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归》无否阿否

5、第五章 她怎么和鬼

　　长忨再碰见怀青时，两人都十分默契地对书房之事闭口不提。
　　怀青道：“中元节快到了，林止想去镇上看看，你也一道去吧。”
　　中元节，要放河灯的，她或许可以给自己放一盏河灯。于是长忨道：“好。”

　　中元节来时，小镇上张灯结彩。尤其是夜幕降临时，在一片黑暗与寂静中，整个小镇却被各种灯火照亮，到处是人们的欢笑声，热闹非凡。
　　三人走在街上，林止被这里的氛围狠狠吸引了，一下“哇”，一下“呀”，见过什么都要感叹一句“好厉害”，更是鼓掌不绝。长忨与怀青两人倒是没有太多反应，不论是喷火的，还是跳舞的，又或是耍棍的，他们见了便是见了，不作过多感想。
　　长忨到底是有着上辈子的记忆，继续着上辈子的性格。在她看来，再热闹的人间又有什么好稀奇的呢，若是遇着上辈子的她，不过弹指一挥间，这里就能变成一座乱葬岗，看来也就林止那种小破孩还这么天真单纯吧。
　　倒是怀青……长忨撇头去看他。中元节，这人穿了一身浅蓝色长袍，此刻背手而立，宽大的袖口遮住了他交叠的双手。他的目光，分明是随着林止一起看向那些表演着的人的，但好像又不是在看他们。
　　长忨看得太过沉浸，竟没发觉正被她观察的人此时已经转过身来，一时间四目相对。
　　边上都是来来往往的人。
　　长忨听见一个声音细细绵绵的姑娘说：“前面有人卖扇子，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一个男子带着笑意回：“好。”
　　又听见一个姑娘有些委屈地倾诉道：“你一去就是三年，日日不在身边，我难过的很。”
　　旁边的男子深感歉意地说：“这次回来，我便不走了，往后都陪着你。”
　　又听见有一男子有些腼腆地对着面前的姑娘说：“这簪子，送你。”
　　好一会儿，才听见有姑娘低低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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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忨终于发现，她眼前的这个男子，其实与这里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明明有林止陪着他，可这人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孤寂，在这明亮的灯火里，他也显得清冷许多。
　　面前的人突然问她：“要放河灯吗？”
　　所有的想法消散在那一刻，长忨道：“去吧。”
　　两人叫上了掌心已经通红一片的林止，去小摊上挑河灯。
　　长忨看了看，最后在那些河灯里面挑了个最亮眼的，这河灯以红色为主，金色点缀，极其张扬的外表像极了她。
　　待要付钱时，长忨才发觉自己根本没有钱，于是讨好的看了看怀青，怀青见此，对林止说道：“你也挑一个，我一并付了。”
　　最后，三人一人一个河灯，去了河边。
　　长忨将手里的河灯小心放了，站起身来，看着那河灯从岸边渐渐漂去河中央，里头的灯火忽明忽暗，心里觉得，她该是对得住前世的自己的。前世的大魔王活得那么招摇，她便特意挑了最招摇的河灯给自己，换做旁人……不对，哪会有旁人给她放河灯呢。
　　大魔王啊大魔王，死了就死了吧，东山再起便是了。
　　在长忨即将往回走的那一刻，大风忽起。待她转身再看向河面时，所有的河灯全都熄灭了。长忨骂道：“真是坏心情。”
　　下一刻怀青和林止已经走到身边。怀青皱眉，道：“阴气太重，要当心。”
　　长忨与林止立刻面色一凝，警惕的看向四周，却见街上的行人忽然往一个方向跑去，几人暗道不妙，立刻前去看了个究竟。
　　只见男女老少全都面色慌张，又充满了恐惧，惊叫着向着街头的方向奔去。有时跑得太快撞着人了也不管，只是疯狂地跑。被撞倒在地的人怎么也起不来，刚要起来又被后面的人撞倒，只能认命般的躺在地上。另一处，也不知是谁家的女孩被落下了，站在一边哇哇大哭。先前挂满的灯笼此刻破的破，掉的掉，路边的小摊上还摆着售卖的物品，却已经是胡乱放着，甚至有些小摊已经被推翻在一旁。
　　小镇一时混乱极了。
　　怀青让林止与长忨负责疏散人群，自己往反方向去了。好一会儿，便看见前方有三五具白骨，在大街上啃食着什么人，随着白骨的动作，发出骨头碰撞的响声。白骨刨开他们的肚子，用白森森的手指挑出他们的肠子扔在一旁。白骨沾上鲜血，变得更加猩红可怖。另有几具白骨似乎是已经吃完了手里的人，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向着人群逃离的方向追去。
　　见此，怀青立刻手心凝力，打向那几具白骨。白骨毫无反抗，瞬间散成一堆骨头架子。可下一瞬，零散的骨头架子又重新拼成了完整的白骨。
　　怀青皱眉，但又双手结印，随后甩出一道白光，只见那白光打在了最前面那具白骨身上，随后白骨发出一阵耀眼的光芒，光芒散尽时，白骨也碎成了粉末，碎成粉末的白骨再也不能组成新的白骨。怀青终是眉目舒展了一些。
　　眼见越来越多的白骨向着他这边赶来，怀青飞身至屋檐上，挥手便给整个小镇设下了结界。随后闭眼捏了个诀，再睁眼时，结界下方，小镇上空，凭空出现数道白光，白光化作箭矢形状，往小镇中射去。
　　百姓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情景，看着来势汹汹的箭矢，以为自己要命丧于此，于是逃得更加厉害。但那些箭矢，却只朝着白骨射去，当箭矢射中森森白骨时，便会散发出耀眼的光芒，随后一具具白骨都化作粉末落在地上，与尘埃混在一起。
　　百姓们见此状况，才恍悟是有仙人救了他们，心中的恐惧终于消散了大半。劫后余生，有人吓得直接瘫坐在地上，有人被身边血肉模糊的尸身吓得连连颤抖，有人捂嘴哭泣，有人想起来慌乱中自己的亲人不在身边，便急忙回过头去找，有人惦记着自己的小摊，便担忧地跑回去看看。
　　林止与长忨两人原本在疏散人群，但当时情况太乱，人一旦怕起来，就什么都不管不顾的，旁人的生死也不放在眼里，踩着什么人了，撞着什么人了，全都不在意，甚至连至亲之人也可以丢弃。
　　林止心地善良，见百姓们极度慌乱和惊恐，便施法护佑他们，能救一个便救一个。
　　但长忨只是心里一嗤，人心嘛，好的时候是极好的，可怖的时候也是极其可怖的。
　　在林止的一阵忙乱中，白骨越来越多，长忨终是与林止一起对付白骨。但，一个学术不精，一个毫无法力，偏偏这些白骨散了还能重组，对付起来终究是吃力了些。就在林止和长忨一人擒着一具白骨僵在那里的时候，忽然漫天箭矢模样的白光射下来，白骨化作粉末，他俩才松了口气，但面庞上已是挂满了汗珠。
　　白骨消散，林止望向四周，已有许多百姓不幸丢了性命，尸骨就乱糟糟躺在街边，有些尸骨身边已有亲人埋头痛苦。林止怜悯极了，连忙前去安抚。却不曾注意，一团黑气袭来，掠过所有尸体。
　　怀青在解决小镇里所有白骨之后，去了小镇周围。早在设置结界之前，他便发现，小镇的四面八方也聚了许多白骨。很早的时候，小镇北面有一座乱葬岗，埋了无数具尸骨。周围还有一些坟墓，埋的都是小镇上百姓的至亲之人。今日镇上突然出现的白骨，该是从这些地方来的，只是不知是谁在操控他们。
　　可即便这些白骨无辜，即便曾经也是镇上的百姓，怀青也不能让他们再有更多的杀戮。所以怀青只能让他们一同化作粉尘。纵使对逝者不敬，也不该让生者无辜惨死。
　　等怀青再回到镇上，却发现阴气比之前更重了。怀青面色变得更加凝重，心中略略一想，暗道不好，急急忙忙赶回去寻找林止和长忨。
　　可等怀青真回到了三人分散的地方，只见林止满脸忧愁地照顾受伤的百姓，却寻不到初九的身影。
　　怀青拉过林止，皱眉问道：“初九呢？”
　　林止还来不及惊喜他师父回来了，却被师父面色沉重地一问，林止感到莫名其妙，于是伸手往身后一指，回道：“初九姑娘不就在……”
　　“这”一字卡在了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林止回头看才发现这里根本就没有初九姑娘的，这才明白为何师父有些担忧。
　　“师父，她方才还在这里的。”
　　“师父，初九姑娘不会出什么事吧。”林止小声道，他突然觉得有些愧疚，他明知初九姑娘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一点法术也不会，但他却没保护好他。想到这，林止不自觉低了低头。
　　怀青也不说话，他闭上眼，催动仙力，竭力搜寻着初九的气息，好一会儿，终于在小镇南面感受到了初九的气息。
　　怀青睁开眼，道：“去南面。”
　　怀青与林止两人顺着初九的气息向小镇南面寻过去，好不容易寻到时，两人都惊了一惊，只是林止表现在脸上，怀青掩藏在心里。
　　只见小镇南面聚集了乌泱泱一大堆鬼魂，阴气过分的重。而初九正与这些鬼魂走在一起，双目涣散，面上毫无表情，却缓慢地走着。旁边的鬼魂也是如此，只是因为是鬼魂，身体呈现半透明的状态，脸色更加苍白一些。
　　“有鬼界的鬼魂。”怀青对林止说道。他方才动用仙力，看出这些鬼魂里，有的是刚刚小镇上刚死的百姓的鬼魂，有的却是从鬼界来的。
　　林止皱着一张小脸沉思道：“今日是中元节，鬼门大开，鬼界许多鬼魂会来人界，莫不是有人从中作祟，操控了他们。”
　　怀青不置可否。
　　“可初九姑娘是怎么回事，这一堆鬼魂里就她一个生人。”林止疑惑道。
　　怀青眸光微闪，不过立刻又恢复正常，平静道：“眼下先唤醒她。”
　　说罢怀青飞身前往那一堆鬼魂中去，站立在初九面前。可就站定的那一瞬，周围的鬼魂突然停了步伐，全部整齐统一地面向怀青，将怀青包围在中央。再一细看，所有鬼魂的双目齐齐看向了怀青，只是还不能聚焦。
　　林止吓了一跳，脱口而出：“师父！”
　　怀青看他一眼，叫他别担心，自己却警惕起来，看向四周的鬼魂。鬼魂同白骨不一样，白骨不过是一副骨架子，对生者而言只是一种悼念。但鬼魂，却是能够投胎转世再而为人的，不能轻易毁了。若要好生解决这个问题，怕是只能将他们从鬼门送回鬼界。
　　怀青抬头看了眼夜空中皎洁的月亮，心里计算着时间，距离鬼门再开还有一刻钟，他必须赶快找到鬼门在何处。
　　怀青看了一眼面前的初九，随后从鬼魂的包围中飞身离开。所有鬼魂又重新面向南面，缓步走去。
　　怀青对林止道：“去找鬼门。”
　　林止“啊”了一声，问道：“师父，鬼门要如何找？”
　　“鬼门通生死，鬼门外多是生人，阳气重，鬼门里皆是鬼魂，阴气盛。只需找到阴阳两气差距最明显的地方便可。”
　　林止明白后便与怀青在镇上分头寻找起来。可两人找了许久，眼看一刻钟便要过去，还是没能找到所谓的鬼门。
　　两人在河边会合。林止有些焦虑，不知该如何办。
　　怀青的面色也有些凝重，好看的眉头紧紧皱起，薄唇快要抿成一条直线。
　　忽然看见河面上漂来一只周身通红，又有金边点缀的河灯，怀青知道，是初九挑的那盏。
　　中元节放河灯，或是给死者点灯引路，或是祭奠死去的人，或是为自己积功德。
　　突然，一个想法在他脑中闪现。陆上找不到，那或许在河里呢，河灯不也是超度死者的么。于是怀青给自己设了一个避水结界，纵身跳进河里。一进河里，怀青立刻感受到过重的阴气，看来这鬼门便是在河这里。
　　鬼门马上就要打开，怀青立刻去追赶那群鬼魂。他停在了鬼魂的最前面，先是单独变出一根绳索，就这样隔着距离，催动绳索，缠上了长忨的腰，再一收紧，便将长忨拉至身边。
　　随后他施展仙术，只见一张闪着白光的网从天上盖下来，将所有鬼魂都困在里面。那些鬼魂行动明显变得有些吃力，于是伸手去抓头顶那张大网，可怎么也挣不破。
　　此刻的长忨依然没有自己的意识，只是发觉自己被捆住了，极力想要挣脱却无果。怀青见她逃不出，便将她定格在这一方土地上，然后将那群鬼魂带去了河边。一群鬼魂到河边时，鬼门即将关闭，怀青立马用仙力将他们打入鬼门，他收回大网的下一瞬，鬼门缓缓关闭。
　　林止质疑道：“就这样把他们放回鬼界，真的可以么？”
　　怀青道：“鬼界自有鬼界的秩序，尚是在人间，异类都会受到管束，鬼界也是如此，他们自会解决的。况且，这些鬼魂虽受人控制，却不会残害同类，回了鬼界，也不会造成多大的危害。”
　　随后怀青转身向长忨走去，手中逐渐凝聚仙力，最后在长忨眉心一点，将那些仙力全都注入到长忨身体里。不一会儿，便瞧见一团黑气从长忨眉心逃出，怀青立刻将那团黑气打散。
　　长忨的意识渐渐回笼，迷迷糊糊中看见怀青在眼前，便低低唤了一声：“怀青。”随后整个人昏睡了过去，与此同时，她又变成了一只小狐狸。
　　怀青将变成小狐狸的长忨抱在怀里，顺便收起了掉在地上的衣裳，与林止两人回了百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