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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八月十四(二) 骑虎堂堂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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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晋在这御剑山庄已有二十载,也算是庄里的老人了。十年前,他刚刚坐上骑虎堂堂主之位,奉命去冼剑坊请欧阳干来这试剑大会。彼时欧阳干自觉剑术有成,意气风发,桀骜不羁。他有幸陪伴慕容庄主身侧,也亲眼见证了欧阳干所铸的韶光剑落败于老庄主的诸天剑之下。那韶光剑实则已是一把绝世上乘的宝剑,却还是敌不过诸天剑的剑气浩荡,断成两截,成了两爿废铁。如今又是一个十年,他再次奉少庄主之命去冼剑坊,然而此次再次见到欧阳干,感觉却已是截然不同。欧阳干已丧失了壮年时的斗志,竟如同一个垂暮老者,死气沉沉了。两次的失败想必已压的他喘不过气来了罢。三百年前,慕容家和欧阳家的祖先同时师承于铸剑大师江封邑门下,谁也料不到三百年之后,两家的际遇竟是如此地迥异。冼剑坊如今只得欧阳干一人,十年前欧阳干落败之后,妻子携带幼子出走,已无传人,而欧阳干亦是从未收徒,这欧阳一脉怕是就这么的断了。
十年前的试剑大会过后,老庄主积劳成疾,求医无果,命悬一线。在武夷山随太乙真人学艺的少庄主急急下得山来。少庄主日夜兼程,披星戴月地赶回庄中,终于和垂危的老庄主见上了最后一面。那时的老庄主竟好似回光返照了一般,精力陡然大增,将自己同儿子关在房中细谈了一日一夜,最后阖然仙逝,面上犹带了一丝笑意。而才及弱冠之年的少庄主,即使在扶灵时也没有流下一滴眼泪。这实在是有悖伦常的呵。自此,谢晋便知道,少庄主或许才是真正能做大事的人吧。而后来所发生的一切也印证了谢晋的判断。少庄主身着白衣,为老庄主扶孝三年,三年之内厉兵粟马,整顿山庄上下,手腕之决绝狠辣便连谢晋这个老江湖也不由地谈之色变。御剑山庄中的三堂五部无不为少庄主的铁腕手段臣服,再也不敢有任何的叛逆之心。孝期过后,少庄主便在铸剑阁中闭关炼剑,将权利下放给三堂的堂主,却也无人敢生异心。这便是少庄主的用人方式: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一年前,少庄主闭关而出,庄中弟子议论纷纷,是否神兵有成,然最终却无人知晓。
世人谁都知道,慕容勋最多只能算是半路出家,短短七年,他能够参透铸剑的奥义么?
谢晋摇了摇头,甩开杂念,心中思忖:“看来这试剑大会,御剑山庄最多也只有五成的把握罢了,毕竟谁也没有见到过少庄主所炼的剑呵!不过一年前庄主出关,想必已是铸剑有成了!”
谢晋心中愁绪纷纷,忐忑不已,面中已不知觉蒙上了一层虑色,口中不禁喃喃自语。
然而,这极低微的声音却被他人听了去。那人不知是什么时候站在他的身侧,声音低沉绵长,却令人听得清清楚楚:“老谢,你是怎么了,是信不过我吗?”
谢晋陡的心惊,神智已清醒了大半,垂首谢罪道:“属下不敢!”
年轻的庄主却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听不出是怎样的情绪:“放心吧,我自有把握!”声音依旧低沉,却令人安心。
谢晋心中稍定,偷眼望去,庄主的鬓间竟是有了斑斑白发。庄主,他才不过只有三十岁罢……
“呵,我又添了丝缕的白发罢,今晚去向刘大夫拿些婆罗勒来为我染发罢,”年轻的庄主看见属下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的白发,却并不在意,只是淡淡道,“这几日便辛苦你了,老谢。庄中的大小事务还是仰仗你才是……”
谢晋躬身站着,低垂着头不敢居功:“这不过是属下的职责罢了,庄主又何须如此客气!”
“呵,这十年来,你做的事我也是看在眼里的,你又何须如此自谦。御剑山庄有你在,我也实在放心的很!”御剑庄主的声音蓦地有了一丝倦意,却是极低极淡的,“过了这试剑大会,我也想好好地休息呵……”
听到御剑庄主陡然间软弱的话语,谢晋猛地抬头,望着他。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突然说不出话来。任何安慰的话都是是多余的吧,庄主其实并不适合那样安慰的言辞呢。
只是,他忽略了,除却那个御剑山庄庄主的名衔。慕容勋,他其实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御剑庄主顿住了自己的话,仿佛意识到失言,不再说一句话。今天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似乎话特别的多。一战在即,他也想有人好好地倾诉一番,只是这个对象是他的下属,便显得不是那么的恰当吧。
一瞬间,御剑庄主的神色清冷下来,立刻又变的那般高贵不可亲近,方才一瞬的软弱并不存在过。
慕容勋回转过身,不发一言,施然离去。
谢晋望着慕容勋离去的身影,深深叹了一口气。实际上,无论兴衰几何,慕容家和欧阳家的际遇并无不同,都是背负了整个家族的使命而无法脱身呵……
他回转过身,望着迎宾台下熙熙攘攘的人群。远处一匹轻骑疾驰而来,谢晋微眯着双眼,迎着秋日绚烂的阳光,细细辨认,一丝笑意弥漫开来,心中竟是有着些微微的期盼。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多日的等待已经结束,这试剑大会的第一个客人已然到了。
十年又十年,御剑山庄中的试剑坪也实在寂寞得太久了呵。
迎宾台下人声鼎沸。聚集在此的侠客们好奇地往迎宾台上张望,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剑客仰慕地望着迎宾台上孑然而立的灰衣男子,面露仰慕的神色,轻声询问一旁的玄衣男子:“这莫非便是御剑山庄的庄主么,果然是仙风道骨呢……”身旁提剑的玄衣男子嗤笑一声,不屑道:“这不过是御剑山庄门下骑虎堂的谢堂主罢了。真正的庄主正是方才与谢堂主交谈的白衣公子。”
“呀,果真?御剑山庄的庄主竟是如此年轻,这倒真是出人预料啊!”少年侠客挑眉,是掩不住的讶异,迅速换上的是跃跃欲试的神情,“呵,说不定十年以后有机会站在此处的便是我萧敬呢。”
竟然连江湖中最声名显赫的御剑庄主慕容勋也不知么?还混什么江湖啊,呆在家中务农耕田也便是了,又何必出来丢人现眼!竟然还放出如此的大话,老子我也还是只敢在心中偷偷地想一想罢了,果然是只菜鸟啊!
玄衣男子在心中狠狠地嘲笑着少年侠客的无知,但是面上却没有现出丝毫,只是微微揶揄道:“呵,如此,我便拭目以待了!”
这便是所谓的老江湖呵……他们用自以为是的眼光看待着初出茅庐的少年侠客,冷冷地嘲笑着他们的稚气。然而,却浑然忘记他们也曾经历过这样的一个时期。
然而年轻的剑客却是浑然不觉其中的讥诮之意,扬眉朗声道:“你便记住今日我萧敬许下的誓言,十年之后,能有资格站在此处的必定有我!”
眉眼中自有一番神采,不容小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