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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自成文 一个平淡的 ...

  •   昨夜茶馆里来了位客人。

      看他的打扮,并不像什么底层人,看气质像是什么老爷。
      身上的织物够我几年的了,但他却满嘴边都是胡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的瞳孔也不清明。

      他罕见地同我聊起二十年前的事,问我以前这个地方的样子。

      -

      这里以前是片荒地,没人看得上眼的。
      只有十几来户人家,种着收成不好的地,过得自然比谁都苦。

      我现在还记得,父亲在地里弯着腰,汗水大滴大滴往下掉。
      有时候下雨,他就又要过好久才回来。
      下了雨地不好走,全是泥,回家又老笑,说这下不愁没水了。

      不只有我们,那里的人似乎苦惯了。

      -

      那是很多年前了。

      那时候我还只有十七岁,跑在路上、走在大石块上的十七岁。

      乡里来了位说书人,说书人只会说书,但他认字啊。
      父亲就去求他教我认字。
      我问他,这怎么行,饭都吃不饱,哪来的钱?
      他没说话。

      只是隐约记得那天晚上又下起雨,以后睡前再也看不到父亲回家。

      村里没人像父亲一样觉得读书识字稀罕,只觉得不堪大用,不如几颗米值钱。

      于是十七岁的我读上书,跟着说书人的孩子一起。

      说书人似乎跟我们不一样,他连带着的孩子也有股书香气,文文弱弱的,像是秋天早晨结起的早霜,像是会随时化去。

      刚认识的时候他站在说书人身后,看着旁边池里一株半谢的莲花。
      分明只有舞勺的年纪,却比我还沉稳。

      满池的枯荷败叶,风吹来,水面漾起漪,荡得花又要往下落。
      我看见他扯说书人的袖子,问说书人:“什么时候再开。”
      “明年,”说书人低头,“看见那个莲蓬了吗,莲子落泥,明年夏初就又是满池的映日别样红。”

      然后他才看向我,但是什么都没说。

      后来我才知道,说书人姓程,是程家不要了的少爷,不知遭了什么难,才被赶了出来。
      他是连着一起不要了的孩子,单名一个“褚”。

      -

      每天早上我们都跟着说书人到城里去,说书人在茶馆里有座,平日里听他说书的官人也不少。

      官人最富淫威,一人端坐,十人伺候。
      我们就缩在角落里,一面听着话本,一面完成着课业。
      我很笨,好多字认了好久都不会,程褚不说话 ,只是一遍遍的写,有时间我真觉得就我一个人在学。

      茶楼里的人声鼎沸,茶楼外的枝桠纵横。
      那年蝉鸣不绝,路上行人络绎。

      -

      这样过了好久,直到掀起战乱。

      那年跑了好久啊,久到几乎再也没想过回去。
      起初还会想想地里的庄稼活不活的成,会想想门的锁落下没有,再到后来,只想着以后的路长不长,该怎么走才活得了。

      那样长的一段路,许多人都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一个人走在泥路上,泥点缀满了裤脚,鞋丢了一只。

      母亲一人带着妹妹回了娘家,父亲舍不下那两亩地,吩咐我带着弟弟走。

      那时候弟弟刚四岁,只是个牙牙学语的幼童,就跟着我走上了逃亡的路。

      我比弟弟大了十五岁,那我背上行囊往南跑的时候就是十九岁。

      十九岁的我匆匆跟程褚道了别。

      他只祝我一路顺风。

      听闻程家的少爷不争气,整日赌博赔钱,本家人又遣人上门来讨他了,只讨了他。
      说书人没肯,被打断了一条腿,瘸了,再也没拦着程褚。
      程褚回过身,影子浸在一边房屋的阴影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知道他又是少爷了。
      但我还是一个底层人,甚至沦落成了一个没家的流民。

      -

      弟弟容易生病,更何况每日风餐露宿,隔天就感冒,一感冒就是好久。
      于是,我常常背着他,背了好几个月,得亏我做过不少农家活,不然又要垮。

      南方战乱少,我就像是到南方过冬的燕子,每每想着冬天一过就回去。

      但冬天好长,长到我快要忘记我在北方有过一个家。
      那个家里,有我的父母和妹妹;那个时候,我学过认字,有过一个朋友。

      -

      南方确实要暖和,冬天也有许多愿意出门吃茶的。

      学了两年字,我愣是一半也没会,但我听了两年书,沾了点说书人的光。
      我就在茶楼寻了一门差事。
      说着老旧的故事,说了十四年。

      我送弟弟去了私塾,那里的先生教的比我好,我擦干他的眼泪,送他走进去。
      那天的云很少,挡不住阳光。

      先生问过我弟弟的名字,我没正经起过,叫豆丁叫了很多年。
      我给他起了名,叫“自北”。
      我们自北方来,是那里的娃。
      我告诉他:“等以后,哥带你看雪去,看大雪。”

      -

      那年我三十三岁,也就是四年前,日本投降了。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跟茶馆的老板告了谢,决定带着弟弟回了北方。

      我们坐上了铁路,不是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了。

      自北只有十八岁,比出走时的我还小,但他比他哥有用。

      他懂什么叫“苏维埃”,懂什么叫“马克思”,不是满嘴“之乎者也”的旧文化了。
      他游过行,在一群朝气的年轻人中间,走过茶馆的时候没看我,怕我被连累。

      我再也没说过书。
      唱戏的成为毒瘤,说书的又好到哪里去。

      -

      我回了家,即使那里没有一点东西。
      像是一块真正回归自然的荒地,只有坍圮的房屋上残留的弹壳,能证明这里的过往。

      自北也没说话,他对这里的记忆停留在四岁,只是跟在我身边。
      他不比我矮,甚至因为不缺营养长得比我高。

      我拍拍他的肩,去了城里。
      我用十四年来的积蓄开了家茶馆,没再说书,正正经经做起茶来。

      自北依旧在上学,是个小有名气的读书人。

      我总觉得,这就够了。

      -

      生活静下来的时候,就有很多时间去回想往事。

      一张半废的纸,一扇没合拢的门,一盏凉透的茶,一台老旧的灯。

      两三桌将散未散的茶客。

      他们聊到了程家。
      我好久没记起过他了。

      他们不止喝茶,茶楼也供酒。
      每到夜晚酒客总比茶客多。

      可能醉的厉害,只言片语中我听出来程家的事。

      “程家的少爷就,就是草包哇哈哈哈!”
      “嚣张…嗝…这么久,哈哈哈哈…嗝…还不是……”

      我没听尽,只知道那位少爷落不着好。
      只在心里求着那位少时的玩伴别掺上这事。

      -

      第二日,街市格外的闹,茶客耳眼灵通,同我说是那位程家少爷当了鬼子的狗,赶今上法场呢。

      我说不出话,一时之间不知弄不清我的思绪。
      最后我跟着民众一起出去。

      法场上的人我一个也不认识,但我的心依旧悬着,因为如今的我也不是少时的我能认得出来的了。

      我没有等到众人欢呼,进行到一半我就回去了。

      那天的茶馆生意格外好,所有人面上都溢出喜乐。

      只有我,只有我。
      过了这么多年,已然到了而立的年岁,我依旧沉在过去,溺在水里。

      -

      那天晚上来了位客人。

      他貌似知天命,他问我二十年前的事。

      我就告诉他。
      二十年前我才十七岁,那是好多年啊。
      我有过一个玩伴,他成了少爷,我成了流民。

      他像是没听见我说话,一个人喝着酒。

      茶馆门上半落了锁,已经快打烊了,他是最后一位客人。
      他说他的亲人死了,今天死的。

      我看不出来他的情绪,只听见他说:
      “他们死的该啊。”

      他放下酒碗,问我酒钱,我挥了挥手,免了他的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不自成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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