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剑》聂云若

2、药王谷茹沐风（一） 药

　　药王谷茹沐风。
　　显然，江湖中没有多少人真正记得茹沐风的名字。他已是耳顺之年，从辈分上来说，他实在已经比江湖中的小辈高了好几辈。为了显示对他的尊敬，江湖中人大多数称他为茹谷主。而药王谷附近的普通百姓通常将茹沐风视为神祗一般的人物，自然不敢直称其名讳，只尊称他为茹神医。江湖中与茹沐风一般年纪的侠客早已退隐山林，过上了闲云野鹤一般的生活。惟独他还是每日听诊问诊，采集草药，毫不懈怠。如今这世间能有资格直呼他名讳的人恐怕也只有唐门的执掌者唐三爷了。
　　唐门和药王谷因所专注的方向不同，一个致力于医术草药，一个致力于暗器毒药，向来也是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的。但，因为很多江湖人中了唐门的毒药都求助于药王谷。正所谓医者父母心，茹沐风每次也毫不避讳地为其诊治。因此，唐门的执掌者唐三爷对茹沐风是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唐门中对于药王谷自然也就讳莫如深了，茹沐风这个名字被提到的几率也实在不多。
　　久而久之，记得他的名字的人是越来越少，只因他的名字总是同药王谷牵扯在一起。他就是药王谷，药王谷便是他。两者仿佛已经融为一体再无分别。
　　药王谷地处滇南极暖之地，三面环山，四季如春。谷中绿盖如阴，万木峥嵘，更是有无数丰富的稀有药材，正可谓是得天独厚。药王谷平日只为附近的山民问诊，偶尔身染恶疾的江湖人士也会不远千里地前来求医。
　　正直初秋，世间万物开始凋零，萧条寥落。唯独药王谷却仍是草长莺飞，百花齐放，一派盎然生机。
　　此时，茹沐风正在百草庐中炼药。百草庐顾名思义便是收集百草的地方，里面收藏了茹沐风从药王谷中采集的百草良药。
　　不得不说，茹沐风是个很温柔旖旎的名字，许多听到这个名字的人都会觉得他或许是脾气温和的好好先生。茹沐风，如沐春风。
　　但，茹沐风果真如他人所想，是一个好好脾气的老先生么？
　　百草庐中，茹沐风正烦躁地在房中踱来踱去，四处翻箱倒柜。平日里整洁有序的百草庐已被他翻寻得凌乱不堪。
　　一个垂髫小童端着簸箕从外面进来，看见房中一片狼藉，不由地呆立当场，挠着头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师父，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您是在找些什么东西？”小童一边觑着茹沐风的神色，一面小心翼翼地出口问道。
　　茹沐风看着站在一旁的小童，怒目圆睁，神情很是恼怒。
　　“小山！我的药囊呢？怎么又找不着了？不是叫你好好收着么。下次再乱放，就罚你抄一百遍《千金翼方》！”茹沐风捋着胡子，吹胡子瞪眼睛地气得直跺脚，迭声斥骂道。
　　药童小山低着头，一双眼睛却仍是滴溜溜地转着，透着一股精灵劲，口中嗫嚅道：“不是放在您的药箱里了嘛，上次就和您说过了，师父您老是记不住……”
　　茹沐风一听，眼角一瞥，果真看到了那个药囊被好好地安置在药箱之中。登时，他一张老脸有些挂不住了，暴跳如雷地气喝道：“你个小山，小小年纪就便和我顶嘴，真是要翻了天了。‘尊师重道’这四个字怎么写还晓得么？”
　　小山只得将没说完的话用力咽下，默默将簸箕中的药草放进碾钵中，不敢再顶嘴。否则，他非被茹老爷子的唾沫星子给淹死不可。可这小童的心中倒是不知腹诽了几遍。
　　茹沐风正骂得酣畅淋漓，欲罢不能，却突然被来人匆匆打断。
　　百草庐的帘子被人急匆匆地掀开，霍然冲进来的身影收势不及，一头将小山撞倒在地。然而这个莽撞的小童却来不及将摔倒在地的的同伴扶起，只是匆匆地低头向茹沐风禀告：“不好了，师父，我在离咱们药王谷不远处发现一个伤者，好容易才将他抬了回来！那伤者伤势很重，血流不止，我为他简单地处理了一下还是无能为力，恐怕……师父，您赶紧去看看罢！”
　　来报信的是药王谷中的另一个小童小欢。他和小山都是茹沐风最近新收的小徒，此时他的衣角处竟是有斑斑血迹，想来是从那伤者处沾上的。
　　茹沐风心中一凛，那样多的血，伤者的伤势必定是极重的。他再也顾不上多说什么，匆匆地提着药箱赶往药王谷正中的扁鹊堂。
　　扁鹊堂便在谷中的入口边，是茹沐风平日里诊断病症之处，通常有急诊的病人会直接送往那里问诊。
　　茹沐风提着药箱急急赶到扁鹊堂的时候，那伤者的血已经染红了半张睡榻。伤者披头散发，满脸都是血迹，看不情容貌。身上有无数个被刀剑划过的伤痕，而这些伤痕绝对出自不同剑的手笔。最严重的伤是在大腿上，小欢已先将那裤腿剪下，敷了一些简单的药草。但是这些药草却仿佛失去了原本的功效，并未起到任何止血的作用。茹沐风双目所及之处净是血迹，伤者腿上的动脉被刀剑之类的利器割破，血汩汩流出。若是他再晚来一步，只怕是那伤者便要血尽而死。
　　茹沐风神情渐渐地肃穆起来，他快速打开药箱，从中取出一套银针，细细在油灯上淬过。他双手齐出，八根银针顷刻间刺入了那人身上的八处大穴之上，血流之势登时被缓解。
　　茹沐风又拿出另一套较为细小的银针，仔细在灯火上淬过。接着，他从药箱中拿出一个玉盒，执起一根天蚕丝穿过针眼，小心翼翼地为伤者缝合动脉。缝合完毕后，再将药瓶中的粉末倒在伤处。血终于不再流出，片刻之后，伤口已慢慢凝合。茹沐风拔出银针，从药箱之中取出一个玉瓶，取出一颗雪莲丹，用水融化，喂到伤者口中。
　　茹沐风双眼紧紧盯住伤者的面色，丝毫不敢懈怠。
　　那伤者的面色慢慢地由苍白转为红润，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血色，呼吸也慢慢地平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