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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安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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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饱喝得,苏行舟本想把肆海安排在自己身边睡,可小绵羊突然倔成一头驴,说什么都不愿意和苏行舟睡在一起。
“先生身上有伤,要好好休息。”
没人的时候,苏行舟撤掉了覆盖在肆海眼上的遮盖,并且手把手教会他这个障眼法,嘱咐他在遇上旁人时一定遮住自己的眼睛,蔚蓝的眼睛是魔族特征,这满山的剑修一眼就会看穿肆海的身份。
失去障眼法,那双宝石似的眸子看向苏行舟时几乎把他的魂勾出来,眼睛纯粹的好像琉璃之心,任何想法在这双眼睛前都无所遁藏。
苏行舟把指甲扣进肉里才稳住神志,没让自己的三观跟着五官走。
“柜子里有多的被褥,你要是不想睡床,就自己打个地铺吧,我这儿位置小,你别嫌弃。”
肆海按照苏行舟的指示,从柜子里拿出备用的被褥,在苏行舟塌边给自己搭了一个小窝。
他铺的小心翼翼,做出来的成品却不尽人意,分不清被子枕头,只是仿照着苏行舟的床铺胡子眉毛一把抓,堪堪把床品都堆在一起。
苏行舟看着堆成一块的被子枕头,心里疑惑道:
这孩子,不会没睡过床吧?
“放着吧,我来帮你。”苏行舟看着打结的被子和枕头,觉得肆海万一睡进去恐怕会把自己闷死。
他掀开自己的被子,把脚套进鞋里。夜里不义峰有些凉,他自从来到这里便疏忽练体,被风一吹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肆海从地上蹦起来,仿佛没见过人打喷嚏似的。
“干啥一惊一乍的,好好休息吧,这里虽然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比魔界舒服多了,也没人会在夜里叫你去冲锋送命。”
苏行舟吸了吸鼻子,浑不在意的把枕头费劲的解出来,抖开棉絮平铺在地上,熟练地拍了怕棉花,把四个角压平整。枕头被摆在被子之上,四四方方,恢复了蓬松柔软的状态。
做完一切,他叹了口气,站开一步,给肆海让出位置。
小魔生来就是战士,哪睡过床铺,肆海没生的茹毛饮血苏行舟就感天戴德了,剩下的礼节常识,他可以慢慢教。
肆海眼里满是崇拜,好像苏行舟不是铺了个床,而是排兵布阵打了一场胜仗。
苏行舟被它看得心虚,咳了两声故作深沉,潇洒的翻开自己的被子,入殓似的给自己盖上了。
哄骗小孩的崇拜什么的,真是屡试不爽!
可这一夜,苏行舟睡得并不安稳。
他又回到那片云霞,眼前是开合缥缈的雾霭,怎么挥都固执的徘徊眼前,沉郁得仿佛山谷里终年不散的水汽,却因苏行舟一念之想纷至沓来,将他裹挟其中,带到了一片陌生的场地。
飘在云间,苏行舟使不上一点力气,他知道自己在梦里,却不知道如何脱出梦境,只能被迫待在原地,丛云端远远看着底下发生的一切。
以他的无人机视角,只能看见一个小孩跌跌撞撞往一个方向跑,他腿上有伤,跑得十分危险,随时会摔个狗吃屎,但小孩踉踉跄跄,一刻不停向目标方向接近。
这一幕看得苏行舟心都紧了,高空视角难以看清晰,但并不妨碍他认出跑动的小孩是肆海!
发生什么?为什么肆海会受这么重的伤?他又要去哪?
不出所望,大了几岁的肆海磕到石子,重重摔倒在地。
苏行舟条件反射做了个搀扶的动作,又在意识到自己只是个旁观者后讪讪收回了手,双双紧握在怀里。
肆海似乎感受不到痛,撑着膝盖摇摇晃晃站起来,继续走。
苏行舟眯起眼,看着肆海模糊的神色,脑内对时局有了改观。
肆海不是在奔向什么,他是在逃。
还没等苏行舟观察更多,云霞便猛地糊上脸盖住了他的视线。
“妈的!”
苏行舟忍不住破口大骂,在出声地刹那听见了近在咫尺的鸣笛——
卡车撞了过来!
苏行舟倒吸一口冷气,从床上跳了起来。
又是一个奇怪的梦,又是那辆卡车!
地上的肆海屁股着火似的窜了起来,眼里的皎皎寒光令人汗毛扎起,他的手摸在魔器的剑柄上,蓄势待发。屋外嚎过寒风,他的眼神让苏行舟背后阵阵发冷,一股血腥的威压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泰山压顶一般压在胸口,让他连呼吸都小心翼翼起来。
“肆海?”
肆海左右环顾一圈,谨慎的收回了剑,小步挪到苏行舟身边,仿佛做了坏事。
“我把你吵醒了?”苏行舟愧疚的问,扶额道,“对不住,你先睡吧,我去外面走走。”
肆海眼里回光,惊喜道:“先生不怪我?”
苏行舟翻身下床,肆海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想跟着出门,苏行舟无奈回头,疑惑道:“我怪你什么?”
“怪我带剑,怪我......”
今晚以前,肆海还是风餐露宿的魔族弃兵,再往前是风声鹤唳的前锋,没过过安稳日子,哪知道睡觉是苏行舟这样安详得像死的状态。
苏行舟心里动容,按下身子抱了抱肆海,把他带到自己的塌上,替他解下绑在怀里的魔器,放在肆海一眼就可以看到的地方,再给他把被子盖到小孩的下巴,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肆海本来紧紧攥着手里的剑,可苏行舟上手的刹那便松开来,方便他动作。
“我不怪你,这不是错误,你没犯错,以后也不会有人因夜里睡着而丧命,这里是不义峰,你看我师兄弟都那么厉害,怎么会有人夜袭呢?小孩子长身体,再怎样都得睡好觉啊。”
低声哄着,苏行舟绞尽脑汁想把肆海安排着多睡一会,马上就要天亮了,迎来的必定又是一场恶战,他醒了也就睡不着了,但是肆海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孩,晚上不睡好第二天铁定没精神。
他选择性忽略了肆海是战场上摸爬滚打活下来的,十几岁的孩子,早在战场上练出了不吃不喝不睡的本事。不义峰夜里太安静,失去了喊打喊杀的嚎叫和随时想起的号角,肆海反而觉得惴惴不安。
看着开始泛白的天空,苏行舟第一次为哄小孩睡觉而头疼,别的小孩都是浆糊一个,抱起来晃晕就差不多了,但肆海都十几岁了,只不过因为营养没跟上所以看起来比同龄人瘦小,但本质上决不能当成小宝宝看待。
要不,摇篮曲?
苏行舟完全不知道怎么照顾小孩,试探着从脑子里搜刮了一段曲子,自哼自唱着轻轻拍打肆海的手,不知不觉绕回了“小宝宝”的阶段。
“月沉云海山笼水......西洲无梦......安魄归。”
调子不知从何而来,苏行舟动用“唱曲”的念头时自动出现在脑海中,苏行舟不知不觉将它唱了出来,他对词不怎么熟悉,曲调却仿佛听过成千上百遍,轻轻一哼就是完整的曲。
肆海明显感受到,方才紧绷的神经正在缓缓地接受安抚,苏行舟的歌似乎真的有安魂哄睡的魔力,不消一会,守了一夜的小孩便沉沉睡了过去。
终于!
苏行舟心中大喜,没想到这法子还真有用。
他悄悄的抽开自己的手,从弟子房退了出去。
不义峰仍被夜幕笼罩,阳光尚未破网,月华散落一地,在台阶上洒下霜华。
苏行舟系紧从衣柜刨出来的新外套,感慨二师兄不愧是个读书人,连衣品都和不义峰的铁直不一样,不像柳行妍、魏行客那样索然无味,也不像秦致清、闻忠贤那样花枝招展,颜色料子普遍素雅,带着一种文人志士的风骚韵味。
苏行舟掀起衣服下摆,一屁股坐到弟子房台阶上。
今天是交出玉牌的第一天,也是他失去利用价值的第一天。如果他没法在今天内做点什么,那他将顺理成章的被门派里的所有人认为是弃子,生死不顾。
虽然闻忠贤的恶咒效力是让所有人讨厌二师兄,使二师兄孤立无援,但不乏齐致仁那让嗜好杀伐的人,若他真的继续忍辱负重,把人畜无害披在面上,最后的结果便只有死的份。
可他不能继续握着玉牌,掌门之位向来是代代亲口相传,没人证明的话拿着掌门令也无人听从,魏行客就是掌门师尊在众人面前亲口承认,各仙家有目共睹的代言人,闻忠贤从他那下手没用,就只有从二师兄下手。他不惜下恶咒,顶着反噬压力也要演一出戏,若苏行舟还不醒悟,恐怕招来的便是杀身之祸。
怎样都是死,早死晚死不如投机取巧找个BUG不死,柳行妍对他态度改观,说明恶咒不是没有突破口,他的师兄弟也可以被他“感化”,如此一来,同门带来的威胁便比闻忠贤小很多,再者闻忠贤目标完成,没必要给自己营造善人身份,指不定他也会认为恶咒没必要,把师兄弟从咒里解放呢?
苏行舟乐观的想着,觉得生活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至少眼前的危机都有方法可解,师妹对他和善许多,还有肆海在身边解闷。
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先趁早去忠义堂去一趟,他还记得柳行妍破门而出的愤懑模样,恐怕今早少不了一顿血雨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