”楚湘白的手贴近苏简生,她自然垂下的衣袖一遮,在其他人眼中,他们真如一对爱侣,十指相扣。
这样一个小小的举动,宛如野火烧过青草痕,令谢意感受到类似于被灼伤的痛楚。
他下意识上前,想将楚湘白拉回到自己身边。可她的眼波一扫,他心里那股愤怒的情绪又骤然回落,变成一种说不出的委屈梗在喉际。
谢意觉得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他嗓间微微发苦,恍惚又记起和她的一件旧事。
他年幼的时候跟着楚家母亲学吹笛子,时不时地到她家中做客。那天院子里的柿子熟了,楚家父亲踩着梯子,从树上摘了一些给他们吃。
那会儿学笛子的小孩不止谢意一个,他又瘦瘦小小,根本抢不到柿子。正嘴馋的时候,楚湘白偷偷递给他一只个头大的红柿子:“这个好吃,你快尝尝。”
她的小动作被其他眼见的人瞧见,八.九岁的小孩子,爱热闹,也爱起哄,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小麻雀,能从清早叽叽喳喳地玩到晚。
他们便笑:“楚湘白,你还藏了个柿子给谢意?”
因为楚家父母也在,她窘迫得脸颊微红,嘴上却不饶人:“这是我家的柿子,我想给谁就给谁。”
随后,楚湘白又赌气般地去爬梯子,摘了两个柿子,大大方方塞到谢意手里:“我送你的,你吃,让他们笑去。”
谢意捧着她摘下的两只柿子,看她落在柿子树旁的影子。柿子树很高,她的影子很小,轻得像一场梦。
晴风朗日,光影斑驳,他第一次觉得秋日美好。
如今,给他藏柿子的女孩子长大了。
只是嫁给了旁人。
这一刻,谢意很想问问苏简生:你有没有陪她在春天时踏青放风筝?有没有陪她在夏夜抓萤火?有没有陪她围炉看雪,煮地瓜吃?
苏简生都没有过。
谢意很清楚这些问题的答案。
静思往事,如在目底。
他与楚湘白相识了九年,与她看过无数次日升月落。但现在,这九年的时光像是被忽然夺走了,连同他们一起看过的太阳和月亮,一并消失掉。
就算向神明许下愿望又如何,她依然选择嫁给他们故事之外的人。这一切仿佛路边的一朵野花与蝴蝶,只在春日里有片刻的浪漫相遇。此后寒暑变换,再无交集。
谢意不想和楚湘白再无交集,他动动嘴唇,想要把他们在龙之乡外的过去告诉她。可是这念头刚起,他就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龙之乡,不让他讲那些外界的事情。
谢意被气笑了,他像是在质问自己,也像是在质问苏简生:“为什么?”
“情之所起而已。”苏简生用这六个字回答了谢意,他拎着那只木桶,对楚湘白说,“姐姐,我们走吧。”
“嗯。”楚湘白轻轻一点头,她不再看谢意,和苏简生一起离开。
谢意想要拦住楚湘白,可他凭什么拦住别人的妻子呢?凭嫉妒,还是凭骨子里的自卑?
她要走,谁也拦不住。
这是相处九年后,他得出的答案。
谢意望着楚湘白与苏简生离开的背影,心里仿若下了场雨,雨后未晴,积郁的阴寒潮气久久不散,如跗骨之蛆。
突然间,他产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杀了苏简生,或是让苏简生将自己杀死。她也许就不会和现在一样,对谢意这个人无动于衷。
而楚湘白渐渐远离了谢意,她才想对苏简生道谢,却见光芒一闪,对方又变回了孔雀的模样。
苏简生也没料到自己的变化,一时不小心,扑着翅膀跌进了木桶里。
她愣了一瞬,随即又笑:“灵力还是不够?”
孔雀的尾羽太长,木桶又太窄。他卡在里面转不过身,窘然地说不出话,学小麻雀的样子,啾啾地叫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