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子》轩潇

5、哭包

　　夏汐舟不记得他是怎么走回来的，他满脑子里都是窦柬之的那句话，“那我应该和谁在一起，和你吗？”他明明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担心柬之哥哥会受骗。可是这句话却给了他重重一击，他想窦柬之和谁在一起。

　　和我？怎么可能，两个男人。他喜欢窦柬之吗？喜欢的，他把窦柬之当哥哥，当好友……

　　仅此而已吗？

　　夏汐舟失魂落魄地往府里走，门房远远地看见他，赶忙开了门。

　　“公子，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夏汐舟也不说话，路也不看，他心里闷得慌，只想躲进屋里让脑子静静。

　　“公子公子……”下人喊也喊不住，眼睁睁看着夏汐舟撞上了凶神恶煞的世子爷。

　　夏汐舟只觉得撞上了什么硬物，鼻子一酸，眼泪唰地流了出来，抽抽搭搭哭着，叫旁边的下人看着都揪心。

　　夏沛岑完全不为所动，两只手拍在了夏汐舟的脸上，让他抬起头来。

　　小公子哭红了眼，一张脸乱七八糟糊着泪水，发髻也让他跑得凌乱不堪。小公子一张嘴就想骂人，今天谁都欺负我，可一抬头便什么都不敢说了。

　　“还知道回来？”夏沛岑见他这样子就来气，这小东西两眼通红，也不知道躲在外面哭了多久。

　　夏沛岑一开口，小公子连哭都不敢哭了，憋着口气，眼泪要掉不掉。

　　“去哪了？”夏沛岑声音冰冷，夏汐舟一向怕他，这下连话都不敢说了。

　　“嗯，哑巴了？为了个窦柬之家都不想回了？”

　　“我……我没有……”夏汐舟低着头，话说得有气无力。

　　夏沛岑被他气笑了，两手一搂，就把夏汐舟扛在肩上。

　　“大……大哥，放我……下来……”小公子要气死了，话又说不清楚，又不敢动手，要是换作旁人，他早就上脚踹了。

　　夏汐舟在他大哥肩上挣扎，活像只被人捏住了脖子的猫，可夏沛岑就用一只手把他牢牢制住了。

　　这番动静太大，引得苏云瑶也出来了，她身体不太好，旁边的侍女一直搀扶着她。

　　“这是怎么了？”

　　夏汐舟一见着苏云瑶，眼睛就亮了，“阿娘……嗝……”夏汐舟的嘴里突然冒出一个嗝来，他捂住双唇，不说话了，只用眼睛盯着苏云瑶，希望娘亲能把他从大哥手里解救出来。

　　苏云瑶见他身子一颤，从喉咙中冒出一声声的嗝来，跟只小青蛙一样，忍不住捂嘴笑了。

　　“母亲。”夏沛岑冷淡又不失礼节地打了招呼。

　　“舟儿是犯什么错了吗？”苏云瑶知道夏汐舟虽然爱玩但也知道分寸，可看见夏沛岑这架势，也不免有些担心。

　　夏汐舟左摇右摆地想从他大哥肩上跳下来，所有尝试都以失败告终。夏沛岑很不耐烦地拍了这小孩屁股一下，终于让他老实了。

　　“不是什么大事，母亲无须担心。我只是有些事要问舟舟。”

　　“不许嗝……不许叫舟舟……嗝……”夏汐舟小时候说话不清楚，总是舟舟舟舟的叫自己，到了十一二岁也没改掉。后来被苏九嘲笑了一番，便再也不叫了，自己不叫也不许别人叫。苏云瑶什么都依着他，至于夏沛岑，他才不管。

　　“老实点。”夏沛岑又拍了两下。

　　夏汐舟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娘亲，苏云瑶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心里还有些不落忍，也不知道这小孩是惹了什么祸，叫夏沛岑这么生气。

　　“母亲安心，一会儿我就把舟舟送回来。”

　　夏沛岑这样说了，苏云瑶也无法，只能叮嘱夏汐舟，“舟儿，听哥哥的话，不要惹哥哥生气。”

　　夏汐舟简直不敢相信，娘亲就这样把他丢给了大哥，明明知道大哥会欺负他。夏沛岑步子大，没走几步，夏汐舟就看不见娘亲了，刚刚闹腾的时候还不觉得，现下安静下来，又觉得伤心了。

　　夏汐舟偷摸地抹着眼泪，全擦在了夏沛岑背上。真是个小傻子，夏沛岑感受着背上的潮湿，心里想着，这小东西真是水做的，眼泪掉个没完。转念又气恼得很，为了窦柬之这小傻子真能把自己哭瞎。

　　夏汐舟向来没心没肺的，成天在外头狐假虎威，跟张家小儿子斗嘴赢了都能乐一天。也是头一回见他这么伤心，也就窦柬之，随便一个表情，一句话就能让他茶饭不思。

　　夏沛岑把小傻子扛进书房，放在了椅子上，站在他面前，一直没说话。

　　夏汐舟流着眼泪偷偷瞅他大哥，他从小就怂夏沛岑，不夸张讲，在夏沛岑面前，他连个屁都不敢放。也不知道夏沛岑想干什么，他就这么干站着不说话。

　　他想他今天除了偷溜出去也没犯什么大错，早晨起床没让人催，难喝的药老老实实喝了。可大哥这样看他，面色严峻，好似自己犯了大错。夏沛岑不说话的时候特别吓人，他这样盯着人看，总让人以为他下一刻就会动手。

　　“大哥，你别看我，我害怕……”

　　“不打嗝了？”

　　诶，夏汐舟摸摸自己的嗓子，真的不打了。他一下子就高兴了，一张脸笑开了花，又是泪又是笑的，别提有多滑稽了。

　　“出去一趟就哭着跑回来，夏汐舟你多大了，遇着事了就知道哭鼻子，让人看见丢不丢人！”夏沛岑低头看着夏汐舟，眉头拧成了结。

　　“没人看见。”夏汐舟小声反驳。

　　“没人看见，府里的下人是瞎的，我是瞎的？”

　　“不，不是。”

　　“因为一个窦柬之就哭成这样，国公府脸都被你丢完了！”

　　夏汐舟本就伤心，夏沛岑这句话就像踩了他的尾巴，他一下子跳了起来，涨红了脸，“胡说！”

　　“夏汐舟，”夏沛岑扫了他一眼，“跟谁说话呢！”

　　夏汐舟顿时萎了，坐回椅子上，鞋子蹬掉了，踩在椅面，双手抱膝，整个人缩成一团。脸埋了半张在膝后，只露出两只眼睛看夏沛岑。

　　“跟他没关系。”小公子瓮声瓮气地说话。

　　“看你这点出息，从小就跟在窦柬之屁股后面跑，你是他弟弟还是我弟弟？”夏沛岑说着也来气，使劲揪了夏汐舟耳朵一下。

　　夏沛岑手又糙，劲又大，夏汐舟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小公子赶忙用手捂住另一只耳朵，“大哥，疼……”

　　“晚上又去哪了？”

　　“……”夏汐舟不敢把自己又去了相府的事告诉夏沛岑。

　　“说话！”夏沛岑拿食指弹了一下夏汐舟的脑门。

　　夏汐舟伤心坏了，自己都这般难过了，大哥还要欺负他，娘亲也不救他，越想越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方才还是一两滴的眼泪这下喷涌而出，将夏沛岑都吓了一跳。

　　“坏人……坏人，你们都是坏人……”小公子哭得那叫一个惨，抽噎着，气都上不来了，差点把自己憋过去。

　　夏沛岑赶紧给他拍拍背，将他抱在了膝上。夏汐舟还是个小不点的时候最爱往他腿上爬，现在虽是长大了，但在夏沛岑看来，还是小小一点，一双手就能把他抱在怀里。

　　“你到底几岁了，动不动就哭，青浦河都要让你哭干了。”夏沛岑拿他简直没了办法，这小东西打不得骂不得凶不得，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十……十六……”夏汐舟抽噎着。

　　“你这小东西！”夏沛岑都让他气笑了。

　　“不是，长长大了……”他话都说不清楚还要反驳夏沛岑。

　　“长大了还哭，我们家哪出过你这样的。”夏家一直是将门世家，哪个男儿不是战场拼杀出来的，谁知道出了夏汐舟这么一个精贵的瓷娃娃。

　　“我伤心！”夏汐舟这还凶起来了，给三分颜色他就能开染坊。

　　“就因为窦柬之没收你礼物？”

　　“他还和苏九一起……”夏汐舟是憋不住了。

　　“你知道了？”夏沛岑眉毛一挑，前几日陛下给窦柬之赐了婚，将长公主许配给他。

　　“知道什么？”夏汐舟隐约觉得夏沛岑和他说得不是一件事。

　　“你怎么知道窦柬之和长公主一起？”

　　“我晚上在相府门前看见他们两个在一起说着奇奇怪怪的话……”

　　夏沛岑暗自叹息，这小东西还不知道。“为这么个事，你就哭成这样，没出息！”到底是有多喜欢窦柬之，夏沛岑也不得劲，他与窦柬之年纪相仿，自小便被拿来对比，怎么也不想输对方一头。

　　可夏汐舟却总爱跟在对方屁股后面跑，只要窦柬之在，他眼睛里就看不见别人，怎么说也不听，虽然面上不说，夏沛岑心里却很是吃味。

　　“不喜欢了，”夏汐舟想到今天的种种伤了心，“我讨厌他！”

　　“讨厌你哭什么？”

　　“讨厌他，讨厌苏九……”最讨厌的是他和苏九呆在一块，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一想起来就让他掉眼泪。

　　夏汐舟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难过，为什么不想让窦柬之和苏九在一起。他只知道自己不痛快，心似乎被一双手紧紧捏住。

　　夏沛岑在心里叹气，抱着自己的傻弟弟，也不痛快，窦柬之有什么好呢，不能给夏汐舟摘花，不能为夏汐舟捕萤火虫，什么都不能为夏汐舟做，可夏汐舟就是喜欢他。

　　夏沛岑心中五味杂陈，“你就哭吧，哭瞎了窦柬之也不知道。”

　　夏汐舟哭得累了，不知什么时候在夏沛岑怀里睡着了。

　　夏沛岑把他抱到了床上，叫下人端了盆温水来，亲手给他擦了脸。夏汐舟梦里还时不时抽泣两声，夏沛岑见了生气，又怕弄醒他，拿指尖轻轻地戳了一下夏汐舟的脸颊。

　　“真是个小哭包。”说完，冷硬的脸上显出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