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剑》聂云若

23、风云变（二） 慕容勋小心

　　慕容勋小心翼翼地倾出些许，那雪蛤之血如油脂一般滴落，却并没有浮在水面上，登时便已沉入池中。
　　众人不由长身而起，聚集到解剑池边一睹这十年一次的盛况。慕容勋和欧阳干二人更加不敢懈怠，紧紧注视着解剑池中的状况。
　　只见那滴雪蛤血一入池中便兵分两路，分化作两滴血，分别往凌霄剑和刑天剑席卷而去，倏忽之间，便钻入那两柄剑身之中，消失无踪。
　　凌霄剑同刑天剑同时发出铮鸣之声，在解剑池中铮铮作响，剧烈地跳脱起来，竟是要相斗起来。
　　蓦地，两剑相接，水中传来叮的一声长鸣，其声悠远。
　　欧阳干同慕容勋二人均神色肃穆，目不转睛地望着解剑池底。
　　片刻之后，两柄剑沉入水中，再也没有声响。
　　慕容勋同欧阳干两人对望一眼，均感诧异，以往试剑之时总有一柄剑会断裂而开，今次为何却是破了常例。
　　欧阳干率先举起刑天，刑天的剑身上已然有了一个极小的缺口，却未曾断裂。莫非这断掉的剑竟是凌霄剑么？
　　慕容勋心中一沉，怎会如此？然来不及细想，他提起凌霄剑，宝剑破水而出。众人定睛细细查看，竟是完好无缺的。
　　胜负已定，虽然刑天并未断裂，毕竟是已成残剑，不可与凌霄剑相提并论。
　　五人心中皆惊，本以为刑天剑会胜，可如今却成了这种局面，在场的众人谁也没有预料到。本来，依照这样的比试方式，就是毫无预料可言的。
　　不管如何，胜负已分，十年一次的试剑大会又是御剑山庄赢了。莫非这便是百年来冼剑坊无法逃脱的宿命么？
　　欧阳干已然败了，他提着刑天剑，面上如痴如狂，怆然长叹道：“天意！天意！上天待我如此，老夫也无话可说。”
　　然而，已经赢得了胜利的慕容勋面上却是毫无喜色，脸上的神情阴晴不定。他眉头紧锁似乎仍有极为疑惑的事没有解开。
　　欧阳干惨然一笑，竟仿佛瞬间老了十岁，背也不再那么的挺拔，他提剑拱手道：“诸位，试剑大会已经结束，老夫便要回冼剑坊了。哦，不！这世上将来也再无冼剑坊了……”
　　三十年的铸剑，三十年的执着，便在这一刻化为了虚无……
　　刑天剑的剑尖闪烁着幽幽剑芒，然而剑身上的缺口仿佛是一张咧着微笑的嘴巴，嘲笑着欧阳干的失败……
　　欧阳干拱手告辞，身影在炫目的光影之下更添苍凉。他的儿子不知道身在何方，他又没有收徒，这冼剑坊从此后便是要彻底的凋零了。
　　五名剑客望着欧阳干远去的身影，一时间默然无语。
　　这世上是再也没有冼剑坊了！
　　数百年的造诣竟是这么的毁于一旦！
　　纵观诸天、映雪，哪一柄不是绝世的好剑，只是这剑御剑山庄的光芒之下便是暗淡了。恐怕欧阳文绝对预料不到，自己发现的雪蛤之血竟是终结冼剑坊的罪魁祸首。
　　又或者，若是他们没有上过天山，便不会有今日自相残杀的恶果。
　　可是，这其中的变数谁又能料到。或者，这一切真能归咎于所谓的天命么？

　　“欧阳前辈，”突然有一个人出声叫住了欧阳干，“请止步！”
　　欧阳干回转过身，只见一个戴着玉制面具的年轻人叫住了他。那个年轻人气质高华，虽不能窥见容貌，却令人心生亲近之意！
　　“欧阳前辈，”年轻人恭敬地拱手道，“请恕在下冒昧，在下觉得与此剑甚是投缘，可否将这宝剑赠予在下，在下愿意重金相换。”
　　欧阳干抬起手，望着手中的刑天剑。这，不过已是一柄废剑了！尽管他花了十年来打造，然而他败在了御剑山庄手下，便已是一文不值！世人又有谁会要这样的一柄残剑？
　　一柄好剑最需要的便是一个惜它爱它的主人了罢。那么，这对于刑天剑来说或许是一个最好的结局。
　　欧阳干笑了笑，然而这笑却是比哭还要难看：“若是你喜欢，便拿去罢。反正对我来说已是无用！”
　　云天青走上前去，恭敬地从欧阳干手中接过刑天剑：“如此，真是多谢欧阳前辈了！”
　　欧阳干摆摆手道了一声不必，正待离去。错身而过的瞬间，他只听到戴着玉制面具的黑衣男子淡淡道：“欧阳前辈莫要气馁才是！”
　　黑衣男子的声音轻轻浅浅，却似乎有着奇幻的魔力，让他极为烦躁的心不由地安静下来！
　　他不由的回首看了一眼，那黑衣男子已回转过身，冷淡而疏离！如此两种矛盾的气质同时在他的身上却也不令人觉得突兀。
　　真是奇怪的人啊！欧阳干暂时忘却了方才试剑的失败，默默想道，若是我的竟儿还在，也有这般大了罢，不知他同他母亲现在身在何处呵！或许这真的是天意，我也该去寻找他们了，否则我的一生会更加的遗憾呵……
　　冼剑坊的铸剑师长笑一声，心中登时通透豁达起来。他的这一生，只有铸剑，从未为自己活过。他的妻子，他的儿子，其实都是铸剑的牺牲品！如今也是时候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走出试剑坪的瞬间，他仿佛已经错失了一些东西，又得到了一些东西，只是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却依然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一种从他身上流失许久的东西仿佛已经回来。
　　他施然走出了御剑山庄的大门，谢晋跟在他的身后默然无语。确实，以他的身份，任何安慰的话听起来都像是讽刺的话语吧。
　　“谢堂主，就此别过吧，想来，我们也再也不会见面了。”脾气乖戾的铸剑老头难得地对他和颜悦色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重生。
　　“欧阳先生，保重！”谢晋的神色难得地肃穆起来，注视着欧阳文远远离去的背影，他知道，已经有一些东西正悄然改变。
　　这一场试剑大会对于慕容勋和欧阳干二人来讲都是新的开始，新的结束。
　　迎宾台上，远远地有个血色的身影如同一片红色枫叶飘然而至。这正是方才重伤而来的冼剑坊铸剑师欧阳干，他已经先走了出来，难道胜负已定么？
　　剑客们的心不由地紧紧揪了起来，胜者究竟是还在庄中的慕容勋，还是已经出来的欧阳干？
　　欧阳干笑容满面，极为洒脱。难道他真的已经颠覆了数十年的劣势么？
　　少年剑客殷勤上前，一脸喜色道：“欧阳前辈，究竟结果如何？是您赢了吧？！”
　　欧阳干没有回答，只是朗然长笑。少年剑客见欧阳干如此神情，不由大喜道：“是赢了么？欧阳先生，你赢了慕容庄主罢。真是恭喜了。”
　　然而，心急的少年剑客却没有等到他想要的答案。欧阳干的嘴角仍然噙了一丝笑意，淡淡道：“不，是我输了。”
　　“输了？！可是，看您的样子，并不像是输了呵！”少年剑客大奇，莫不是开玩笑罢，若是输了，又怎会是这样的一副表情？
　　“有舍有得！”欧阳干只是淡然地抛出这样一句深奥的话，飘然离去。
　　只徒留少年剑客驻足原地，苦思冥想不得要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