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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塔&鸥 一个臆想症 ...

  •   我的视野不再明朗了。

      -

      他曾在海边说爱我。

      闵静在远处的地方追赶海鸥,白裙的裙摆被晚风吹得飘扬。
      她的声音听不真切,只传来几个音节。

      浪花激起,打湿沙砾。

      他消失了,然后出现在远处的灯塔上。

      我朝着他大喊:
      “宋里!”

      -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
      闵静切了半盘苹果,背着我哼着地方民调。
      她说我的身体不好,三天两头就要住天院。
      具体是哪里不好,她总是说不上来。

      我问她宋里在哪。
      闵静安静下来,低下头去整理她的头发。
      “你上周一说,宋里,在海的另一边。”
      “你前天说,宋里在一个终年飘雪的地方。”
      “你昨天说,那个人,在灯塔上,”良久,她抬起头,“后来坠进了海里。”

      -

      第二次醒来是在深夜,窗大开着,自外灌进来海风,咸涩带苦。

      宋里坐在窗的下沿,脚在白墙前晃动。
      他歪头看向窗外,海鸥正追逐着抢食,翅膀翻飞间掉落几支羽毛。

      “你去了哪里。”我开口。

      他似乎没有听见,回头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闵真想去哪里?”
      “想去戈壁滩吗。”
      “任何见不到海的地方。”

      我摇了摇头。

      “闵真,可你不喜欢海。”

      在我开口前,宋里又走了。

      在他原先待的地方,已经只剩下一只来觅食的海鸥了。

      -

      我想开口说些什么呢?
      我能开口说些什么呢?

      宋里才是最了解我的人。
      他知道我的一切。

      -

      那个宋里离开的晚上,我独自走在医院的长廊上。

      我要去长廊的另一头,那里能看到海、灯塔,却看不到海岸。

      长廊好长,只有尽头那一扇窗能透进来些许月光。
      病房门上嵌了小半扇窗。
      里面安静不有人声,光从窗里透出来,明亮却总照不出来。

      海水涨潮了,那天似乎是农历十五,月亮好圆,像是要坠落海上。
      灯塔只在医院主楼的遮挡下露出一个塔尖,那光亮有些刺眼。

      -

      宋里每晚都会去那上面。
      那晚也是。

      刺眼的光前,依稀可见一个人影。

      海鸥惊起,盘旋于天。

      -

      闵静不来了。

      她以前每天日里都会出现在病房里,但是今天没有。
      而我出院了。

      对,“出院”。
      值班的护士遇上了医闹,没有人能管我。

      我的家离医院不远,走过泛着湿气的街道,走到一片居民区。
      我生活的地方,却找不到我的一点影子。

      闵静的房间被锁住了。
      把手上挂了一只塑料企鹅。

      -

      闵静在哪。

      -

      邻居是个高大的中年男人。
      头发已经开始脱落,以至于显得有些稀疏。
      脸上堆着脂肪,在有光源的地方总是反着光。

      我不知道——或者说是忘了——他叫什么,但我确实无人求助。

      他开门见到我,“你又在找你的妈妈?”
      我摇摇头。
      “你见到闵静了吗?”
      他不耐,但又能看出有些兴奋:“进来说吧。”

      「闵真,别去。」

      那声音太轻了,我恍然间听到却确信它存在。
      “为什么。”
      问他们。

      “让你进你就进!你找得着她吗?!”
      「……别……」
      我再也听不见宋里的声音了。

      我后退,却被那个人拽了进去。

      -

      一股油腻的酸臭。
      我呼吸得有些想吐。

      “闵静在——”我一开口就被他打断。

      他把我桎梏在胸前,头埋到我肩窝。
      他身上的烟酒味重到堵塞气管。

      我终于忍不住干呕起来。
      胃酸上涌,停留在喉口。

      他不理会我,一只手臂锁住我的腰。

      -

      太难受了。

      太难受了,太难受了,太难受了。

      太难受了太难受了太难受了太难受了太难受了太难受了太难受了太难受了太难受了太难受了太难受了太难受了太难受了太难受了太难受了……

      -

      桌上搁置了大堆的绿色玻璃啤酒瓶,杂乱无序。
      还有几个掉到了地上,瓶壁上出现了裂纹。

      桌子离得近,抓过其中一个,奋力往他的头砸去——

      那瓶似乎刚开不久,还剩大半酒液。
      酒水洒在我身上,落进眼睛,洇湿领口的布料。
      跟他的血混在一起,搅和在他的额角。

      他沉迷烟酒太久没有运动了,反应力和灵敏度都下降到了极点。
      我比他瘦弱许多,但仍然借力把他掼倒在地上。

      酒瓶碎了,他很不巧地摔在那上面,后脑扎了大块的碎玻璃。
      他的眼睛似乎睁不开了,半阖着,但他的眼睛仍然盯着我。

      我粗喘着气。

      -

      「闵真,回去吧。」
      “回不去的,没有闵静,没有家。”

      「去海边吧,去灯塔,我们去看海鸥。」
      「我会一直一直守在那。」

      只有当外界安静下来时,宋里的声音才会这么明晰。
      我安静地听,做不出回答。

      良久。

      _

      那个中年男人还是闭上了眼,我知道他也许再也睁不开眼了。

      他有孩子吗?似乎没有。
      他有妻子吗?似乎也没有。
      闵静说他是一个“流民”,似乎是个孤儿。

      我的心突然安下来。
      他的消失不会引起任何人的不幸。

      -

      我走进海里,任凭海水淹没小腿。

      我坐下,待在宋里旁边。
      我问他,“你喜欢海吗?”

      他远远望着海际。
      海上的落日真是难得的美。

      “闵真喜欢吗?”
      我摇头,他也跟着摇头。
      他拨弄着海水,“南极。”
      “要去南极。”

      -

      闵静回来了,脖子上多了一片淤痕。
      她什么都不说,只是咿咿呀呀地唱着民调。

      -

      她再也没开口说过话。

      -

      长廊里暗沉沉的啃噬着楼道里的光。

      这地方的灯已经许久没修过了,每次这里总能传出哭声。
      女人的,小孩的,老人的。

      这世界上的悲剧太多了,夜里闵静总会抱住我,但是她从来不说话。

      “小静害怕吗?”我摸摸她的头,“没关系哦,他们只是想到了伤心的事,很快,很快就好啦。”

      长廊的窗似乎没关紧,风从里面泄进来,划着窗框隐隐像是哭声。
      沙哑又难听。

      分明是湿热的天气,却莫名夹着冷意,直往骨缝里钻。

      又走三步,风停了。
      哭声不停。

      左前方,我的家。

      -

      闵静贴在玄关的墙角,原本哼着民调的嗓子忽地哭起来,我不知所措。

      这里的风似乎吹不尽。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塔&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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