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归》无否阿否

2、第二章 “初九，我

　　“六界万物，皆有生死之序，不得擅自毁之。然有传说，六界之外，有无生君者，不困于生死秩序，且喜爱杀人夺命，使人由生而死，不论人鬼神仙妖魔，皆畏惧。千百年来，无生君不曾现世，但一百二十年前，魔界有一人，行事作风颇像无生君。此人，名唤长忨……”
　　酒楼里，说书先生正述说着百年前的故事。
　　隔间，长忨点了一桌子好酒好菜，大快朵颐。
　　她重生得如此突然，按理来说是身无分文的，偏偏在一刻钟前，她走在大街上，看中了一个人腰间鼓鼓的钱袋子，便耍了点小心思，将钱袋子偷了来。
　　钱袋子到手，长忨立刻在附近找了家酒楼，报复性吃起东西来。好巧不巧，正当她吃着东西时，酒楼里的说书先生讲起她生前以及死后的故事来。
　　随着说书先生抑扬顿挫地讲着故事，长忨对当下境遇逐渐明了了许多。她死后，世间已过一百二十年，当初的扶仙门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朝瑶仙山。这期间，还出了一个人人称道的仙君，那仙君所到之处，妖魔尽去，一片安宁祥和。只是世人无从知晓那仙君的名字，最后便尊称他为常安仙君。至于魔界，君主换了一届又一届，唯独左护法还是当初的左护法。
　　大致了解眼下情况后，长忨皱起了眉头。她是重生了，但是她的魔力并没有跟着重生，并且早在重生时她已经尝试过施展魔力，结果就是，什么魔力都没有使出来，看起来，她似乎已经修习不了魔道。这让她很苦恼，当初她可是下定决心要血洗世间的。
　　长忨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眼睛盯着一处发起呆来。这样过了好一会儿，长忨突然一个机灵，随后眼睛微微眯起，透露着一抹狡黠。
　　既然她修习不了魔道，大可以试试仙道。倘若真有用，她便用世人崇尚的仙道毁了这世间，这想想便有趣多了。

　　太阳就要落山，远处的天空由红变紫，即将消失在山那边。
　　因着计划好修习仙道，长忨早早启程前往朝瑶仙山。现在，她已经走到了树林的腹地，微风徐徐地吹，树叶沙沙地响。看样子，天黑之前，她是找不到落脚的客栈了。既如此，她索性寻了一处略为空旷的地方，趁着天还有些亮堂，捡了点枯枝生火。
　　火生起来的时候，天也彻底黑了下来，晚间的风吹在长忨脸上，有些凉意，长忨不由自主地向火源靠近，红色的火焰照出了她略显忧郁的脸庞，她在为自己的死感到悲伤。
　　天空中一道黑影划过，面前的火苗并不明显地晃了晃。但敏感如她，长忨迅速将火扑灭，警觉地环顾四周。虽然她曾经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大魔王，但她如今什么法力都没有，再死一次也是轻轻松松的事。
　　四周寂静了好一会儿，忽然，一阵狂风大作，卷的地上的落叶翻滚至空中，周围的树木像是群魔乱舞。黑影突然在长忨左侧闪过，待她转身去看时，黑影又出现在她右侧，转向右侧时，黑影又不见了。同时，风停了下来，落叶又掉回地上，树木也不再摇晃。
　　然而，长忨是不敢有丝毫松懈的。果然，下一刻，妖风直面她而来，吹的她发丝在风中凌乱，也睁不开眼。乘着混乱，黑影直直向她扑来，十分轻松地就将长忨掳走。
　　长忨缓过来时，感受到强烈的颠簸，加上周围的景物移动迅速，让她头晕目眩。好不容易，长忨才弄清眼下形势，原来自己被一只巨大的红毛狐妖叼在了嘴里，而狐妖在快速地奔跑。
　　正在她思考如何才能摆脱危险时，余光瞥见一道白光生生打在了狐妖身上，狐妖险些摔了出去。然而等狐妖稳了身形时，她更是拼了命地跑。这让长忨的感受也十分不好，颠簸的过于厉害，胸口感受到了剧痛，长忨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不知过了多久，狐妖突然急急停下，长忨费力地扭头看去，只见狐妖身前站了两人，一高一低，应该是仙人，她猜测。但尚未细细看，只听得一道略为稚嫩的声音：“狐妖，还不束手就擒！”
　　霎时间，狐妖化作人形。长忨歪头看去，只见那狐妖眉似初春柳叶，面若三月桃花，一双眼眸透着淡淡的红光，暗红的长发披在身后，衬得她颈间肌肤更加雪白，她黑色的长裙因之前的打斗多了几道口子，却也遮盖不住狐妖的勾人气魄。
　　然而长忨的打量突然被脖颈间传来的疼痛打断，原来是狐妖一只手牢牢掐住了长忨的脖子，恶狠狠地对不远处的二人道：“放我走，否则，我就杀了她。”
　　说着，狐妖手上渐渐用力，这让长忨有些喘不过气来，偏偏那狐妖还不肯松手，长忨的脸没一会儿就涨的通红。长忨一面拍打着颈间的那双手，一面艰难的向远处那两人投以求救的目光，却见那两人无动于衷。
　　这一会儿，在长忨眼里，那两人没有半点要救她的意思。在狐妖眼里，那两人没有半点要放过自己的意思。大家就这么僵持着，直到狐妖再也忍不住，手指甲突然变得长而锋利，尖尖的指甲对准长忨那细腻嫩白的脖颈，只稍一用力，长忨的脖子就见了红。
　　眼看长忨就要命绝于此，较高的那人终于出手。只见那人掌心凝力，随后一道白光向狐妖飞去，来势凶猛，狐妖为了防守迫不得已放开了长忨。
　　那人趁此机会，又甩出一道白光，快准狠地打在狐妖的心脏处。狐妖的身子瞬时间飞出去，狠狠地砸在粗壮的树干上，而后用力的砸在地上，撕裂般的疼痛在狐妖身上蔓延开来，一张口便吐了一地的血。狐妖清楚，今日，她逃不过一死。不甘之余，心生一计。
　　不远处的长忨还在大口地吸入新鲜空气，一颗珠子一般的东西，快速往她这处飞来，长忨知道那是什么，正要躲开，可谁能想，狐妖最后一点力量也用在了她的身上，迫使她无法逃避，只能不受控制地张嘴。长忨没有想到，那两位仙人也没来得及阻止。就这么没有一点点防备，在一妖一人二仙的注视下，长忨吞下了那东西。
　　几乎是同一时间，狐妖咧嘴笑起来，她此刻本就狼狈不堪，再这么一笑，显得她那张面庞异常诡异。“世人道常安仙君惩恶扬善，不肯放过一个妖魔，也从不滥杀无辜，我看你如今作何选择。”说完，狐妖便化作齑粉，在风中消散。
　　高一些的那人顿了顿，随后转头朝长忨走去。
　　长忨觉得他大概是要杀了自己，拔腿就跑。但她忘了，狐妖都没能逃过他，自己又怎么逃得掉。于是在她刚抬脚的时候，那人凭空变出一道绳索，将她绑了起来。
　　长忨没有办法，只好低声下气求饶道：“我就一普普通通的人，两位仙君行行好，就放了我吧。”
　　高个子仙君还没有说话，小个子仙君就道：“不可能！你吞了妖丹，就会变成妖，要为祸人间的。”
　　长忨恼怒，看了看这人，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想来是那高个子的小跟班，长忨没好气道：“小破孩，你也看见了，我并没有变成妖。”
　　长忨上辈子是知道的，妖丹一旦被人吞下，不过呼吸之间就会人性渐失，最后变成妖物。可自她吞下妖丹也有一会会儿了，却没有变成妖物，大概和她重生有关。
　　不顾小破孩的不服气，长忨又对那高个子仙君道：“我听那狐妖说，你是常安仙君？既如此，你更不能杀我，我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那妖丹也并非是我想吞。更何况，你们也瞧见了，我现在好好的，根本没有受到妖丹的影响，你们不能滥杀无辜。”
　　所谓的常安仙君也不说话，只是走近长忨，抬手停在长忨头顶，片刻后，他收回手，确实没有感受到半分妖的气息，于是，他一挥手，将长忨身上的绳索给收了。
　　那小徒弟着急喊道：“师父！”
　　恢复自由的长忨骄傲地向小破孩挑眉，随后转过身，招呼也不想打，正要离去，却发掘自己的衣领从后面被人拉住，长忨生气地回头，却见是常安仙君通过仙力揪着她地衣领，她正要破口大骂，却听他道：“一个时辰后，若你没有异常，我便放你走。”
　　“凭什么！”
　　“就凭你刚才吞了一颗妖丹。”
　　“可我明明什么变化都没有！”
　　“那也不行。”
　　“……若我偏要走呢？”
　　常安仙君笑眯眯道：“那我现在就杀了你。”
　　长忨嘴角抽搐，心想那狐妖若是还活着，听到这话大概会呕出一口血来。她临死前还赔上了自己的妖丹，就为了让世人崇尚的常安仙君陷入两难的选择，要看他是会杀了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自己，还是放了会变成妖物的自己，狐妖想让他活在痛苦与内疚之中。但狐妖哪里想得到，这常安仙君，并不像世人所说，是一个正义凛然的仙人，正如现在，他说会杀了她。
　　这一番想下来，长忨道：“开口就是杀，你可不像是一个匡扶正义的仙君。”
　　“你也不像是无辜的普通人。”常安仙君似是意有所指。
　　长忨心中警铃大作，不由得怀疑这个常安仙君是不是看出了点什么。为避免节外生枝，长忨只好依了常安仙君的想法，不就是干等一个时辰嘛。
　　于是，几个人就近找了片空地歇息，等着这一个时辰过去。
　　长忨找了块石头坐下，借着月光开始打量起这两人来。
　　先来看离自己近点的小破孩……此刻正恶狠狠地盯着自己看，好像要生生把自己看穿。长忨内心无语，还是不看他了。
　　那就看这个世人口中的常安仙君吧。他身着一袭墨色长袍，衬得肤色更加白皙，不浓不淡的剑眉下，是一双幽黑的眼眸，眉目间透着点清冷，在月色下显得更加清俊。撇去先前的一点“恩怨”，这人过于精致的面容，让长忨不由得点头，好看，确实好看。
　　“唉，小破孩，你叫什么名字？”长忨问道。
　　这小徒弟在心里打了个转，然后仰着下巴，挑着眉，一副高傲的模样，道：“林止。”
　　长忨不由得一笑，这小破孩，睚眦必报嘛。她之前对他挑眉，他便记恨到了现在，现在不仅挑眉，还对她仰着下巴。不过长忨自认为她很大度，便随他去了。
　　“那你师父呢，叫什么名字？”
　　“我凭什么告诉你？”
　　“有什么不好说的，我又不会吃了你师父。”
　　林止看了眼长忨，思量道：“你很想知道？”
　　长忨心想，大概是小孩都喜欢被人用好奇又期待的目光看着，于是她应和道：“是啊，我很想知道。”
　　林止像是满意极了长忨这反应，于是示意长忨靠近点。待长忨靠近了，林止故作神秘的模样，说道：“我偏不告诉你。”说完做了个鬼脸，便哈哈大笑。
　　长忨气极，伸手就要将林止抓过来打。林止眼疾手快，撒开腿就躲去了他师父身后。
　　“师父！你可得保护我！”
　　长忨指着常安仙君道：“你让开，我今天非要把他屁股打开了花，让他瞧瞧本……本姑娘的厉害！”
　　长忨险些要说是“本尊”，可幸好她反应够快，没露出什么马脚，不过这么一个小插曲，倒让她心中的怒火泄了些，只是样子还得装一装，她哪能让一小破孩给欺负了。
　　这常安仙君对这两人倒是有些无奈，他瞧了瞧眼前凶神恶煞的长忨，又瞧了瞧身后怯生生的小徒弟，暗暗叹了口气，随后对着长忨说道：“怀青。”
　　这牛头不对马嘴的回话，长忨显然不能反应过来他在讲什么，只好疑惑道：“什么？”
　　“我的名字，怀青。”
　　长忨这回听明白了，小声重复了一遍：“怀青，唔，名字也挺好听。”
　　林止是极为护着师父的，虽然实力上轮不着他护，但精神上是绝对的奉自己师父为神明。于是，在发现从未告诉世人自己名字的师父如今对着一个不知是人是妖的女人道出了自己的名字时，林止心里不平衡了。更气的是，这个女人知道了自己和师父的名字，但他们俩对她却什么都不知道，于是他带着一股吃味的语气问了长忨一连串的问题：“你呢？你叫什么？哪里人？为何会出现在这荒郊野岭？”
　　长忨心知她如今不能以自己的名字生存，便随口诌了一个名字：“初九，我叫初九。”其实她连诌都懒得诌，只因为她白天时从旁人嘴里知道今天是初九。
　　“我是一个孤儿，如今只是路过，找不着客栈歇息。”
　　这么一番说下来，长忨和林止的私人恩怨算是告一段落。随后长忨又从林止那套了许多话，譬如，这狐妖为祸人间多日，但修为不高，怀青本是决定给林止历练历练，自己不会插手的，但奈何林止还是太差，做师父的不得不收场。当然，这最后两句话是长忨自己总结的，林止是不会在她面前承认自己太差。又譬如，怀青并不是朝瑶仙山的出师弟子，只是一个游走四方的散仙。
　　这么聊着聊着，一个时辰很快便过去了。怀青再一次探查长忨体内的妖气，依然没有。虽然不合常理，但怎么说长忨没有变成妖，便是绝对无辜的，所以长忨可以离开了。但是，她正要走时，林止突然大叫一声：“是你偷了我的钱袋子！”
　　下一瞬，长忨僵在原地，心中暗道不好，却只能转过身来，面不改色道：“小破孩，天色黑，你看错了吧。”
　　但林止坚持说道：“我早就觉得你有些面熟，方才才想起来，就是你，白日撞了我一下，随后我腰间的钱袋子就不见了。亏我还和你说了一个时辰的话！还钱来！”
　　林止越说越生气，他觉得自己幼小的心灵被深深地伤害了。
　　不等长忨反驳，怀青问道：“当真是你偷的？”
　　“不是。”长忨矢口否认。
　　“就是你！”林止坚持。
　　长忨此刻觉得，这小破孩真是麻烦，恨不能把他丢蛇窟里喂蛇。
　　眼见两人辩不出什么来，怀青便在长忨身上施了法再一次问道：“是不是你偷的？”
　　长忨也想坚持否认，奈何嘴巴似乎不受她的控制，生生从喉咙里蹦出一个“是”来。
　　林止见她承认了，连忙道：“还钱来！”
　　“没钱。”
　　林止瞪大眼睛，不可置信中又参杂着一抹忧伤，“我那钱袋子里所有的钱你都花光了？那可是我一个月的零用钱！你赔我！”
　　长忨无奈道：“真没钱了，白日见酒楼里那说书先生不容易，我心生怜悯，全给了他。呐，你们问他要去，我身上可是一分钱没有。”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她确实给了说书的许多钱，现在她身上也确实没有一分钱，假的是她心生怜悯。她不过是觉着她从说书的那里得知了不少事，心情大好，便把剩下的钱都赏给他了。
　　原以为，他们知道从她这里捞不回钱便会放她走，没想到，怀青会说：“既然没办法还钱，那便跟我回去，替我的小徒弟分担一点体力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