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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四月江南烟雨阔,情愫暗生 ...

  •   四月的江南,风雨在峡谷间低回,竹林里溢满了回响。

      今夜,那三百倭寇就要登岸。林毕南捏紧了薄薄的信纸,蹙紧眉头。从他拜别师父后,还与他书信往来的就只有东旭这一个师弟,东旭为人寡言少语、诚恳忠直,虽然是朝鲜族裔却待他如亲兄长。发现了火铳后,林毕南便请东旭了解情况,东旭多方打听、知无不言,从来也不问他各种缘由。只是这次他在信里格外说,那三百倭寇都是由极东社招募组织。

      极东社,师父的家族。师父年轻时受伤,被当地百姓救治,便留下来收养了许多像林毕南、东旭这样的孤儿,教他们习武、养他们长大,师父和那些屠戮的倭寇大大不同,可极东社毕竟是师父的宗族。

      林毕南把信烧了,天色刚刚暗下来,他便一身黑衣潜进了夜色里。风大雨急,乐清渡口,寥寥无人,三两个官兵在雨棚里闲聊。等到夜深,四面寂静,林毕南隐约瞧见海面上驶来一艘连环船。这船形似一船,实为二船,中间用铁环相连,钩之则连,放钩则两船脱离。

      “这是连环船吗?他们竟然还有这样的装备?”
      林毕南闻声,诧异地转头,只看见伊信凑着脑袋站在自己身后。

      “你?你怎么在这?”
      “跟你从客栈来的。”

      林毕南自信自己一路小心,怎么可能跟踪了这么久他都没察觉。

      “骗你的,去找你发现你不在,幸好我聪明,这些天夜夜给你房里点崖柏,我闻着味就能找到你。你知道我这些上等崖柏有多珍贵吗,这整个浙南你都找不到这个味道。”说着,伊信一脸骄傲地拽着林毕南衣角扇了扇,果然一阵凝神香。

      “你回去。”

      “凭什么?”

      “我没时间分身照顾你。”

      “谁需要你照顾。这连环船,要是交火了,你一个人能干什么?”

      “你回去,我自有办法。”

      “放心,我没告诉我哥。”伊信笑地自信,“这种船前船载火球、神烟、神沙、毒火等火器,并有火铳向前射击。后船两旁安桨,载乘士兵。作战时利用前船首之大钉将船钉撞于敌船上,并点燃各种火器的药信,同时解脱铁钩,让后船保全。在后船脱钩后,前船所载各种火器皆发,烈焰旋起,响声如雷,使敌船始终无法逃脱。这种船怕玉石俱焚,要的是交火后后船安全返航,对付这种船就得趁它脱钩之前击沉它。”

      “伊信!你回去!”

      伊信终于严肃起来,认真看着林毕南,“你自己一个人来,是担心我们涉险,还是嫌我们误事?”

      林毕南用拇指把刀推出刀鞘半指距离,“我会自己了结的,如果他们,他们······我不会让他们登岸的,你······ ”

      伊信不可置信地望着林毕南,“你和他们,你不想阻止他们了?”

      林毕南刹那间抽出刀,“你呢?你那当都指挥佥事的舅父和走私火铳脱的了干系吗?你可以大义灭亲?”

      “你在说什么?我舅父就算疏于管理,而你是要和那些倭寇沆瀣一气?”

      “疏于管理?”林毕南笑地冷漠不屑,“看来我真是高估你了,以为你和那些贵族不一样,没想到一样牵扯到自己家族的时候都一样。”

      “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火铳走私和舅父有关,故意引我入局,让我亲手毁了我们家?”

      其实,林毕南是来了乐清后,再一次追击中套问出来的,他也还只是怀疑,只不过话赶话,已不由得他说实话。

      他抽刀凌空一劈,吓得伊信闭紧双眼,“铛”地一声,一支箭被劈成两段,铁箭头砸在了路边的石头上。

      林毕南把伊信推进树丛,双刀出鞘。

      伊信这才看清,原来躲在夜色里的还有七八支竹桅木帆网梭船,每条船下来两三人,一时间如蜂聚蚁附。只见数十倭寇各执兵刃,渐渐逼拢,林毕南倏地跃起,只听得乒乓声响,倭寇们接连惨叫,林毕南一个黑影在人群中纵横来去,登时斗得猛恶已极。伊信想不通林毕南刚才为什么那么说,舅父又是怎么一回事,周遭乱成一团,躲在雨棚的三两个官兵已经被人放箭射杀,她快步跑到雨棚前拽了一匹马。

      林毕南知道她是要去找救兵,便把倭寇引向树丛,为她开出一条路来。

      伊信想,趁那艘连环船到岸前,她一定要赶回来。
      林毕南想,趁她回来前,一定要让那艘连环船返航。

      林毕南再拆数十招,忽见人群中一人行动诡异。这人虽也随众攻打,但脚步迟缓,手中捧着一件甚么东西,看仔细时,蓦地里只听那人大叫一声,双手一送,原来是条蛇,林毕南身子一晃,疾忙伸手扯脱咬住肩头的毒蛇,摔在地下,劈成两半,他虽中毒,威势犹在,双刀如风,虽然眼前金星乱舞,但进退趋避之际已成自然,双刀如狂风骤雨般将众人伤到在地。

      林毕南纵身一跃,踏上网梭船,超连环船驶去。

      伊信出发前便命令轻骑随从在城外候命,不需时她便到城外接应处,“你回客栈,告诉兄长去请舅父到乐清渡口来,让他派一个回回炮来。剩下的人跟我来。”

      林毕南抢步登船,只见到处火把照耀,号令传呼,众人包围上来,不过好似知道他是谁,并未有人擅动。

      “你就是冈田以藏的汉人徒弟?”

      林毕南袖手不语,仔细一看,船上每个人握着的刀刀柄上都有旭日图案,和师父挂在墙上的双刀一样。

      林毕南沉声说,“你们回去吧,今夜我便当作没有此事。”他一心追寻火铳走私,虽然他恨透了上岸烧杀抢掠的倭寇,但如果让这些师父的族人一会儿被伊信带来的人抓捕,师父肯定也会被调查,甚至难免遇难。

      领头那人狞笑,“回去?我倒是可以把你的头带回去,让你看看极东社到底是怎样的存在?”说罢,众人叫喊着朝林毕南砍了过去。

      林毕南忽地从怀里摸出一柄利刃,刀光一闪,嚓一声,砍掉了包围在前的三五人的手,伤者惨叫不迭,俯伏在地。只见林毕南把第三把刀咬在嘴里,原来是三刀流。

      众人见到这惊心动魄的一幕,都呆住了说不出话来。

      忽然间大风陡起,雷声震动,大雨夹着冰雹倾盆而下,众人衣履尽湿。伊信赶到时,见到这般天地大变的情状,不禁心中颇感栗栗。只听见船上哭声叫声,此起彼落。

      正当时,一面大旗迎风飘扬,旗下二人头戴毡笠,跨着高头大马,正是舅父和长兄,成千成万身披黑甲的兵将正朝渡口涌来,如一条大黑龙蜿蜒盘踞,威不可当。

      “林毕南,你快下来!”伊信着急高呼,只不过风声雨声刀剑声,全然无用。

      连环船的火球不断向岸上发射,岸上的回回炮八百磅重巨石蓄势待发,舅父一声令下,巨石重抛,轰地一声砸在了船上,船身猛烈摇晃,霎时间从中断裂。

      倭寇们想把后船脱钩,但已经来不及,整个船身破碎断裂,林毕南一片混乱之中,挟持领头跳进了水里。

      众人望着船身不须臾就沉进了海里,兵将欢呼雀跃。火把之间,伊信看着舅父和兄长的侧影,一时间觉得模糊,想起林毕南的话,她不知道舅父到底是怎样的人?看着兄长意气风发的样子,他是不是从来不在乎林毕南的生死,只是利用他的情报而已?伊信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击沉倭寇船只,还是该为林毕南感到委屈。

      伊信愣愣地站在雨里,她想起就是几天前,她跟着林毕南在渡口散步,林毕南吓唬她,指着左手边的山说,“西边的山上,有九只狼。”她一点不害怕,只觉得林毕南幼稚,她指着右手边的山说,“东边的山上,马上会有一轮月亮。”说罢,红霞褪去,弯月初升。

      倾盆的暴雨就像是一股积郁在胸中已久的怒气,兵将们为自己快速击退倭寇振奋不已,只有伊信跌坐在地,泪流满面。一道道闪电撕裂了黝黑的穹苍,倾泻而下的雨水笼罩了黑暗的土地,连血腥气都被暴雨冲淡。

      就在这一瞬间,闪电又亮起,黑暗的海水中忽然蝙蝠般飞出一条身影,只见林毕南挟持着倭寇领头上了岸。

      舅父不认识林毕南,立刻就要下令,伊世钊赶忙救下,倭寇首领被抓捕起来。

      伊信飞奔到林毕南身边,雨势忽然弱了,天色忽然亮了,林毕南咚地一声倒在了泥泞里,昏迷前,他以微弱的叹息跟伊信说,“我师父和他们不一样,帮他······”

      伊信哭着说:“好。”

      林毕南昏迷了小半个月才醒来,睁开眼看见的便是不分日夜守在他床边的伊信,他十分想追问师父的情况,却又觉得不妥,伊信看得明白,“你师父和师弟们一切都好,那个倭寇首领还没来得及入狱,你刚昏倒,他就从腰带上抽出另一柄短刀,一刀刺入了自己的肚子。火铳的事情,兄长说,倭寇此次登陆惨败,想必一时间不敢再犯,不如回京再做打算······”伊信知道兄长暂缓追查的原因绝不仅于此,但还有什么原因她有不敢去想,这事说出来,她不敢看林毕南,话也格外没有底气。

      林毕南语气虚弱,却没有半分责怪,带着几分乞求地说:“我师父虽是浪人,但从未做半点不好,如果有一天,你们,官府因为极东社倭寇之事调查,我想拜托你······”

      伊信斩钉截铁地说:“好。”

      林毕南艰难地开口,希望获得伊信的帮助,没成想伊信想都不想就答应了,林毕南很吃惊,问她“你不再考虑考虑吗?”

      伊信说,“没有什么要斟酌的。”

      伊信看出了林毕南的纠结,她温柔的开口,“没有什么要斟酌的,更没有什么要盘算的,眼下的局面我能为你做的事情少之又少,难得这算一件。”

      林毕南停了很久,沉声说,“雷贺春,你舅父,我也只是怀疑。之前有浪人的火铳是从都司训练营里来的,我,我是不久前才知道的。南山村的山匪已经被抓了,这里的倭寇也击退了,你就和你哥一起回去吧。那个,谢了。”

      伊信闻言抬起头,直直地望着林毕南,神情却已重新开朗,就像一抹云翳遮不住燃烧的太阳。“你是我师父,师父的师父就是我师公,有什么好谢的。我说我哥不查了,又没说我不查了,凭我的聪明才智,有他没他都一样。经过这段时间,起码我们的调查已不是在暗中摸索了。有你和我在一起,什么困难,相信我们都能够应付!”

      林毕南望着她,说不出话来,明明这个丫头全然相信自己,愿意帮助铲除军火走私,遂了自己心愿,可他却后悔起来,他忽然觉得把她卷进来是个错误的选择。

      伊信顿了一顿,又再问他:“你不是这样想吗?为什么你不说话?”

      林毕南这才淡淡说道:“你这么相信我?倘使雷贺春走私是真,你要怎么办?”

      伊信故作轻松,“那有什么怎么办,你和那群倭寇不一样,我和贪墨渎职之人也不一样。”

      四月江南烟雨阔,情愫暗生,日光流转,两人望着对方,不再说话。

      未爱上她时,体统阶级他最不放在眼里。那些为官为政之人最是百无一用的鸡鸣狗盗之辈,他浪迹江湖,双刀为伴。爱上她时,他却自卑起来,那些被他深埋于心底的过去好似突然翻涌上来,他那为奴为婢的出身,他那无父无母的过去,他那饿殍遍野的家乡,他师从敌国的经历,他又怎么配同她站在一处呢?

      未爱上他时,她道统最大,她修身养性,家国大义,她同情穷苦百姓,但更深知要维护统治,她慈悲为怀,却也是为了粉饰太平。爱上他时,她突然明白了自己的伪善,她第一次真正明白穷途末路之人的窘迫,理解被逼无奈揭竿而起的怆然,看见官僚体系的千疮百孔破烂不堪,她这站在人血中的高贵身份成了拴住他的绳索,绑架他的潇洒和自由,这样的自己又怎么配同他策马扬鞭呢?

      林毕南望着伊信灼灼目光,他知道伊信是想留下来保护自己,他正在从一个江湖散人变成贪官的敌人,可正是因为如此,她不能留下,他尚且不可能背师弃义,又怎么能把她逼到家族的对立面。

      师父从前跟自己说,他的刀,从不为不义出鞘,出鞘,必斩断丑陋的生命。可他的刀只学会了杀人,只会杀人的刀尚不能礼成,终会变成生锈的铁。

      如今,他的刀青锋眈眈,祟着一切奸徒,却也有了要保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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